第83章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殷芜的安抚在这种时候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南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段文裴。

    她在等段文裴的反应,也在等段文裴的回答。

    从侯府的安危扯到儿女情长,南羿成后知后觉,总算有些回过味来。

    他下意识地随着妻子和妹妹的视线看向对面之人,催促了句,“妹夫给句话吧。”

    是个男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就该给句痛快话。

    段文裴凝着桌面的眼眸定定地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往日的威势和胜券在握此刻化成了无声的沉默。

    就在南絮秀眉越蹙越紧之际,对面之人终于抬头看了过来,他先看向南羿成,“辜负大哥这声‘妹夫’了。”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成亲,圣旨来得突然,权衡利弊之下,这桩婚姻我只得被迫接受。”

    他顿了顿,漂浮的眼神缓缓落在了南絮身上,尔后视线上移,与那道如新月般的清澈目光搅在了一处。

    段文裴张了张嘴,似有不忍,可最终,挤压在喉咙里的声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无情地蹦了出来,“我不是李湛,儿女之情太过沉重,我背负不起,也不想分心劳神。至于,让你陷入险境......南絮,我有我的迫不得已,况且,不是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嘛。”

    南絮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也不知是惊诧还是心中早就有了判定,听他说完这番话,她心中竟出奇的平静。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在脸上无限扩大,心里某个地方却豁开了个口子,“这么说,先前你对我的种种都是逢场作戏!抑或是见色起意!”

    段文裴侧了侧头,嘴角翕动,半晌闷声回了句,“都有。”

    “呵!”

    南絮冷笑,尽量保持着贵女应有的仪态和尊严,眼角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湿润,她盯着对面之人痛声控诉,“有惊无险?瑞珠差点丢了性命,我身边丫头现在还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难道她们的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伯爷竟然说有惊无险!”

    “是不是在伯爷眼中,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谁都可以沦为伯爷手中的棋子,必要时,谁都可以因为伯爷的算计而丧命!段文裴,你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

    掷地有声的诘问仿佛炸响在耳边的天雷,炸得人心神震荡,段文裴唇线紧绷,肩头那道早就好全的咬痕不知为何,突然奇痒无比,他忍不住伸手攀上了肩头,用尽力气死死地压住。

    看他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样子,南絮无声勾了勾唇,眼里的光彩‘哧’的一声被掐灭。

    仿佛,又回到了光华楼外那晚...

    南絮觉得有些疲惫...她其实早就该想到,男人,又有几个是好东西呢?

    “罢了。大哥大嫂,我有些不舒服,就不陪你们用饭了,你们吃,我先回去休息。”

    说着南絮挣脱开殷芜的搀扶,麻利地抹掉眼角的泪渍,看也不看段文裴,转头就走。

    料殷芜再如何长袖善舞,初见这种事情,还是愣了片刻。

    一个没留神倒是让南絮挣脱开了。

    夫妻之间的事情就像扯也扯不断的乱麻,看似没有头绪,其实那个线头就在夫妻两人身上,先不论段文裴刚才的话有多无情无义,但南絮现在若是离开了,反倒在小夫妻之间留下了隐患,若不解决好,往后便是时不时都能揭开的痈疽。

    殷芜不过思量片刻,赶忙追了上去,拉住了南絮,边给自家夫君使眼色,边转头强笑着看向段文裴,“伯爷开玩笑呢吧。有什么迫不得已,不如伯爷好好和阿絮解释解释,都是些夫妻之间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说着把快要走出厢房门口的南絮推了回来,又去拉后知后觉的南羿成,想给小夫妻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南絮虽有些不愿,但心里终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心想着不好拂了大嫂的面子,便顺势侧身立在了原处。

    天光从窗外洒了进来,从段文裴的角度看去,像是给南絮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银光,朦胧的倩影一如日日夜夜刻在脑海中的念想。

