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苍白的青年身躯半裸着趴在竹苑的卧榻上,骨头线条锋利突兀,青筋和红血丝铺在白皙的肌肤上,像错综复杂的一幅丹青画。
扬长青将下巴抵在臂腕间,侧着脸,高挺的鼻梁垂下淡淡的阴影,细密汗珠滚落而下,后背毒虫的啃噬声魔音般不停歇。
正在煎熬时,一方干净雅致的丝帕柔软地拂来,为他抹去面上的冷汗。女郎温柔地宽慰他:“棠公子,你再忍忍,很快便好。”
一条通体鲜红的小蛇,正紧紧缠绕着年轻男人的嶙嶙脊梁。扬长青不敢回头去看此刻游爬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什么毒物,只能浑身紧绷,青筋凸起。
蛇口张开,尖牙淌着涎液,狠狠地朝着那伶仃颈骨咬了一口。血液溢出的刹那,这条小红蛇转瞬即逝。
杜筠溪拎起变得软趴趴的小蛇,丢回黑罐子里。盖子盖好的同时也将里面吞噬的声音覆盖住了。
扬长青不吭声地趴在榻上。他想起小时候他不爱吃药,同样个子小小的阿筠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按住他,硬是把药灌进了他嘴巴里。
喂完还一脸奶凶奶凶地警告他:“再不乖乖喝药,我放蝎子咬你哦。”
他记不清自己是用什么表情回应她的了,估计是冷着一张脸。
“阿筠。”半晌,扬长青出声唤她。
杜筠溪还是有些不习惯棠公子这般亲昵地叫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不再称她杜姑娘了。
好像是阿青来了之后。他跟着阿青这样叫自己。
说不出哪里古怪,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现在的棠公子总是让自己联想到阿青。
杜筠溪定了定神,思及这个念头,一种荒诞离谱之感油然而生。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像。
扬长青侧过脸,看到坐在旁边的女郎正陷入怔忪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
他耐心等她回过神,才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你与他一同长大,当初为何没有选择嫁给他?”
杜筠溪反应了一下,才理解这句话里的“他”是指扬长青。
她垂下眉眼,取出涂伤的药粉,一边为他上药,一边低声说道:“棠公子,你以前从不关心这些。”
言下之意,她并不想与他交心谈论这些。
扬长青将脸重新转过去,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惆怅,他枕着手臂,直到她帮他上完药,起身披衣,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时棠安捧着一只沉甸甸的匣子过来,他将匣子放在桌子上,恭敬地说道:“公子,你要的东西已经都在匣子里了。”
棠安低垂着眉眼,心中虽疑惑以往公子要他们置办的物件都是笔墨纸砚之类的风雅玩物,如今却画风突变,要起了锋利暗器,但他不敢置喙疑问,依言照办。
扬长青嗯了一声,将匣子打开。里面的暗器皆十分小巧,诸如银针、飞镖以及铁蒺藜之类。若是还在通州县,这些制作精巧的暗器并不容易凑齐,但这里是世家棠府,扬长青用棠公子的身份,要准备这些东西,简直无往不利。
杜筠溪这时也走过来,看着这些暗器,心中十分讶然:“夫君为何突然准备这些?”
扬长青把玩着一柄红尾飞镖,轻巧又锋利,他递给她:“你放在身上,以防万一用。”
杜筠溪接过来,她跟着阿青学过几招,以往用的都是银针,杀伤力不够。这些暗器倒是可以弥补一二。
她还是奇怪,棠公子怎么好端端的就想到要为自己准备这些。
这让她又忍不住想到了阿青。似乎这样的行为放在他身上,就合理得多了。
扬长青见女郎蹙眉不解,心想她恐怕已经有些生疑了。他转过身,将匣子里的东西都处置好,说道:“我先进屋休息。”
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阵带着暑气的夏日热风吹过,树上的蝉鸣更加嘹亮起来。几片竹叶飘摇而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郎君修长挺拔的身影。
棠寒英不知来了多久,这时候才从墙上跳落现身。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剑,眸色幽深,盯着杜筠溪看。
杜筠溪察觉到熟悉的目光注视,抬头看去。阿青又这样古怪地盯着自己看了 。
原来不是一个怪,这两个男人都变得很古怪。
棠寒英抬脚,一步步走近,最后站在她面前,眉眼平静地问道:“你身上的毒,已经如何?”
