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一大早就把包袱收拾好了,准备赶路。用早饭时,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希望有人来找她。
只是没想到,包袱快收拾完了,没有等来小可怜,却等来了三七姐姐。
“瑶瑶,终于找到你了,”三七用手扇着风,大口喘气,她咽了下口水道:“今天走不了,你别收拾了。”
江稚鱼:?
她一下子就慌了:“三七姐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昨日冀州和皇城派了人过来,不知怎么地,皇城的一名官员被人刺死了,现在城门都关了。”
“翼州?”江稚鱼惊呼出声。
三七被她突然的惊喊吓一跳,点了头问道:“对啊,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外祖是翼州人,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地方,有些惊奇罢了。”
或许是真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她能和哥哥的人回去也不一定啊。
江稚鱼决定晚一点再去看看。
“诶,小丫头,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她看见了江稚鱼手边的包袱,“快拿上去吧,过会给人顺走了。”
“谢谢三七姐姐提醒,我一会就上去了。”
江稚鱼又给她倒了杯茶,被她一饮而尽,今天镖局所有镖都被暂压,有许多事要忙,她擦了嘴,就离开了。
……
幽都府太守曹德,前征东将军,握边疆军防队的半枚护符,由皇城直接管辖,这个职位一般是魏安帝的亲信担任。
江稚鱼有些奇怪,一般皇城派遣来到边疆应该固定是每季的四立之时,非有密令,旁人不得擅自前往。现在正值夏分,狗皇帝调了密令?
现在各朝贡国蠢蠢欲动,冀州是先帝亲封的独立封地,每年也向皇城进贡,却从不掺和党羽之争,哥哥怎么可能会让人和皇城的使者一起来。
她有些好奇。
莫不是皇城近来又有什么异变。
江稚鱼觉得这一趟还是必须走走了。
如今皇城官员已死,外来官员都被转移进了太守府,各方戒备森严,要混进去还是有点难。
她正趴在窗边,想着办法,街上就传来了一阵骚动,街上走过了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经过时,留下了几缕清香。
街上的人似乎没有什么新奇之意,脸上好奇居多,只有些男人有人追着马车走了几步。
她招来小二,拿出几枚铜钱,问:“小二,那马车里都是谁啊?”
小二收了钱,热情道,“姑娘有所不知啊,这是胡人和西域各国送来的美女,都现在被带去了太守府,然后挑选一些送往皇城。”
他指了指中间最华美的马车,“那里面坐的那位,十有八九就是要送进宫的,据说是西域第一美人呢。”
他压低了声音,“昨日皇城不是派人来了吗?是来接这些人的。”
“可是这不是还不到官史来的时间吗?”
“这季都来几次了,规矩是皇帝定的,他派人来,谁也不能说什么您说是不是。”
江稚鱼了然,“那冀州怎么也突然派人来啊?之前也来过吗?”
“那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前几次倒是没有听说来过。”
突然派人,还是与皇城使官一起吗……
正是多事之秋,江稚鱼还是想去探探再说。
只要不危及冀州,皇城闹翻了天也不关她的事。
她忍着肉痛用积分换了瓶迷魂水,跟在马车后面到了驿站。她盯住了最中间的那辆马车,可能是马车里的香味吸引了她,她下意识就想靠近那一辆。
某些时候,第六感是很准的。反正也是盲选,她选择相信直觉。
趁着马车里小侍女出来净身的机会,江稚鱼迷晕了其中一个跟自己体型差不多的,又把迷魂水撒在了衣服上,确保自己不会被一会的同事和老板认出来。
当天晚上 ,这些美人就进了太守府。车轮滚滚向前,江稚鱼跪坐在美人身边。
狗皇帝真是不配了,这美女是她看了都会爱上的程度,那狗皇帝三妻四妾的,真是太不配了。
江稚鱼在心里惋惜着,她也看得出来了,这些美人都不见得是自愿的。美人虽然一路端坐,一声不吭,却是眉宇间冒着冷气,她甚至还看出了一丝的不耐。
进了府,往里屋进去之时,江稚鱼看见了另外一批人也在往里面走,他们身上拴着厚厚的铁链,连成一行,被人用鞭子驱赶着往府后走。
跟在队末的男人弯着背,一瘸一拐地往前去。江稚鱼觉得他有点眼熟,却也怎么都想不起来。
还没再仔细想想,她就已经跟着队伍进了内宅。
伺候好大美人休息后,她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话。
迷魂水能迷惑别人不认出样貌,自然也能改变人潜意识里的声音。所以不是她不能说话,而是这美人根本不跟她交流。
