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崔玉瑶几人早早起身,满心期待地想看陆晚吟罚站一夜后的狼狈模样。谁知到了院子,竟空无一人。直至她们练了一个时辰,陆晚吟才姗姗来迟,仍是那副懒散姿态,甚至掩唇打了个哈欠。
李嬷嬷又是一顿训斥。
苏寒衣在旁不满地问道:“为何她总能迟来?”
李嬷嬷斜睨她一眼,“苏姑娘若愿意每夜练到丑时,也可如此。”
苏寒衣讪讪一笑,“我、我只是说笑罢了。”
李嬷嬷转而看向陆晚吟,语气不耐,“真是朽木难雕!你今日依旧在旁观摩,午膳免了。”
“哦。”陆晚吟淡淡应了声,便倚在廊柱下,静静看着众人练习步态。
而后一连多日,皆是如此。白日她受尽冷眼,夜里独自加练,连饭食都只能捡旁人剩下的。秀女们私下讥讽不断——
“瞧她那副样子,走路都学不会,还妄想入选?”
“占了最好的屋子又如何?没那个命享受。”
“她每晚吃咱们的剩饭都不挑,果然是乡下来的,粗鄙得很!”
......
陆晚吟始终充耳不闻,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直到第六日,众人才算勉强过了仪态关。接下来,便是射艺。皇室尚武,即便女子不须征战,却也需通晓骑射,不可手无缚鸡之力。
陆晚吟依旧被排挤在外,秀女们低声商议着,时不时瞥她一眼。
“她除了学规矩慢些,倒真能忍,这几日竟没露出半点破绽。”
“脸皮厚如城墙,激都激不怒!”
“我倒觉得她心性坚韧,换作我早受不住了。”
“坚韧?呵,待会儿射箭,看她还能不能装下去!按照昨夜的计划,今日她就等着出错被赶出宫去吧。”
众人私下交换眼色,待宫人呈上弓箭,便有秀女上前提议,“嬷嬷,我们在家都学过射艺。不如借此机会,检验这些日的仪态成果?”
见徐嬷嬷不语,她又道:“不如让我们顶着苹果,互相射靶。若射中苹果,便算过关;若因惧怕而掉落,便证明仪态不端,需重新修习。”
徐嬷嬷巡视众人,“你们可都同意?”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唯独陆晚吟不语。
苏寒衣急了,尖声道:“陆乔,你该不会怕了吧?”
所有目光齐刷刷向她投去,陆晚吟缓慢地抬眼,忽而一笑,指向苏寒衣道:“要我参与也行,但我要你当我的箭靶。”
苏寒衣脸色骤变,崔玉瑶拽了拽她袖口,低语几句。她咬牙抬头:“好!你可别后悔!”
陆晚吟笑眯眯地点头。
身旁的玉秋急得直跺脚,“小姐!她们分明是算计您!就是想让您出丑被赶出宫去,万一——”
“别怕。”陆晚吟轻拍她手背,“不会有事的。”
上辈子就领教过的把戏,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
可惜,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陆晚吟了,而笃定她会失态弃赛的苏寒衣也注定算盘落空。
比试开始,众人轮流上场。顶着苹果的秀女们虽紧张,却都强撑着站定,顺利过关。
轮到陆晚吟时,执弓的是沈昭宁。
她颤巍巍搭箭,歉然道:“陆姑娘,我射艺不精,能否先用靶子练习几箭?”
陆晚吟点头,“请便。”
沈昭宁连射五箭,皆偏得离谱。
就算是知道她想将陆晚吟吓退,郑姝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低声对崔玉瑶道:“昭宁箭术差成这样,不会真把人射死吧?”
沈昭宁不过才射了五箭,额头已经沁出了汗,手也在微微发抖,“陆姑娘,若你是我那位故友,她一定知道我射艺笨拙,不会逞强当我的箭靶......等会儿若情况不对,你千万要躲!”
陆晚吟却微微一笑,“我信你。”
在场的秀女都以为沈昭宁箭术不精,只有她知道沈昭宁是在藏拙。她的箭术,仅次于将门之女萧闻霜。这是前一世,陆晚吟才知晓的秘密。
玉秋吓得发抖,死死攥住陆晚吟的袖子,“小姐!沈姑娘真的不会射箭啊!”
陆晚吟拍拍她的手,拿起苹果,从容走向远处。
沈昭宁抬弓,所有人的心也紧跟着提起。
第一箭颤巍巍射出,意料之中没有射中,而是落在陆晚吟足前三寸;她拿起第二支箭,有胆小的秀女已经吓得偏头不敢再看。
依旧没中,却“刺啦”一声,将陆晚吟衣衫划出一道破口;
沈昭宁乘胜追击,第三箭擦着发髻从陆晚吟头顶掠过;
第四箭射出,场边已有秀女惊呼出声,可陆晚吟却连眼都没眨一下,依旧稳稳站着。
“啪!”
苹果被射穿,箭矢深深钉入后方木柱。
满场寂静。
陆晚吟淡定地取下残破的苹果,拍掌道:“沈姑娘好箭法。”
周围的人如梦初醒,唯有苏寒衣的脸色愈发惨白。
下一轮,到她当箭靶了,怎么办,陆乔会不会借机报复,她不死也残。
她怎么都没想到陆晚吟能生生捱下前三箭,就是她在旁看着都腿软了。
“苏姑娘,该你了。”陆晚吟慢悠悠地拿起弓,指尖轻轻抚过弓弦,脸上露出如同魔鬼一般的笑容,“放心,我的箭艺与沈姑娘不同。”
苏寒衣越看越怕,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陆乔是陆沉的妹妹,陆沉武艺高超,作为他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
她满怀期待地问:“不知道你师承哪位大家?”
