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成落座,殿内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尚值国丧,哀家已命不设丝竹乐音,忌珍馐,一切从简……”
席宴开始,众臣相继为温言成敬酒。
周誉之女周鉴也捧了酒杯,知礼地敬向温言成。
温言成喜笑颜开,招一招手,便让周鉴坐到自己身边去:“哀家越看鉴儿越是喜欢,若是哀家没记错的话,鉴儿今年该有十七岁了吧?”
周鉴颔首:“多谢娘娘记挂,臣女前日方满十七岁。”
“嗯。”温言成握着周鉴的手,“是该匹配人家了。”
周誉一旁附和着:“娘娘说得是,臣也正为此事发愁。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人是络绎不绝,可偏偏我这小女执拗,愣是不肯点头。今日在此,臣正想请娘娘做主,为小女许个人家。”
“哦?还有此事?”温言成看一眼周鉴,“你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周鉴面颊微红,轻轻点头。
“是谁?说出来,哀家替你做主。”温言成轻声细语,像是生怕吓到周鉴似的。
“小女不敢。”周鉴抬眸瞄一眼卫衡,又忙低下头去。
温言成笑道:“你若是不说,哀家可要为你指婚了?指到的如果不是你喜欢的,你可不能拒绝了。”
“嗯,全凭娘娘做主。”周鉴颔首应着,嘴角勾起甜美的弧度,面颊宛如此时雪中盛开的红梅。
温言成看向卫衡:“维齐,你整日为国事操劳,身边只有连威伺候,难免有疏漏,也该成个家了。找个贴心的人嘘寒问暖,岂不也是幸事?”
卫衡拱一拱手,不等回答,温言成又道:“你瞧周姑娘如何?维齐乃我朝肱骨,鉴儿也生得乖巧可人,郎才女貌,是个良配。”
卫衡无奈一笑:“娘娘说得是,周姑娘花容月貌,只是臣弟粗人一个,怕是养不了娇贵的花。”
周鉴一听,急得窜了窜身子:“殿……”
温言成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维齐何出此言?鉴儿也算哀家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哀家最是了解,鉴儿性格温婉,知书达理,与你正好可治治你那火爆性子。”
林德瞧出卫衡脸上的不悦,他“嘿嘿”笑道:“晋王殿下真是不识好歹,周姑娘如此倾城之姿,你也舍得拒绝?太后,晋王若是不想成亲,你把鉴儿姑娘许给我呗?本少主领个长荣妻子回去,也算不虚此行。”
温言成瞬间面色一沉,胸口堵得发慌,她扯了扯嘴角,吩咐尚无竹道:“去为林少主斟酒,再置些点心……”
卫谚悄悄看着林德嬉笑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眸子渐渐红了。
直到筵席结束,再无人提及卫衡婚配一事。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高高的红色宫墙前,缓缓飘下,肃穆而不失柔和。
卫谚搀着温言成的手,默默走着。
温言成看看她,轻柔地拍拍她的手:“钰盛?宴上就见你心不在焉的,在想些什么?”
卫谚眸子慌张地转了几转:“没……没有。”她故作轻松地靠在温言成肩头,“就是许久未见母后,实在想念。”
温言成慈爱地笑着,用指尖点在卫谚的鼻尖上:“你呀,既然想我,为何不早些回来?”
“母后,女儿这不回来了吗?”卫谚娇憨地道着,搀着温言成的胳膊进了太后寝殿。
她扶温言成坐好,便有侍女在一旁置了绵软舒适的板凳。
卫谚坐下,道:“女儿在外,可听说了许多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朝破敌诡阵,战胜北江,还得了北江千匹良驹。女儿听了,可高兴坏了。”
温言成端起清茶润润口:“你是为我朝高兴,还是为叶家高兴啊?”
卫谚神色稍顿,继而开口道:“当然是为我朝高兴了。”她也转身去端起茶杯,大口喝着。
“唉。”温言成轻叹一声,“钰盛,你心里可怨怪母后?”
卫谚摇摇头,又低下头去,紧紧握着手中的杯盏。
“不管你现在怪不怪,日后你定会明白母后苦心的。”
卫谚沉默片刻,抬眸扯了扯嘴角:“女儿此行见识了不少新奇之事,母后若是感兴趣,女儿讲来听听?”
