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永安侯府的姑娘可不是任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伯府,殷芜又拉着南絮叮嘱了番,才在南絮的注视下登上回程的马车。
雨幕下天际仿佛笼罩了层乌纱,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南絮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直到送殷芜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转身朝府内走去,正抬脚迈过门槛,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夫的吆喝,南絮转头瞥了眼,正撞上那双冰冷淡然的眼眸。
段文裴竟然紧随其后地回来了。
有小厮举着伞匆匆从南絮面前擦身而过,视线被雨伞短暂地遮住,等小厮近前,视野开阔时,南絮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刘管事早早吩咐厨下备了伯爷最喜欢的吃食,就等着伯爷回来。”小厮接过段文裴褪下的披风,把伞撑过头顶,迎着段文裴进府。
段文裴不动声色地朝着后院的方向看了几眼,淡淡‘嗯’了声,自己夺过小厮手里的伞往前院书房去。
出宫后,刘回被段文裴遣回了伯府,后来又被余荣不知为了何事给叫走了。
小厮不大近前伺候,见段文裴并不往静园去,心里有些诧异,紧跟几步提醒道:“伯爷,饭食已经摆在了静园的花厅,您可要,移步?”
转过宝瓶门,已经能看见广文阁的檐角,段文裴脚步未停,边走边吩咐,“让人把饭食端过来,本伯在前院吃,不去静园。”
小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不是刘回,不敢再和段文裴确定,只得领命办事。
天香楼里,那桌丰盛的菜肴根本来不及享用,这个时候还真有些饿。
段文裴刚换了身常服,正要净手倒盏茶喝,那厢小厮已经领着一个老婆子提着食盒进来了。
雨水顺着裤脚在脚边汇集成浅浅的水洼,婆子不敢再往里走,只把食盒搁在桌案上。
逆着光,段文裴的视线越发冷凝。
察觉出段文裴的不悦,小厮忙解释道:“回伯爷,仆还没进静园,就在半途遇见了这个妈妈,说是夫人吩咐的,把吃食给伯爷送过来。”
段文裴又看了眼眼生的老婆子,视线下移,她脚下的水积地已经有些反光了。
静园离广文阁虽有些远,但回廊相连,没有几处开阔没有遮挡的地方,南絮不会苛责下人,连把伞都不给,淋成这样,多半是走得急。
为什么走得急...
段文裴抿了抿有些干涸的下唇,压着嗓子问她:“夫人回去后,神情如何,可有不悦,或者,发火。”
老婆子是静园外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只远远瞧见南絮,没有近前伺候过,不过被主子随意一指派了差事。
至于主子的神情...不怒不喜,只指了指食盒道快快拿走,她哪里知道悦还是不悦。
老婆子语塞,支吾半晌,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段文裴不欲再听,挥了挥手,示意都出去。
小厮会意,连忙领着老婆子退了下去。
广文阁里空荡荡的,段文裴靠坐在桌案前的椅上,心底也是空荡荡的。
食盒就在那摆着,饭菜的香味似乎顺着缝隙慢慢地溢出,可段文裴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那道倨傲倔强纤细的身影。
思绪飘远,穿过堂前的风,拐过蜿蜒的回廊,落在了静园屋檐下的风铃上...
阿絮...此刻...那些话...
段文裴抬手抚摸有些发红的鬓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茶香,手掌上移,缓缓地缓缓地,他盖住了自己的双眼,一并盖住的还有快要倾泻而出的痛苦与悔恨...
*
“东西送过去了?”
南絮刚去看了玉茗,用了饭,卸了珠钗,歪在榻上抱着金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外面的雨声。
蒋嬷嬷拍了拍坐在脚踏上的玉祥的胳膊,示意她往旁边挪挪,等位置空出来,她抱着个竹编的筐子坐下,挨着玉祥和春芽做针线活。
屋里炭火烧得旺,映红了几人的脸庞,蒋嬷嬷边眯着眼睛穿针,边回话,“东西送过去了,说是还见到了伯爷,伯爷还问夫人呢。”
“问我什么?”南絮兴致缺缺地问她。
蒋嬷嬷偷偷觑了眼南絮,声音不觉拔高,“问夫人神情如何?可用过饭了?有没有淋着雨?还问了夫人屋里炭火可足?要是不够再遣人送些来...”
蒋嬷嬷说得欢快,一抬头,旁边两个睡眼惺忪的丫鬟都瞪着一双眸子惊奇地看着她。
蒋嬷嬷被看地有些不自在,悻悻住了嘴。
“编,继续编,我倒想听听嬷嬷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蒋嬷嬷老脸一红,慢慢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她侧着身子趴在榻沿上低声劝说:“夫人,不是老奴编瞎话,实在是老奴看不明白。明明之前都好好的,老奴也看出了伯爷不像传闻中那样好男色,好好的夫妻,怎么说闹就闹成这样了。”
“我的夫人,你还年轻,不知这其中的厉害。伯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老这么和你分居,万一有些不长眼的存了其他心思的,往伯爷面前送,爬上了伯爷的榻,可如何是好!”
南絮懒散地瞧了她一眼,反问她,“嬷嬷哪瞧出个‘好’字来?”
蒋嬷嬷掰着手指头细数之前的种种,连南絮那日醉酒,段文裴扛着她回屋都夸出了花来。
“这些,还不算伯爷对夫人上心吗?”