他的视线落在杜筠溪雪白的脖颈上,那红点始终没有消退。
杜筠溪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这枚红斑,这是她特意留着的,林景黛多疑,每次看到她都会检查。“这种毒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就不会发作,不用担心。”
“她说今日黄昏会给你解药,让我约你出去。”棠寒英握紧手中的剑,“今天会有任务。”
杜筠溪点点头,心里早有准备:“我先去跟夫君说一声。待会我就去善药堂。”
她转身就要进屋,眼前突然多了一道身影。少年常年练武的胳膊精壮结实,肌肉偾张,鼓隆起一大块。
他挡住了她的路。
杜筠溪温热的掌心抵着他的上臂,感觉自己抵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咯得人手疼。
她连忙松开手,他却依旧站在她面前,堵着她去找夫君的路。
“阿青?”杜筠溪疑惑地抬眸,不解地看着他。
棠寒英眸光冷沉地盯着她,喉结滚了滚,这才开口说道:“你没有必要事事与他报备。”
他在不高兴。
杜筠溪稳了稳心神,言简意赅地解释:“他是我的夫君。”
棠寒英一时沉默。
然后,他稍稍让开了位置,杜筠溪绕过他,厢房门前已经站着人。
扬长青听到外面的动静,不知何时推门而出。他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没有出声阻止。
似乎没有任何立场允许他去干涉他们夫妻之间的暗潮流涌。
在杜筠溪朝他走过来时,扬长青听到自己艰涩冰冷的声音:“他说得对,你没有必要事事与我报备。”
即便阿筠真的成为自己的妻子,他也这样想的。
她是自由而又独立的一个人。不会因为拥有了婚姻就改变了这个事实。
杜筠溪止住脚步。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外面跟阿青一同演戏,扮成情深意笃却被强行拆开的一对鸳鸯,这件事她虽然没有瞒着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但终归是不太妥当的手段。
“夫君,我办完事就回来。你在家中安心养伤。”杜筠溪又重新抬脚,走到他身边,柔声说道。
两个男人都在看着她,仿佛她这句话是同时对他们说的。
扬长青嗯了一声,不想看到她和棠寒英一同出门办事的样子,他转身重新回到屋子里,就像一位病弱无能的夫君。
杜筠溪重新走回到棠寒英身边,示意他:“走吧。”
*
杜筠溪是悄悄出府的,让棠安守在竹苑门口,若是有人前来,就说公子已经喝完药歇下,不见客。
杜筠溪煞有其事地戴了一顶垂纱帷帽,将身形面容全都遮掩住,在夕阳昏暗光线的遮掩下,孤身来到善药堂。
照旧是伙计引路,来到后院,林景黛已经恭候多时。
她径直伸手撩开帷帽的垂纱,杜筠溪一张清丽秀美的脸映入眼帘。女郎安静地站在原地,也不反抗,温润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林景黛觉得她有些木,却不妨碍脸蛋的漂亮。她示意她抬起脖颈,杜筠溪照做,雪白肌肤上的红痣宛如雪中红梅,十分扎眼。
“吃了它,十天之内不会毒发。”林景黛递给她一枚药丸。
杜筠溪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林景黛嗤笑一声:“你看得明白吗?”
这药很神奇,只要按时服下解药就不会有任何症状,就算将来彻底解毒,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不仅仅对身体没有大碍,还能美容养颜。
但如果不按时服解药,皮肤会溃烂,直至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林景黛有几天没见杜筠溪了,今天借着黄昏的光芒,发现她的皮肤确实更白皙细腻了。师父果真厉害,竟想到以这种方式来操控那些美人,然后为自己所用。
美人最爱惜自己的一张脸,当这张脸还能越变越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们都会想继续维持的。而等美到极致,皮肤一旦开始溃烂,她们的意志就会崩溃,底线一低再低,直至沦为操控的傀儡,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杜筠溪将药丸含入嘴里,才慢吞吞地说道:“看不明白。”
以药技谋财害命,果然是一条无往不利的捷径。
林景黛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镜子:“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这镜子十分明亮干净,比一般铜镜更清晰。杜筠溪接过来研究了一下材质,林景黛能拿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见她的来历也不简单,或许背后有地位极高的权贵在给她撑腰。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得更美了?”
镜子里的女郎,明眸皓齿,肌肤如雪,杜筠溪自己都忍不住眯了眯眼,这是能美颜的镜子?!
属实夸张。
杜筠溪忍不住又摆弄了几下这面镜子,但看不出是什么原理。林景黛在一旁信誓旦旦:“这跟镜子无关,你现在就是这般容貌。”
“哦。”杜筠溪把镜子还给她,“我知道自己天生丽质。”
“……”林景黛顿了一下,忍不住提醒她,“我的这些药,在为你的美貌锦上添花。”
“谢谢。”杜筠溪脸上的表情是真心实意的道谢。“需要我做什么?”
很上道嘛。林景黛不用继续多费口舌,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晚将你的夫君约出来,就约在秋露白酒馆。”
“听说这家酒馆最近出事了,掌柜伙计都被国舅爷的人抓走,大门紧闭。”
林景黛抱胸看着她:“还不是你这只三脚猫的杰作。你偏要说国舅爷是中毒,还说跟酒有关。这秋露白酒馆首当其冲,恐怕以后都不能开门营业了。”
她在诈自己。
杜筠溪眼神无辜地看着她:“你都说我是三脚猫了,我怎么敢在那些太医面前班门弄斧,断言国舅爷是中毒?这是另有其人,不是我。”
林景黛并不关心这件事的真相,辛卫天手底下能人异士何其多,总有一天会发现他其实是中毒。至于发现的人是某个江湖郎中,还是面前误打误撞的女郎,无关紧要。
“我目的只有一个,要那姓棠的命。所以你今晚只要把人带到酒馆,就算完成任务了。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和你的情郎彻底解毒,你们两个就能远走高飞当一对鸳鸯了。”
“那你给阿青的任务是什么?”
林景黛看了她一眼:“这你就不用关心了。你清楚自己的任务就好。你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吧?”
“我的夫君并不信任我。”杜筠溪故作为难的样子。
“你顶着这样一张脸去,撒撒娇,磨一磨,就是铁做的心也该软了。”林景黛递过去一枚香囊,“这里面的香粉能降低人的警惕,你贴身戴着,迷惑一下他。”
又是一样好东西。杜筠溪接过来,准备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