    挣扎只在一瞬,段文裴听见耳边响起自己一贯冷漠自持的声音,“没什么误会,本伯说得都是实话。如果大嫂想听假话,我也可以说些,但,事已至此,何必用假话糊弄人。”

    他的冷情和漠然击碎了南絮心里最后的一点期待。

    指甲因为用力狠狠地掐进了肉里,南絮咬紧牙关,强烈的自尊和倨傲让南絮觉得如今这样站在这里实在是太过丢脸,她不再顾忌谁的脸面,也不再顾忌身份地位,猛地操起桌上的茶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尔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茶盏应声而碎,擦着段文裴的头皮掉在了地上,茶水混着茶叶尽数挂在了段文裴鬓角,显得狼狈又滑稽。

    南羿成看看门口,又望望面无表情毫无动作的段文裴,最终选择拿过一张干净的巾子,准备给段文裴擦擦。

    殷芜自然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屋里没了两人,一时显得有些冷寂。

    段文裴在南羿成准备上手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只是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眸一直都没离开过敞开的厢房门。

    同为男子,南羿成再迟钝,也咂摸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他不解道:“妹夫既然放不下,又何必如此伤阿絮。李湛已经伤她伤得够深了,尚且有几分儿时的情分撑着,但伯爷与阿絮...”

    后面的话隐没在南羿成唇齿间,但段文裴明白他的意思。

    “伤她总比害她好。”

    南羿成微惊,“这话从何说起?”

    耳际的茶水已经擦拭干净,段文裴丢下手里的巾子,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比南羿高半个头,但此时站在一处,南羿成却觉得他佝偻的厉害,细细一瞧又觉得并非如此,南羿成心中没来由地长叹一声。

    ‘孽缘’啊...

    “此间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我对阿絮,”说到此他忽地笑着顿了顿,转移了话题,“罢了,不提此事。方才大哥问我到底站在哪边,阿絮嫁我一场,我总不至于太过无情,大哥也可告诉岳丈让他安心,侯府暂且无虞,便是有那一日,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南羿成还等着听他解释到底有多复杂,听他突然给出如此承诺,一时间倒有些不知说什么为好。

    劝他别那样对南絮,可他要怎么劝呢?那些记载学识如海的书籍中并未教他如何处理男女之情,要是阿芜在就好了...

    南羿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段文裴离开,静默片刻,他一跺脚,跟了上去。

    外间噼里啪啦传来雨打屋檐的声响,雨势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

    *

    殷芜一路追着南絮出来,抢在伯府马车启程前跟着南絮进了车厢。

    南絮没想到殷芜跟着上来,只得往旁边让了让,与殷芜并排坐在一处。

    春芽和玉祥觉察到气氛有些古怪,便坐到了车辕上,独留南絮和殷芜在车厢里说话。

    南絮把头埋进臂弯里,大有谁都别来和她说话的架势。

    殷芜何时见过南絮这样,倒有些不知所措。

    犹豫了好半晌,才在微微摇晃的马车节奏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瞧着伯爷有些言不由衷。”

    她试探着递出话。

    南絮没有动。

    殷芜却像找到了话头继续道,“都说旁观者清,至少以你大嫂我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魏阳伯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我觉得,他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殷芜的结论得来的很简单,回门那天、把那几个在大佛寺作乱的歹人交到她手里的时候,都能看出来,他事事都在为南絮考虑,这样的人怎会说无情就无情,再逢场作戏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

    况且就凭南絮的样貌性情,是个正常的男子也不会在新婚没多久突然如此,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南絮还是没动。

    殷芜再接再厉,“况且,他若真的无情,何必当着我和你大哥的面说这番话,自然私下和你说,没有娘家人在场,孤立无援的,那才叫挖心挖肝的让人不好受呢。”

    话音刚落,南絮终于闷声闷气地问了句,“大嫂为何总喜欢给他当说客。”

    婚前就夸他不输李湛,如今他说了这番话,竟然还在帮他说话。

    南絮藏在臂弯里的眼眸中染上几许困惑。

    “总不至于大嫂也和二哥二嫂一样,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敢得罪他吧。”

    殷芜被她的话逗笑了,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的手臂,“没良心的,你和我姑嫂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还不清楚?”