南絮顺着金球的猫毛,支着额头,仰面瞧着头顶撒花的床帐,心里出奇的平静。
“算,怎么不算。但嬷嬷似乎忘了,我和他本来就是夫妻,身为丈夫,这些本来就是他要做到的,若连这些都办不到,嬷嬷觉得我还会像先前那样好言好语地和他说话?”
京都城里和离的贵女虽屈指可数,但也不是没有,更何况这是圣上赐婚,再怎么也得给宫里几分面子吧。
蒋嬷嬷觉得南絮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正要解释,南絮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
“至于嬷嬷的担忧,我却没有那种顾虑。世家大族,贵族子弟,有几个男子是专一守着一个妻子的?就连父亲那样的闲散人也收了几房妾室,若真有那样的丫鬟,我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说到底还是要看伯爷的意思。嬷嬷不去伯爷面前念叨,专在我面前分说,说得再多也是枉然。”
蒋嬷嬷见南絮不为所动,一口气哽在心口不上不下,噎得慌。
好半晌才回过神似的,找回自己的思绪,“夫人,老奴说得不全是这个意思,老奴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子嗣。你是怕在我生下伯府的正房子嗣之前,段文裴有了纳妾的心思,让妾侍赶在我之前生下他的孩子。”
南絮盯着蒋嬷嬷,眼里满是失望。
蒋嬷嬷被她看地后颈一阵发凉,不觉拽紧了竹筐里的针线,“夫人...”
“出嫁前,母亲没有给嬷嬷说吗?我这个人眼里心里只有那么大,只容得下真心实意待我之人。这人若是对我好,尊我敬我,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可若是这人本就在我面前虚情假意,便是对我再百依百顺,稍有嫌隙,便能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来。”
“嬷嬷,我是人,不是天上的神仙,我只能管住我自己,哪还能管住一个本就不在意我的人呢。”
李湛不就是个例子。
不管他有再多的迫不得已,不管他到底有什么苦衷,抛下了她就是抛下了,说得再多,也抵不过事实来得惨痛。
至于,段文裴今天那些话...
她也不傻,之前还恨不得把她吃拆入腹,不过短短几日,说变就变?
大嫂说得对,就是再逢场作戏也做过头了吧,况且,段文裴的脾性她也了解了几分,没道理为了一个女子而大费周章。
说他对自己一点真心也没有...
南絮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好笑地摇了摇头,那倒也未必。
不过,他既然肯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她也不会没脸没皮地上赶着,且走且看吧,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谈情说爱的侯府二姑娘了,她还等着他的人找到伤害玉茗的真凶,还有永安侯府...
金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纷杂的心绪,乖巧地蹭了蹭南絮的手心,南絮挑了挑眉,抱起金球猛亲了口。
“还是金球好,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背叛我,天塌下来,金球也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金球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喵呜两声,紧紧地抱住了南絮的胳膊。
看着亲昵无间的一人一猫,蒋嬷嬷缓缓咽了咽口水。
南絮刚才那个眼神实在是骇人的很。
虽没责骂,但比责骂还叫人心惊。
她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南絮轻描淡写地处置府外管事和肖婆子几人,也是如此,谈笑风生间就发落了...
“嬷嬷,嬷嬷,想什么呢,夫人要歇息了,咱们出去吧。”
春芽伸手在蒋嬷嬷面前晃了晃,成功晃回了蒋嬷嬷神游天外的思绪。
蒋嬷嬷定睛一瞧,南絮已经窝进了床榻里,层层叠叠的被衾拥在她四周,如瀑的长发铺了满枕,她侧身朝内,只留给蒋嬷嬷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金球被玉祥抱回了猫架上,它似乎也困极,懒懒地朝着蒋嬷嬷呲了呲牙,把头埋进了臂弯。
蒋嬷嬷自知理亏,手脚麻利地吹熄了烛火,跟着春芽和玉祥出了内室。
冬日的天时短,天际已经陷入黑暗,蒋嬷嬷裹紧了身上的夹袄,缩着膀子从廊下匆匆往自己歇息的厢房去。
玉祥戳了戳春芽,朝着蒋嬷嬷的背影扬了扬头道:“蒋嬷嬷怎么魂不守舍的?”
春芽去收廊下撑开的几把油纸伞,雨水滑过手腕不觉惊起一阵凉意,“那哪里是魂不守舍,是突然发现,自己伺候的主子已经不是原来还未出阁的姑娘了。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也已经不再需要她多嘴了。嬷嬷那是在思量,以后在这府里,在这静园该如何做,才能既守本分,又得主子的欢心。”
春芽甩了甩伞上的水珠子,招了个丫鬟过来,吩咐把伞拿到通风没雨的地方晾干,转头吩咐上夜的丫鬟夜里警醒些,又提着灯在四周查看一番,才掩着唇打着哈欠回自己的住处。
夜雨不停,敲打着世间万物,玉祥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
不出两日,宫里的旨意就下到了公主府和李府。
言明蜀地洪涝严重,太守和翼王独木难支,为黎民百姓计,朝廷特派驸马和官员入蜀赈灾。
圣旨一下,一片哗然,原来翼王并未如传言一般勒令富商显贵弃百姓于不顾。
而是擅自开仓放粮。
言论如潮水,稍有风浪便一边倒。
只是流言传来传去,已经面目全非,有的替翼王抱不平,有的却道这是翼王的阴谋,是对皇威的蔑视...
由此种种,在京都不歇的雨水中,不断蔓延发酵。
终于,在京都冬日里的第一个晴天,魏阳伯府迎来了天子近身内侍。
大总管郭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