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格斗训练室,闷热得像个蒸笼。
卡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精神抖擞。
“好了,小云雀,今天教你点新花样!”
他抛接着那枚银币,突然手腕一翻,硬币消失了。
“看好了,这叫‘声东击西’!”他左手猛地指向望舒身后,同时右腿看似随意地向前扫出。
望舒果然下意识地回头,小腿立刻被轻轻绊了一下,失去平衡。
“哈哈!中招了吧!”卡尔得意地笑,伸手扶住她。
“记住,敌人说话,放屁,做鬼脸,都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或者…”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藏在声音后面!”
望舒站稳,揉着被绊到的小腿,眼睛里闪着思考的光。
“就像…弹琴?左手弹伴奏,右手弹旋律?”
卡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太对了!我们的小云雀就是聪明!打架和弹琴一样,都要分主次,都要有…节奏!”
他做了个指挥的手势,“来,我们再来一次!这次别上当!”
训练结束,望舒浑身是汗,小脸红扑扑的。
卡尔递给她毛巾,自己则靠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那个阿尔伯特叔叔…”望舒擦着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出来,
“他…为什么那么讨厌?”
卡尔吐出一个烟圈,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有些人啊,”他缓缓说,“就像长歪了的树。心里装满了嫉妒的虫子和名为‘主义’的毒药。他们看不得别人好,尤其看不得像你埃里希叔叔这样…真正配得上‘高贵’两个字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他恨你,小云雀,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他恨你,仅仅是因为你的存在,映照出了他灵魂里的…脏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玻璃义眼,“就像我有时候会讨厌特别亮的太阳光,因为它照得我这边空落落的地方,格外明显。”
这个比喻让望舒怔住了。
晚餐的气氛有些沉闷。
埃里希话很少,只是沉默地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施密特太太端上来的汤香气扑鼻,但望舒没什么胃口。
她偷偷打量着埃里希叔叔,他擦枪时的冰冷神情已经消失,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但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卡尔试图讲几个蹩脚的笑话活跃气氛,效果甚微。
“埃里希,”卡尔放下刀叉,憋了好几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少有的正经,“阿尔伯特那家伙…来,不只是为了恶心人吧?他提到了‘事业’,提到了‘引导’…还有那枚该死的、你送他的铁十字…”
埃里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他的‘事业’,是盖世太保最喜欢的那种‘事业’。”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面下的暗流,“清除‘杂质’,净化‘血脉’,为他们的‘新秩序’铺路。他今天来,是试探,也是警告。”
“警告什么?”卡尔皱眉,“警告你收养了一个东方女孩?”
“警告我,在柏林,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他们的眼睛。”
埃里希的目光落在望舒身上,那眼神深邃而复杂,带着一种望舒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也警告我,‘霍恩海姆’这个姓氏,在他们眼里,并非无懈可击的护身符。”
望舒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发凉。
她听懂了“警告”,听懂了“眼睛”,也听懂了那个苍白的人对她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不安。
夜深人静,望舒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里,埃里希叔叔和卡尔叔叔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悄悄溜下床,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档案肯定被调阅过了,舒伦堡那次只是开始……” 这是卡尔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更要让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埃里希的声音更低,更沉。
“包括这个?” 卡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砰!” 一声轻微的、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像是厚重的书本放在桌子上。
望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借着月光看向楼下客厅。
埃里希叔叔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不是他白天擦拭的手枪,而是一把小巧得多、线条更流畅的女士手枪。
它静静地躺在埃里希叔叔宽大的手掌里,像一件精致的、却令人心悸的工艺品。
“□□PPK,”埃里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乐器,“轻便,可靠,后坐力小。”
他拿起一块绒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那冰冷的金属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
“她需要习惯它的重量,它的存在。”
卡尔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她才八岁,埃里希。这…是不是太早了?”
“早?” 埃里希擦拭枪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月光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犹豫。
“阿尔伯特已经找上门了。舒伦堡不会善罢甘休。你觉得那些人,会因为她是个孩子,就对她手下留情吗?”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绒布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望舒屏住呼吸,慢慢缩回了阴影里。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小巧手枪,埃里希叔叔擦拭它时那专注而冷峻的神情,还有那句“她需要习惯它的重量”…… 这一切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跑回房间,没有开灯,扑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
黑暗中,阿尔伯特那张苍白扭曲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香水气味,交替出现,无比清晰。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金发蓝眼的布娃娃,紧紧抱着它,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一个模糊的、带着哭腔的童谣调子,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溢出,用的是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满语:
“小针尖,亮晶晶,缝住乌鸦的坏眼睛,缝住毒蛇的芯子嘴,坏东西,快快睡…”
歌声细弱颤抖,在黑暗的房间里飘荡,像一只受惊小鸟的哀鸣,徒劳地想要缝住那些窥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和嘴巴。
那把名为“□□PPK”的冰冷重量,尚未真正落到她手中,却已沉沉地压在了八岁的心上。
第二天清晨,望舒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脸,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苍白,像一张巨大的、泛着青灰色的蜡纸,铺天盖地压下来,裹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怀里的布娃娃被揉得皱巴巴的。
窗外,柏林夏日的阳光已经相当刺眼,蝉鸣依旧聒噪。
她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试图驱散心头残留的寒意。
走到窗边,她习惯性地望向花园,那里没有埃里希晨跑的身影,也没有卡尔在树荫下逗鸟的悠闲。
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着宅邸。
她轻轻推开房门,光着脚丫踩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
空气中弥漫着施密特太太烤姜饼的香甜,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她循着香味来到厨房门口,正要进去,却听见施密特太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虑,正在和女佣说话。
“……在靶场?这么早?带着小姐一起?” 女佣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嘘!小声点!” 施密特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警告,“少爷吩咐了,别让小姐知道太多……但卡尔先生也跟着去了,应该……应该没事吧?”
“可小姐才多大啊!那东西……” 女佣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施密特太太的眼神制止了。
靶场?带着她?那东西?
望舒的心猛地一沉,昨晚月光下那把闪着寒光的小巧手枪,埃里希叔叔擦拭它时冰冷专注的侧影,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上心脏,比噩梦更真实。
她没有进厨房,转身悄悄溜向后门。
靶场在花园的深处,是望舒以前在花园玩耍偶然发现的。
她沿着小径的边缘走,尽量把自己藏在树荫里,小小的身影几乎与浓绿的树影融为一体。
绕过一片茂密的紫丁香丛,视野豁然开朗。
在庄园最偏僻的一角,一处用厚实的土墙和沙袋围起来的小型私人靶场出现在眼前。
灼热的空气在这里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股浓烈的、从未闻过的、刺鼻的金属和火药混合的气味。
她看到了他们。
埃里希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如标枪,军装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卡尔靠在一旁的沙袋上,手里没玩银币,而是抱着双臂,紧紧盯着前方。
埃里希叔叔的对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她自己?
不,是一个穿着和她一样浅蓝色连衣裙的稻草人,头上滑稽地扣着一顶旧帽子。
埃里希叔叔的手里,正握着那把在月光下见过的小巧手枪,□□PPK。
它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他微微侧身,似乎在讲解什么。
望舒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能看到埃里希叔叔修长有力的手指,正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缓慢而精确的动作,操作着那冰冷的金属器物。
卸下一个细长的、闪着幽光的金属块,检查,装回,拉动枪栓,那“咔嚓”一声轻响,即使在十几米外,也让望舒的心跟着狠狠一跳。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冷酷的优雅,像在完成某种不容置疑的仪式。
然后,他举起了枪。手臂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枪管上方的缺口,瞄准了那个戴着旧帽子的稻草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