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火

    入夜的京都城主街,华灯初上,达官显贵的车马经过,车辕上悬挂的精美灯笼绘着各府徽记,如同游弋的鱼群,蹄声嘚嘚,铃铎叮当。

    门窗紧闭的秋露白酒馆处于最热闹的地段,此时不见一丝光亮,黑黢黢地杵在中间,倒显得格外突兀。

    杜筠溪撂下车帘,看向坐在对面一脸静默的男人。

    为了方便出门,扬长青换了一套黑色衣装,玉冠束起墨发,宽松的外袍底下,是窄腰劲装,勾勒出男子修长清瘦的腰身。

    他坐得笔直,乍眼看去,加之棠寒英那张矜贵俊美的脸,整个人孤峰映雪般英挺磊落。

    车帘外的灯笼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他的脸庞上。杜筠溪对上他琉璃般冰冷的眼眸,平缓了一下心情,柔声问道:“棠公子,可还撑得住? ”

    扬长青定定地看着她,她将他当成易碎瓷器般,小心守护着。

    “无事。”扬长青侧过头,望向车窗外,灯火通明处,有道熟悉无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盯着这边看。

    不过等他望过去,那人很快就抬脚离开,消失不见了。

    下了马车,藏在黑暗里的秋露白酒馆露出屋檐下的大红迎客灯笼,因为没有点灯,呈现凝重的暗红色。

    杜筠溪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门板上的金色铜环,轻轻地叩了三下。

    里头很快传来动静,一个带着眼罩的独眼老头颤颤巍巍地将门打开,他手里捧着一盏正淌着蜡的烛台,火苗极其微弱,勉强能看清人脸。

    “公子,您终于来了。”

    独眼老头露出的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沧桑,隐约泛着泪光。

    扬长青扶住半开的店门,沉声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公子,小酒他们都被国舅爷的人抓走了。不过您放心,他们都已经被喂了哑药,不会将您招供出来的。”老头子絮絮叨叨,并不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说着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店门用力关上。

    漆黑的酒堂,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气。老头手中微弱的烛台成了唯一的光源,映照得他那张

    皱纹横生的脸诡异又恐怖。

    杜筠溪刚适应昏暗的光线,就坠入了一个清冽竹香的怀抱里。

    “阿筠,靠过来。”

    他抓着她的手腕,让她的手臂环抱住他的衣袍下黑色劲装裹着的挺拔腰身。

    杜筠溪被压在他纤瘦锋利的胸膛前,只能被迫将脸贴在他的心口。

    耳畔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公子,老奴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您今天来就是灭口的。不过先容许老奴将这件东西还给您。”老头说得声泪俱下,忠心耿耿的模样。

    他伸出手,透明匣子里装着色泽灰暗的药材。

    “您看看。”他将烛台的光亮全都照在了药材上,唯恐他们看不清一样。

    扬长青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女郎呼吸一窒。

    看来是很重要的药材。

    他伸手接过来,检查无误后,直接递给了杜筠溪。

    “老奴幸不辱命,这就去赴黄泉见小酒他们!”

    烛台的光亮倏忽一灭,老头悲愤地喊完,就要倒地死去。

    扬长青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他的后颈,缓冲了一下,然后这才将人不轻不重地放在地面。

    老头昏死了过去。

    藏在酒馆楼梯角落里,屋梁上,厢房内的影卫纷纷涌出,他们也不点灯笼,就这般以包围的姿态站在黑暗中。

    “小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国舅爷要见您。”

    其中一人越步走来,面色阴寒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杜筠溪身上,尤其不善。就是这个女郎指出国舅爷是中毒,让他们全城翻天覆地寻找解药。

    如今看来,原来不是她医术高超,而是原本就知情。

    然后故意借他们之手,寻到虫参这味珍贵的药材。

    “去将她手里的药材夺回来。”这位幕僚冷声吩咐道。

    扬长青眉眼冷峻地挡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佩剑,面若寒霜。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杜筠溪连忙扯住他的衣袖,站出一步,温声说道:“且慢。这个人并没有死,你们可以带回去审问。”