其实江稚鱼觉得换这瓶迷魂水纯纯就是多余,她蒙着面纱,这美女根本也不在意她是谁,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应该是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她。
她回了房间,换了身衣服准备偷摸去前院,看看从冀州来的人是谁,冀州官员她几乎都认识,很大可能是熟人的。
依照白天的经验,她又去厕所蹲人。瞄准一个净完身的侍女就迷晕了。
白日有人出事,院里现在派了重兵把守。她依然是把那半瓶迷魂水撒在了衣服和头发上,手中端了个木盘,捏造一个送夜宵的侍女的人设。
刚踏过院门,还不待侍卫通报,里屋就跌跌撞撞跑出了一个小丫鬟。
“啊——”
“死了……死了!”她看起来恐惧极了,瞳孔睁的异常的大,跑着摔倒在地。
“死人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立马跑了进去。
江稚鱼一惊,趁乱跟着跑进去看了一眼,不过一眼,她立马就捂着胸口跑到了门口干呕。
屋内的血腥味极其刺鼻,地上,墙上,整个屋子都布满血迹。一个中年男人被吊了起来,肠子内脏都被挖出来钓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极大。
正是夏季,男人的尸体闷在房间里,早已散发着臭味。
江稚鱼强忍着恶心,侍卫已经去通知太守了,她现在必须要离开。屋内的血腥味和臭味在往外蔓延,几乎快要盖住她的迷魂水的气味。
府内的人反应很快,院子在第一时间就被封锁,所有人都要等到太守来后再说。
她慢慢地朝着后院的小花坛中移动,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实在不行,她也只能继续买迷魂水加大剂量了。
江稚鱼想到了房内男人的模样,那应该是冀州的官员无疑。几年前,她在哥哥的书法里见过他,这人来得隐秘去的隐秘,据说后来犯事了被罚,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正想的入迷,草丛里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想要惊叫出声。
下一秒,一个大手掌出现,捂住了她的嘴巴,“小姐,是我。”
很熟悉的气味。
江稚鱼微微点了头,覆在嘴上的手才拿开。
男人的腰身弯着,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摆了手,示意她跟上来。
太守的人还未到,使官的院子正乱着。男人无声地放倒了几个护卫,两人悄悄从假山后的一个小洞钻进了前院的另一个院子。
后院有一个不深的小水洼,上面放着一口大缸里种着睡莲,他搬离大缸,底下是一口井。
“小姐水性如何?”
“应该还不错。”
其实不是,她以前被大腹肌哥哥忽悠着办过游泳健身而已。
而且还没去几次。
听了江稚鱼的回答,男人扔下了绳子,准备下井。
江稚鱼抓住男人的手,“我们要从这里出去?!”
“嗯。”
“可是我……”
“你们两个,那边去看看!”假山后传来了声音。
“小姐,没有时间了,我先下去,你放心,我会接住你的。”
声音越来越近,江稚鱼仿佛看见了侍卫的衣角。她瞳孔一缩,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再犹豫,一咬牙跟着男人一并下到井里。
夏季的井水是冰凉的,江稚鱼触到井水的那一刻就打了个哆嗦。
男人还在井口移动着水缸,他示意她等着他一起。
“小姐,我从小在水边长大,水性很好的,您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水缸移动,缓缓带走了唯一的光亮,井里暗的让她发慌。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泉在流动,还带着一丝水汽氤氲过得微哑。
已经跟人下来了,江稚鱼已经别无选择,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好,我相信你。”
浓稠的黑暗里响起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和那天一样的语调,轻软,又像是藏地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
许是有些紧张,害怕引起了上面人的注意,她放轻了声音,话尾如羽毛一般落入井水,泛起一阵涟漪。
阿奴的手指微微弯动了一下,他直起了身子,精准地找到了江稚鱼的方向,歪着头咧嘴笑了起来,脸上可怖的伤口随着他面部的肌肉扭曲起来。
他右手不自觉地颤动着,脸上的兴奋几乎是藏不住,在黑暗中小声喘息,诡异得像是恶鬼在兴奋地低语一般。
好可惜啊,今天没有带烛光。
她的声音太好听了,如果现在把她按在水里,让她呼救,喊叫,谩骂,再引来上面那些蠢货……
不对,还要看一下她眼底的诧异,惊恐和绝望。
要是带了烛光就好了啊……
他今天出门怎么能没有带烛光呢?
