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回到府中,便瞧见萧寒枫与燕过云、常祐生三人坐在会客堂内,三人面色皆带了几分凝重。
“发生什么了?”上官眇跨进堂内,顺脚坐在燕过云身边的位置上问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燕过云转头直视她,难得情绪有些低落。
“罗刹攻进了一个边陲城镇,现在林永嘉勃然大怒。”燕过云没有卖关子的机会了,侧位坐着的萧寒枫已开口说了清楚,“要开战了。”
微不可察的地方,从蜀山出来的三个人都蹙起了眉,一只手缓缓握成了拳头,修行之人,虽不多过问世事,但也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那好消息是什么?”上官眇看了眼四人,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出口。她实在想不出,在这么大一个坏消息下,还能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好消息。
“好消息是——趁着这个机会,过云和我可以出城灭了另外九团黑气。”沉默着的常祐生开了口,他面上依旧肃穆。
“对,到那个时候,估计林永嘉会在这阵上松懈许多。”毕竟他是个蠢货,顾得了前就顾不上后,经过这么几年的相处,萧寒枫已经将他看清了。
“可是不是还有花百杀吗?”上官眇脑海中闪过那抹红色身影,竟脱口而出。
刚说完,她便感觉有一道冷冽的眼神盯着她后颈看,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后脖颈。
“对,所以要瞒过他。”萧寒枫点了点头。
“如何隐瞒?”墨无疾收回看向上官眇的眼神,终于放下了手上拿着的篮子,随后问道。
只见萧寒枫抬眼扫视过在场的人,顿了半会儿,随即缓缓道来。
——
萧寒枫处理完剩下的事务再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是晚间了,今日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踏入大堂,却没有人来迎接他——准确说来,是尉迟沉香没有迎接他。
“夫人呢?”高管家一如既往朝他走来,萧寒枫瞥见他,压下心头的不耐,沉声问道。
“今日一整日,夫人都面带愁绪,似乎是听见了婢女们谈论坊间关于罗刹的事......”高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抬眼观察着萧寒枫的神色。
“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他除了眉头拧紧了几许,面上便再无变化了,这也让高管家松了一口气。
“是。”他恭敬退下,大堂只剩萧寒枫一个高挑的身影。
他静立半晌,再动弹时,是转身直直朝卧房走去——他们日日宿在一块,卧房干脆合在了一起,不再分开了。
大堂离卧房的路略有些曲折,萧寒枫心中牵挂着尉迟沉香,走得格外迅速,他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到的卧房门口,刚打算进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是尉迟沉香的婢女小烟。
她瞧见萧寒枫,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后迅速阖上了门,简单行过礼后禀告道:“夫人她刚睡下了。”
萧寒枫微微皱了下眉,随后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辰入睡,不是尉迟沉香惯常的行为,他抬起手,在门前犹豫了大半天,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他轻手轻脚,奈何还是发出了声音,床榻上鼓起的那个小包动了动,像是转了个身。
萧寒枫干脆不再慢悠悠的,直直走了过去,轻掀开被子一角后便坐在了床侧边。
刚坐下,被子中的人便悄悄探出了一点脑袋,露出发顶,稍一看便看得出来,松散着头发,没有梳妆打扮,大抵是今早便听见了那些传言。
“用过膳了吗?”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动静,尉迟沉香探出了一双明媚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蒙上了伤感的阴影,她先出了声。
萧寒枫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容有些疲惫,虽然细微,但尉迟沉香看得出来:“那唤后厨做些粥食吧?”
“不用了,我不饿,倒是你......”他弯下腰,凑近了她一些,“怎么这么早就打算休息了?”
“就是困了而已。”说罢,尉迟沉香扯着被子,一下盖过了自己的脸庞。
她总是不想诉说自己的心事。
“是因为罗刹的事?”萧寒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明明刚将自己的女儿送往中原和亲不久,便发动了战争,还神不知鬼不觉占领了一座城池,虽偏远也微小,可象征的意义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那和亲又是为了什么呢?平白无故给对方多一个自己把柄的机会吗?