    南絮哽声反驳,“不清楚。”

    “哼。”殷芜正了正神色,“你就嘴硬吧。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虽说你和伯爷是硬凑到一处的,可我瞧着你不比和李湛在一起差。况且阿絮你是聪明人,伯爷什么样的性情,你又怎会不知?”

    “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关头突然变了‘心’,你不觉得奇怪吗?”

    南絮偏不顺着她的话,“这有什么奇怪的,魏阳伯这样的人物,一时一个性情,谁又琢磨的透,他这样的人又何至于编瞎话来骗我?大嫂,是你看错了人!”

    见她就是不肯起身和她好好说话,殷芜眼珠子一转,弯腰凑近,故作惊奇道:“是是是,都是我看人的眼光不行。可是我怎么瞧着...你对伯爷似乎用情也不浅啦!”

    南絮猛地抬起头,“我哪有!”

    “哦,你没有吗?”

    对上殷芜促狭的眼神,南絮知道自己上当了,连忙板起脸,又想把头埋回去。

    好不容易撬开她厚厚的‘蚌壳’,殷芜怎会轻易允许她退缩,忙拖住她的双臂,“你若真没有,伯爷说什么,你那么在乎干什么?”见南絮没好气地瞪了自己一眼,殷芜见好就收,改口道,“好了好了,我就是那么一说嘛,我不那么说,你也不会抬头理我不是。都是大嫂的不是,阿絮大人有大量,便别和我置气了。”

    南絮对殷芜并无什么成见,自然就着台阶下了,只是经她这么一闹,先前那些愁云惨淡的情绪倒是有些缓和。

    遂转过头去,瞧着外面的雨幕,嘀咕着,“我没置气。”

    置没置气,殷芜不想去纠结,她更在意南絮现在心里的想法。

    “你就这么冲出来,以后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如何自处?”

    “他都说出那样的话了,还有必要相处吗?”

    殷芜惊了一下,“什么意思?”

    南絮掀起车帘,看着外面雨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静静的出神,没有说话。

    殷芜又催促道:“阿絮,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絮什么性子,殷芜清楚得很,不会无的放矢。

    既能说出口,自然也就做的出来。

    但,南絮是认真的?

    “你和伯爷的婚事可是圣旨赐婚,你若真的有了分开的心思,可得想个万全之策,不可莽撞行事,还有,侯府和父亲母亲那...”

    殷芜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虽觉得有些惊世骇俗,但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还是为南絮考虑。

    “大嫂—”

    南絮见殷芜越说越远,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我就是那么一说,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再怎么样,我也得顾全大局。”

    殷芜见她说得认真,这才后怕地轻舒了口气。

    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前行,车厢内姑嫂两人静坐无言。

    南絮缓缓靠在车壁上,闭上了双眼。

    她心里有些乱,也不知刚刚为何脱口而就是那句话,但脑海里就是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那个在成婚前就想好、规划好的念头。

    毕竟,在梳妆台的暗阁里还藏着一纸和离书呢!

    那可是新婚夜,某个无耻的混账亲手交给她的,亲自允诺她的...

    南絮抱紧了双臂,哼,真是可笑,她竟现在才看清楚,原来某个人早就算计好了,等哪天利用完了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了,就用那纸和离书把她打发了...

新书推荐: 被双胞胎巨龙拒绝契约后 干了这碗小柴胡 战国闻见录 疯批郡主的生存指南 丞相他闹着要入赘 十全大补汤救赎霸总,战绩可查 豪门文白月光,但不肯早死版 质疑校草美貌后被他死缠烂打了 今天又被前任暗算了吗 别时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