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

    泽兰堂药香浓郁,谢阳韫一边练拳,一边守着药炉,炉子上正文火慢熬着一盅药汤。

    长廊上,两道熟悉的身影逐渐靠近。杜筠溪拉着人就小跑了过来。

    谢阳韫露出微笑,到底是年少夫妻,平时举止再沉稳,遇事也免不了冲动活泼。

    “祖母,我用一下药柜。”杜筠溪与她匆匆打过招呼,拉着不明所以的扬长青,一口气将混杂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区分的草药拿出来,堆在桌子上。

    她拾起一株红色的蒲花状植物,递到棠寒英鼻尖,示意他闻一闻:“是什么味道?”

    扬长青依言认真地闻了闻,这草药被晒干,大部分味道已经散发干净,又跟其它草药混杂在一起,变得很难辨认。

    他皱了皱眉,尽量描述清楚:“有点薄荷的凉味,夹杂着松香,花生壳晒干的味道。”

    杜筠溪点点头,换另外一株,又让他闻。

    扬长青犹豫地凑上前闻了一下:“有辛辣味,像被雨水打过之后的樟树叶。”

    “那你再闻闻这个。”杜筠溪拆开腰间悬挂的香囊,取出里面的灯心草。

    灯心草内部呈蜂窝状,容易吸附空中粉尘。林景黛放出香粉时,杜筠溪悄悄打开香囊,吸附了一些。

    扬长青只觉一股暖香袭来,让人生出燥热感。他偏开脑袋,皱眉说道:“有好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依兰、檀香……好像是催情用的?!”

    杜筠溪只让他闻了一下,就将香囊收拢起来。她又从褡裢中拿出一枚药丸,递给他:“试试能不能把所有成分都闻出来。”

    药丸清凉,将刚才的旖旎暖香涤荡干净。扬长青平缓心神,认命地继续闻。

    耳濡目染之下,他对一些寻常草药也能辨认出来。杜筠溪这次特意让他闻得久一些,缓解刚才暖香的症状。

    “有薄荷、黄连、半夏……”扬长青说完自己认识的,开始形容不知名的草药,“还有糖霜一样甜的味道,冰川融化的冷香……”

    杜筠溪听完他八九不离十的分析,终于能确认,他的鼻子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不知道是毒素的影响,还是棠寒英本身就嗅觉了得,只是之前她没有机会发现。

    正巧谢阳韫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招呼英哥儿来喝。杜筠溪将汤碗接过来,一边试着温度,一边询问:“祖母,夫君从小的嗅觉如何?”

    谢阳韫稍稍回忆了一下,纳闷地摇摇头:“是正常的,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英哥儿的嗅觉怎么了?”

    杜筠溪一脸沉吟,将刚才的发现告知给祖母,扬长青坐在桌子边上,趁她们在商量事情,一口气将苦得要死的汤药灌下去。

    灌完后,扬长青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已经彻底没表情了。

    “这毒实在诡异,竟然还能让人的嗅觉突飞猛进。也不知是福还是祸。”谢阳韫在这十几年里已经见识过无数症状,鲜少重合,这毒古怪的地方就在于每次毒发来势汹汹,似乎马上就要索命,却又每次都能劫后余生,悬丝般吊着一口气,给人渺茫的希望。

    或许,当初研制出这味毒药的人,就是出于折磨人心的目的,透着无比的怨毒。

    谢阳韫如今已经被锤炼得能面不改色接受任何症状了,她甚至不再抱任何幻想,只希望自己苦命的孙儿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在有生之年调查出下毒的幕后黑手。

    “祖母,我今日跟国舅爷说需要一味百年虫参才能为他解毒。他们的人应该会尽全力搜寻,一旦找到,便有线索了。”杜筠溪连忙宽慰她。

    虫参是这奇毒很重要的成分之一,它十分罕见,百年以上的天下恐怕只有寥寥数根,珍藏虫参的人,或多或少与这奇毒有所联系。

    谢阳韫担心地看着她:“你用解毒打幌子,倘若被他们发现……”

    “不会的,我并没有撒谎,虫参确实也能解毒。”只不过,解毒的药材还可以是别的,杜筠溪只告诉他们这一种而已。

    国舅府果然雷厉风行,当天就派人四处搜寻虫参这味药,又派人前往自家的秋露白酒庄,将负责经营的掌柜以及一众伙计全都抓了起来,从里到外地进行彻查。

    不过几天,全京都城都传得沸沸扬扬,国舅府高价悬赏提供虫参的人。

    于是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议论这虫参到底是何方圣物。

    “虫参不难找,难的是要高年份。这连全京城最大的药铺都找不到,恐怕要去宫里求贵人赏赐才有。”

    “我看未必,若宫里就有,国舅爷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四处搜寻?他想要,太后娘娘还不直接赏赐给他了。”

    “那要不然,就是沈家会有,他们家祖上出过一位宗师级别的药医,听说流传着好几味世间已绝迹的珍奇异葩。”

    总而言之,这味奇药,不是寻常人能拿得出来的。

    消息传到善药堂,林景黛正握着酒葫芦饮酒。她皱眉,为何偏偏是虫参?!

    伙计小心翼翼看她脸色,试探询问:“要不要提前让人……”

    林景黛打断他的话:“不必。这消息放得如此之快,显然是有意为之。已经有人告诉国舅爷,他举止越来越疯癫,是中毒的缘故。”

    辛卫天就是要让下毒之人知道这件事,他一定在全城遍布耳目,一旦谁有什么特殊的举动,无疑是不打自招。

    “但若真的让人找到……”

    林景黛仰头将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眸光镇定:“秋露白的人已经全都被抓走,我们先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她转身来到后院,短短几天,这里已经大变样。

    井水边搭了竹架子,架子上晾着空白的画卷,还有一两只新做的纸鸢。原本空荡荡的石阶上,摆着几盆碧绿兰花。窗明几净的木窗卷着竹帘,帘内正端坐着高大挺拔的少年郎君,他身姿笔挺,手握一柄小刀,正垂眸专注地削着一根木头。

    林景黛靠在木窗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准备在这里彻底安家了?”

    棠寒英弄好手头正在镂刻的一丛绿竹,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刀具,抬起头:“有何不可?”

    这几天杜筠溪偶尔会过来一趟,带来很多生活用具。同时将通州县的消息转达给他,扬长青的父亲扬刀果然没有跟任何人来到京都城,而是独自离开通州县,目前了无踪迹。

    国舅府的人查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已经陆陆续续撤回来。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养吃白食的。这几天你在我这里好吃好住着,也该干点活了。”林景黛哼笑一声,“你约一下你的那位女郎,黄昏在这里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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