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情有可原,那毕竟是一群罗刹人,尉迟沉香不过是一群野蛮人之中的例外罢了,归根究底,罗刹人都不甚聪明,也毫无温情可言。
更何况遇上了林永嘉这么一个贪得无厌之人,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各国的底线,这么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这不,罗刹不配合了。
萧寒枫陷入短暂的思索之中,全然没注意到尉迟沉香在唤他,等反应过来时,她又不说话了,于是他疑问道:“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尉迟沉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他。
“没什么......”他眼神有些闪躲,一说起罗刹相关的事情,萧寒枫总还是避免不了贬低,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恨意,所以他只能回避。
不然他真害怕他的三言两语将现在的一切全都毁了。
萧寒枫低下了头,彻底避开了尉迟沉香的视线,也避开了那个她好不容易想诉说的关头,她的话匣子再次关紧了。
小小的卧室内,陡然安静了下来。
女子瞧着男子脸上因公事生出的疲惫,还有周身散发出来的一点焦躁,再不忍心叨扰他。
她轻叹了一口气,萧寒枫闻声抬头,刚想问她为何叹气,却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堵住了话口。
“......”他张开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尉迟沉香的后背。
萧寒枫将她拥得愈加紧,他贪婪地呼吸着她周围的空气,仿佛这样,他所隐瞒着她的事情便会永远压在熟悉的气味下面,不得抬头。
宽大的肩将女子的身形遮去了大半,外人看来估计要以为是他在安慰着受了坊间传言影响的尉迟沉香。
可只有身处于其中的二人才清楚,眼下究竟是谁受了谁的抚慰,谁更加离不开谁。
——
身旁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许是因为公事过多过重,简单梳洗过后,他已经熟睡过去了。
可早早说了困乏的人却还躺在床榻上,阖上了眼皮,无论如何也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睛无数次。
尉迟沉香睡不着。
她小心翼翼拿开了萧寒枫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着呼吸翻了个身,动作间,尉迟沉香瞥见了那扇半开的窗户。
正巧近日的月亮又落在了这扇窗口对着的一点点方框处,而更巧的是,睡前还被云彩盖住的月亮,就在她这一翻身间飘去了两边,后边的弯月现身了。
天空中只有一个月亮,尉迟沉香明明白白知道这个事实。
可是奈何,她眼中的明月,或圆或弯,或明或暗,从来都是罗刹的明月,是大漠上的孤月,也是辽阔草原上空辉映着马儿的明月。
她远远看着那轮弯月,思绪不由自主飘去了自己的故乡——罗刹。她已经来到中原许久了,这辈子是否还能回去一趟,尉迟沉香没有答案。
即使在成婚之日那时她心中已经清楚——帝王家中情义最是比戏子还要虚伪的,可是她记忆中仍然存有一处是寥廓的边塞......
那个人烟稀少的罗刹,总有江水的呜咽在她耳畔边回荡,犹如儿时她母亲的爱抚,那时候的爱抚尚且是真情流露吧?
可这一切,罗刹的广阔草原,辽阔土地上偶然有的那条江河,乃至她母亲的话语,都早已随着她的和亲队伍渐渐驶离罗刹而断绝。
尉迟沉香盯着弯月的眼瞳慢慢涣散了,再回过神来,她小心坐起了身,一边观察着萧寒枫的神情,一边越过了他。
架子上的大衣被她随手拿起披在身上后,散着头发的她便踏出了房门,迎着月亮所在的方位走去。
她越过一条蜿蜒着的长廊,长廊漆黑无比,隔上数间房屋才点了一盏灯,而她出来得急切,没有提一盏灯,于是只好看着天上微亮的月亮走。
她越走越快,越过了长廊后,迫不及待走下台阶,夜里乌漆嘛黑,迈下台阶时,她还险些踏错了摔跤,幸好有弯月洒下来的微弱光亮。
台阶下是一列铺了鹅卵石的小路,只有一个方向,通往小花园,可夜太深,尉迟沉香不记得它引向哪里了,只知道从这走,月亮似乎离她更近。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身上的大衣随风贴紧她的皮肤,风吹来时冷飕飕的,可是她不想理会。
尉迟沉香咬了咬唇,扯了一下衣领后,继续走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她只顾着看天上的弯月,只念着罗刹,一颗心全然挂在他处,理所当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什么地方。
小花园有一个湖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但深度足以溺死一个夜间不会游泳的失足者。
又一阵冷风吹过,大衣贴紧了尉迟沉香的手臂,连里衣也附在身上,也巧,恰在此时,那两片往外走的云彩再次飘了回来,将弯月浅浅盖住了。
没了月亮的微光,周围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尉迟沉香一个愣神,这次不幸,脚下真的踩空了,她思绪还没彻底从辽阔草原中飞回来,身躯已不慎跌落冬日花园的小湖泊中。
“扑通”一声闷响,她一点点沉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