他嘴角的弧度弯的更大了,朝着江稚鱼一步步地靠近,光是想想,就已经很兴奋了。
还有她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尸体拖出去,让人制成香,一定是上品。
虽然会看不见她脸上的痛苦,但光是听声音,就已经会让她很高兴了。
阿奴在心里已经把江稚鱼从计划里剔除了。
他咧着嘴,朝江稚鱼走着,他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她。
“先生,我有些害怕,可以抓着你的手吗……衣角也行的!”软绵的声音又出现了。
“先生?”
“嗯。”
“先生,你不舒服吗?”江稚鱼耳朵很好,听到了他下井后后的闷哼,她试探道,“是……上次的伤没有好吗?”
“嗯。”
几乎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字。
良久,他又听见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先生!你……你在哪里?”少女的声音带了哭腔。
“这井底会不会有蛇啊?我感觉我脖子上有东西!”
“怎么办啊,先生你在哪里?”
少女声线颤得更厉害了,她脖子上有一个冰凉的东西附了上来,很紧,在慢慢收收缩着。
“这是我的手。”耳边传来好听的声音,似乎有些无措,“抱歉,井底太黑了,冒犯了小姐。”
真的很想很想,亲手杀死她啊。
“好……我很怕这一类东西,不好意思啊!”
“我会护好您的,别担心。我们先在这里待一会,适应一下黑暗再走。”
“好。”
“可以抓着您的袖口吗?我有点害怕。”
女孩的声音还是带着颤动,满是依赖和信任。
“小姐不嫌弃的话。”
面前伸过来了一只手臂,江稚鱼可以稳稳地扶着他走。
黑暗放大了人的感官,她的耳边满是走动引起的水流声,还有……
还有传进鼻腔的木香。
“你……没有去找我是因为去了太守府吗?”寂静的黑暗里,不怎么地,她轻声地问了出来。
“嗯。”
“那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本领不大,在这里帮不了你什么,但是我可以带你离开,换一个地方生活。”
江稚鱼还抓着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
女孩的声音甜腻,像是一块照在暖光里的糖果。许是适应了黑暗,阿奴感觉井底变得有些清晰。
他感觉到了女子柔软的手在紧紧地攥着他。
他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旁的少女又继续开口道:“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的,只要在我没有离开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带他走啊,一个很新奇,从来没有听过的想法。
很有意思。
阿奴笑了,他改变主意了。
这里太暗了,他要带她出去,找一个最亮的地方,在最高兴的时候再把她杀死。
到时候他一定会高兴到发抖吧。
“哈……”左手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小姐,井底寒气重,我先带您出去吧。”
“嗯嗯!”他伤口还没有好,给他时间先考虑一下吧。
江稚鱼把手递给他,和他一起下了水,下到水下约三尺左右,男人带她进了一个刚好能容纳两人的甬道。
甬道很长,她游了一段时间后,就逐渐体力不支,不断有水涌入她的口鼻。
男人拍着她的肩膀,让她保持清醒,她速度越来越慢,甚至腿还微微有些抽筋。
阿奴怕她就这样死在水里了,干脆搂住她迅速向前游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一会,水面的空间变得开阔,男人抱着她向上浮去。
太守府在幽都府内城的边界处,那口井是直通向城外的。两人出了水,就是城外的河滩。
江稚鱼趴在河滩上,用力地咳着口鼻和肺里的水,她头侧枕着着双臂,小口地呼气,尽力地在缓着心跳和疲软的四肢。
远处的男人背对着她,关切道:“小姐,您没事吧?”