陆晚吟摇头,“我从未习过射艺。”
“什么?!”苏寒衣惊慌,“你刚才不是说你的箭艺和昭宁不同吗?”
“我的意思是。”陆晚吟故意拖长语调,看她恐慌,“我不会像沈姑娘一样折磨人,必定给你个干脆。”
苏寒衣踉跄后退,绸缎衣袖被攥出深深褶皱,惶然望向崔玉瑶。
“慌什么?”崔玉瑶压低声音,“她连弓都握不稳。站远些,箭根本碰不到你。”
苏寒衣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颤抖着挪到场中,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
陆晚吟取箭,搭弦,动作生涩,甚至还没使上力,箭便“嗒”地一声掉在地上。
对面的苏寒衣见状,膝盖一抖,头上苹果“咚”地滚落,砸在尘土里。
李嬷嬷上前呵斥,“陆乔!不会射箭休要拿人命玩笑!”
陆晚吟无辜地摊了摊手,说:“嬷嬷不是一贯让我站在旁边学吗,我刚刚看会了,就让我再试一次吧。”
闻言,苏寒衣更是站都站都不住了,浑身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下一瞬,陆晚吟倏然从箭筒抽出双箭。
众人惊呼:“陆乔,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当然是射箭啊。”她笑意清浅,“各位,且看好了。”
话音未落,弓弦震响,两支羽箭先后离弦而出!
苏寒衣见箭矢朝她射来,终于承受不住,踉跄着往旁边躲闪,却因腿软跌坐在地。
“啊!”她捂住脸尖叫。
第一支箭穿透她方才头顶苹果的位置,稳稳射入后方箭靶;
第二支箭凌空将坠落的红苹果钉在箭靶之上,汁液顺着箭杆缓缓滴落。
死寂。
众人呆立。
陆晚吟指尖轻抚弓弦,漫不经心地朝弓梢吹了口气,笑吟吟看向李嬷嬷:“嬷嬷,我这射艺可还过关?不过苏姑娘这般胆小,若是在御前也这般失态,不知道的,还当是嬷嬷教导无方呢。”
李嬷嬷脸色铁青,看向苏寒衣,怒斥:“今日你同陆乔一起,继续在院中练习仪态。”
苏寒衣瘫坐在地上,羞愤交加,“是她害我,说不会箭艺。”
“是没学过。”陆晚吟诚恳地说:“但我自幼长于乡野,弓箭一摸就会,着实是无人教过。”
“没人教过你还敢射,若伤了我你这贱命怎么赔?”
“这便不劳苏姑娘担心。”陆晚吟歪着头,一脸良善,“我自幼射惯了山野畜生,手感熟得很,在我眼中,你和那些畜生没有差别。”
苏寒衣声音尖利,“你敢骂我是畜生?”
陆晚吟惊讶地掩唇,“畜生在骂谁?”
“你!你!”苏寒衣气疯了,“我要杀了你!!”
郑姝连忙打圆场,“陆姑娘,寒衣吓糊涂了,你别同她计较......”
“够了。”崔玉瑶冷声打断,示意侍女上前,“带她下去。”
苏寒衣嘶吼:“凭什么要我忍?!是她骂我骗我在先。”
“低头看看你自己。”崔玉瑶厉喝。
苏寒衣下意识垂眸。
浅色罗裙下,一片深色水痕正缓缓洇开。
“啊——!!”
旁人还不明所以,苏寒衣尖叫一声,竟两眼一翻,当场晕厥过去。
这场闹剧最终以苏寒衣被抬回房而告终。徐嬷嬷面无表情地宣布今日训练结束,临走时深深看了陆晚吟一眼。
“小姐!”玉秋扑上来,眼泪汪汪地抓着陆晚吟的衣袖,“您吓死奴婢了!”
陆晚吟揉了揉她的脑袋,语调轻快,“这不是没事吗?”
“可您今日让苏寒衣丢尽了脸,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玉秋目露担忧。
“她恨我的事多了去,不差这一件。”陆晚吟轻笑一声,“走吧,去用膳。”
接下来的几日相安无事。
而苏寒衣自那日当众出丑后,便一直称病不出,偶尔露面时,眼神阴冷地远远盯着陆晚吟,像是毒蛇蛰伏在暗处,只待时机咬上一口。
这日,郑姝悄悄寻到陆晚吟,神色忧虑地低声道:“陆姑娘,寒衣这几日情绪不对,我劝不住她,你千万要小心些。”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有人假借你婢女的名义唤你出去,切勿轻信。”
陆晚吟抬眸看她,似笑非笑,“为何帮我?”
郑姝神色微黯,轻声道:“你......很像那位故友,她曾多次助我,这次,就当我还她一份情。”
待她走后,玉秋忍不住感慨:“这么多人里,也就郑姑娘还记得小姐从前的好。当年她被崔玉瑶几人欺辱时,还是小姐替她解的围......”
陆晚吟唇角含笑,却未接话。
——咬人的狗,往往是不叫的。
须臾,她微微倾身,在玉秋耳畔低语了几句。
玉秋神色一凛,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