    那幕僚抬起眼皮,将信将疑地盯着她。

    杜筠溪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们并不认识他,这是一个圈套。早在进门之前,我们便察觉到烛台有问题,等烛蜡燃尽,他吸食过多毒气,便会死去。因此刚才我让夫君用银针扎救了他,此刻他只是晕过去。”

    立刻有人俯身,探了探倒在地上的独眼老头的鼻息,然后他朝幕僚点点头。

    杜筠溪继续说道:“烛台虽灭,但我们继续待这里,吸食过多,也会像他一样晕倒。所以必须尽快撤离。这味虫参,可以先给你们。”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虫参的消息一放出,林景黛便能立刻拿出这天底下都没几支的百年虫参做局,她背后的人,极有可能跟棠寒英的奇毒有关。

    幕僚衡量再三,伸手将虫参拿走。他密切关注着这女郎的神情,见她没有一丝不舍的意思,坦然又真诚。

    似乎是自己刚才想岔了,她寻到这味药材真的就是给国舅爷解毒用的吗……

    “小公子,您今天受惊了。”他很快改了口,抬手,让这些影卫抬着昏迷的独眼老头撤下。“既然有人居心叵测,引您入局。还请告知对方是何人,我们……”

    “真正的幕后之人,我们也还在调查。如果告知你们,打草惊蛇,我们前期所做的将前功尽弃。”杜筠溪不卑不亢地拒绝道,“当然,国舅爷要派人暗中保护我的夫君,那也极好不过。你们藏在暗处便可。”

    她说得实在过于坦荡,幕僚只好顺着她的话,一脸沉吟地说道:“如此也好。小公子,万事以性命为重,您应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扬长青朝他点点头。

    秋露白酒馆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杜筠溪缓了缓心神,转头正要说话,黑暗中,面前的英挺身影玉山倾崩般,直接歪靠在了她的身上。

    郎君抑制不住变得急促沉重的滚烫呼吸声,伴随着清淡的竹叶香,随着他将额头抵在她肩颈的动作,全数扑洒在了她的颈侧。

    杜筠溪伸手扶住他,他一动不动地靠着她,冷哑着嗓音说道:“我刚才靠近烛台的时候,不小心吸了一口。现在有点难受。”

    棠寒英这具身体,从娘胎开始便受到奇毒侵扰,如今很难遇到比它更毒的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百毒不侵。

    因此杜筠溪并不紧张,这应该只是暂时的不适症状,等他缓一缓就会自行净化体内的毒素,或者说被更猛烈的毒素所吞噬干净。

    这个过程,只会让他耗费精力,变得疲惫不堪而已。

    秋露白酒馆门外,处于黑暗当中没有被点亮的大红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在它旁边就是京都城最为出名的风雅院。此时一盏盏红纱微拢的绫灯笼次第燃起,沿着花楼的飞檐斗拱蜿蜒而上,勾勒出楼阙的秀美轮廓。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飘出,夹杂着阵阵喝彩。歌台舞榭内,美人倩影在层层纱灯和烛光映照下,翩跹如梦。

    身材高挑,腰悬酒红色葫芦的女郎戴着白纱帷帽,端坐在楼阁一隅。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正好能完全目睹秋露白酒馆的全貌。

    门窗紧闭的酒馆只有中间短暂地亮起过微弱的烛火。现在已经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许久不见杜筠溪和她的夫君出来,林景黛一边饮酒,一边看向对面站立在红纱飞舞之下的俊朗男子。

    他正以指按剑,望向迟迟没有动静的小酒馆。露出的半张侧脸线条分明,平静无波。只是在一片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暗流正在涌动。他整个人仿佛浸着寒潭深处的水汽,给人一种雾蒙蒙之感。