男人声音沉稳清润,似乎刚刚的经历对他没有一丝的影响。
“先生,我没事的,你的伤口要紧吗?”
“我无事,多谢小姐关心。”
江稚鱼对他的观感还不错,他救了她,礼节也很不错了。
看着男人离得很远,头也不敢转过来的样子,江稚鱼有点想笑,“先生,你可以转过来离近一点说话的。”
“我衣衫并未乱。”
她身上虽然湿了,但她临时换的衣服不是她的,很宽大,并没有显露什么。
男人慢慢转了身,腰身却还是弯着的,江稚鱼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想起了三七的话。
他的腰是受伤了才直不起的。
“先前情况紧急,擅自轻薄了小姐,还望小姐莫怪。”
他的腰弯的更低了。
“不会不会,先生救我,我感激不及,怎会怪罪。”
江稚鱼扶起了男人,不知是碰到了他的伤口还是怎的,男人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似乎还在微微喘息。
不会是真的碰到了伤口吧?
她刚想询问他的伤情,男人就慌忙跑开了。
“小姐,我去找些柴火烤烤衣服吧。”
……
没过多久,男人就回来了,带了许多的干柴火。
两人烤着火,火光照在男人的脸上,显露出了他布满脸颊的疤痕,有些是刀剑的疤痕,有些是烧伤。
察觉到江稚鱼的视线,男人连忙低下了头,“小姐莫看,这刀疤吓人,勿要惊到小姐。
“差点被爹娘烧死。”
江稚鱼又想起了三七的话。
她叹了口气,坐过去一点,“先生,这不吓人的。”
“相由心生,先生是个好人,自然是吓不到我的。”
“好人?”男人神奇古怪,几近扭曲地将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好新奇。
“是啊。”经历这么多,是她估计早就黑化了,好能下功夫去救人,谁不夸一句好人啊。
她转移了话题,“先生叫什么名字呀?”
“阿奴,我叫阿奴。”
“阿奴?”江稚鱼轻轻蹙眉头,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嗯。”
“我叫胡沐瑶。”
“你怎么也在太守府呀?你之前不是在石渊阁吗?”她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就迅速转了话锋。
“被镖头卖进去了做打奴了。”
“打奴?太守府里了”
江稚鱼又气又心痛,人怎么可以可怜成这样。
在石渊楼里被人霸陵,现在又被卖到了太守府做打奴。
这本书里,很多权贵日子过得太安逸,都会豢养一些打奴来寻求刺激。
将所有的打奴放在一起,使其相互残杀与野兽相斗。
赢的人和野兽才能活下来。
“近些日子府里不安生,我远远看到小姐便擅自跟着了,还望小姐勿怪。”
江稚鱼更加心疼他了,她帮了他一次,他就默默记住了,那天甚至怕吓到她不敢露脸。
“小姐,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就此别过了。”
他做了一辑,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回去?”江稚鱼不解,她稍稍有点拔高了声音,“回太守府?”
“为什么?”
男人似乎有些无奈,他温声解释了一句,“我的身契在太守府里。”
“好吧。”
江稚鱼了然,这里把身契看的很重要,若是没有身契,在这个世界几乎哪里都去不了。
她也起了身,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灰尘,说道:“走吧!”
男人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为什么。
“你也猜到了,我是混进来的,根本不是太守府里的人,我打晕了一个胡姬的侍女,她还需要一段时间醒来,若我不回去,她再回来一定是会被怀疑的。”
“不过绝对不是我杀的使官啊!我就是进去有点事的!”她摆了摆手,连忙解释。
她指了指腰间的令牌,挑了挑眉,“走吧,我有采买令,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等阿奴反应,江稚鱼自己一蹦一跳地先往前去了,月光撒在她身上,像是刚刚降临到凡间的仙子。
阿奴眯起了眼睛,看着女孩的背影,咽了下口水。
“哈……”
那就带回去吧……带回去。
跟在后面的男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移动,男人身形还是很高大,光打在他的影子上,想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无意识地在跟随着神明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