“好啊。”温言成应下。
“……那日,庙中来了一个为病儿祈福的女子,那女子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骨瘦如柴,怀中幼儿四五岁,却一直瞌睡不曾醒来。女子说幼儿近来不知何故,高烧不退,叫喊不应。
她丈夫此前田里劳作时受了伤,家中为其治病已再无积蓄,只能眼看着幼子一日日病重。她说,她听闻可到庙里祈福,便想试试。
女儿听了心疼不已,正想上前送她些银两,却有人自称医女,先一步扶起女子。她给幼儿诊断病情,说是腹疾,她可为幼儿治好。
接着,她又看出这位女子也患有妇科疾病,女子说正因是妇科疾病,实难开口,求医不便,于是一直拖着……”
卫谚说着,神情哀痛:“母后,女儿从未见过此些难事,农民劳作,收入甚微,家中一人患病,便足以拖垮整个家庭。幼子并非重病,却因无钱诊治,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受苦。而那名女子,也不过二十岁,她是生子落下的妇科疾病,仅仅因为妇科难开口,求医不便,就独自承受这么些年……”
温言成听得入迷,拍拍卫谚的手,轻声问着:“后来呢?她们可治好了?”
卫谚抿着嘴巴,微微点头:“治好了,那女子卖了一亩地,凑了些银子答谢医女,医女却说什么都不肯收,她说她是女医会的医女,女医会有训:行医是为大义,而不为利。”
卫谚握起温言成的手,抬眸望着她:“母后,听说京城也有女医会,还差点儿被周相当做为害朝廷的逆党给赶尽杀绝,若非袁府尹查明真相,或许我朝真的就冤枉好人了。”
温言成嗤笑一声:“什么逆党?什么赶尽杀绝?你这都是听谁胡说的?不过就是抓她们来调查真相,查明了真相,哀家就让人把她们放了。”
“抓错了,就放了。话虽说着轻巧,可难保不会让人心生怨怼。母后,女儿敬佩女医会的医女,她们不畏世俗观念,医行天下,为民除疾。
还有女子染病就诊不易,女儿听说医女们为了避免此况,会专门到乡间巡诊,且分文不取。被救治的女子心存感激,便也投入其善举之中,如此,女医会才会在短短几年内,分布到长荣各处。
周相担忧的女医会势力,不过是女子间的友爱互助,这种互助怎会危害朝廷嘛?母后,女儿觉得,朝廷倒是可以趁着女医会的呼声正高,设立一个专门的女医机构,将女医会纳入朝廷的管理之下,如此一来,既规范了医女们的行医行为,又可让百姓将不满化为感激,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温言成早已眉开眼笑。
卫谚摇摇头:“还有什么,女儿暂时想不到了,总之就是觉得此举可一举多得,且对朝廷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呢?”
温言成点点头:“嗯,你能有此见解,想来在外确实长了见识,也思考了不少。可我还要反驳你。你说有利无害,我便分析几个害处给你:
一来,若是朝廷接管女医会,女医会誓死不从该如何?是当此事未曾发生,一切照旧,大损朝廷威严,还是为保颜面,治她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二来,若是朝廷顺利接管了女医会,设立女医机构,那么每年的俸禄支出、为民医治的药材支出,又是一笔不小的银子。近年来国库并不充盈,这笔银子又当如何筹集?
三来,若是朝廷支持医女的无偿诊病行为,百姓便会只找医女看诊,那么原本以此谋生的郎中,又该如何生存?钰盛,这些你可想过?”
卫谚渐渐垂眸,摇头不语。
温言成揉着额头,道:“那你好好想想,朝廷设立女医机构,究竟是利是害?等想通了,再来答复我。我累了,先去歇息。”
卫谚连忙扶起温言成,小心道着:“母后,女儿想出宫去……”
不等她说完,温言成便冷冷道:“这话,你从宴上下来就想说了吧?你是想去叶家,对吗?”
卫谚颔首不语,温言成轻哼一声,甩开卫谚的手,方才母女二人交谈时的温暖场面荡然无存。
卫谚一下跪倒在地,恳求道:“母后,他为长荣战死,女儿想去看看他。”
“那是他的责任!若非他战死,此刻也必为战败之名死于铡刀之下!不论如何,你与他也不会有结果。”
卫谚冷冷地看着温言成,两行泪如脱线的珠子滚滚滑落。她以为自己可以忍住,至少今日能够不在温言成的面前提起他。可她终究还是轻视了自己对他的思念。
她摇摇头,似乎不愿相信一向和蔼可亲的母后,竟能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来。
“母后,当日父皇指婚,你也是高兴的。”她伸手拽着温言成宽大的衣袖,含泪望着那双并不看她的眼睛,“母后,你说他年少有为,说他将来定有不逊叶帅之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