    林景黛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仰头痛饮而下一杯烈酒,然后打开酒葫芦,从里面倒出一包药粉。

    “扬兄弟,看来国舅爷的那些人没有拿姓棠的怎么样,一没有抓他,二没有杀他。那么我们只能继续原本的计划。”

    棠寒英望过来,安静地听她说。

    林景黛望着他那双乌黑又冷静的眼眸:“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棠寒英常年待在深宅大院养病,除了出门探访名医名药师,几乎鲜少出门。他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无从听人谈起,只在时下流行的话本里窥见一二。

    他微微拢紧手指,看着对面这江湖女郎兴致盎然的样子,她正在以一种戏谑打趣的眼神看着他。

    棠寒英反而微翘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达官权贵,富商巨贾们行欢作乐之地,这样的风月场所,开在天子脚下,无人查处,生意反而日进斗金,想必背后的主人也不是寻常等闲之人。”

    “……”林景黛没想到他一针见血,丝毫没有初入风月之地的旖旎好奇之心,不禁觉得无趣起来,“谁要你说这些,实在足够扫兴。”

    棠寒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死寂一般的秋露白酒馆,他讽刺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眸幽深得不见一丝光亮。不等林景黛说些什么,他执剑跃身而下,只丢下一句话:“我会将姓棠的带到你面前,到时任凭你处置。”

    林景黛挑眉,这小子真是好大的口气。她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颇有正室前去捉拿外室的架势,忍不住心想:扬兄弟,你似乎将自己身份弄反了啊。

    想必他整个人已经妒火中烧,丧失理智了。竟忘记正在跟那女郎偷情勾结的人是他自己。

    林景黛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精彩的场面不容错过,便也起身,悄悄跟上。

    浓郁酒香弥漫的酒馆厅堂里,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桌椅和柜台的布局。因为国舅府的人曾经冲进来抓人搜物,这些桌椅被弄得乱七八糟,倒的倒,歪的歪,而木梯往上的厢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到处能看到破坏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烛火香气,还有酒味,混杂在一起,浮沉如尘封许久的小天地。

    一袭碧色衣衫,斜挎着素色褡裢的女郎正端坐在靠窗的厢房雅座里,她臂弯间抱着郎君脱下的外袍,沉甸甸的,上面还残留着竹叶味道的熏香气息。

    半开的窗户正对着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街道,外头是璀璨夜灯与月光交相辉映,屋子里却不见一丝光亮,教人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女郎低柔似水的声音在黑夜里变得清晰深刻:“夫君,你可有好受一些?”

    “阿筠,你还在这里?”

    不是叫你离开了么……

    扬长青在黑暗中搜寻她的身影,椅子被他起身的脚步踢倒了,在寂静的厢房里传来闷响。

    杜筠溪寻着声音找到他:“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不管。”

    “棠安会驾马车来接我。”黑暗里,扬长青闻到了阿筠身上淡淡的药香气。她刚才刻意站得远些,才没有让他闻到。

    她的气息越来越靠近,伴随而来的还有女郎柔软的手臂,她轻轻地挽住了他,将手里的外袍重新还给他。

    “棠公子,只能先委屈你一下了。”杜筠溪凑到他耳畔,带着歉意,低低地说道。

    扬长青会意,按照先前所说的,闭上眼睛,脑袋歪在了她的肩头。杜筠溪吃力地扶着他,下一瞬,手中却一空,本该倒入她怀里的郎君,已经被人接手过去。

    不知何时大开的窗户,将外头街道的灯笼光亮照了些许进来。杜筠溪眼皮微微一颤,抬眸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阿青,你怎么来了……”

    棠寒英一手扶着自己清瘦的身躯,一手伸过来,他倾身靠近她,往她脖颈处嗅闻了一下,闻到了自己的气息。

    “你刚才让他碰了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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