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首诗

    一声短促、尖锐、撕裂空气的爆响!

    望舒吓得猛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本能地蹲下身,紧紧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雷声都要可怕,像是直接炸响在她的骨头里。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呛得她喉咙发痒。

    稻草人胸口的位置,爆开了一小簇草屑。

    埃里希放下枪,动作依旧沉稳。

    卡尔走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埃里希的肩膀,然后走到稻草人旁边检查。

    就在这时,埃里希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猛地扫向了望舒藏身的灌木丛。

    那眼神锐利如鹰,瞬间穿透了枝叶的缝隙,锁定了她苍白惊惶的小脸。

    望舒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恐惧和一种被当场抓住的羞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小脸瞬间血色褪尽。

    埃里希没有动怒,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不是叫她过去,而是示意她留在原地。

    卡尔也发现了,他看看埃里希,又看看灌木丛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无奈地耸耸肩,做了个“我就知道”的口型。

    埃里希再次举起了枪。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稻草人,而是将枪口指向了旁边竖立着的厚实木板靶。

    砰!砰!砰!

    连续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木板的中心区域,留下三个清晰的孔洞,木屑飞溅。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靶场反复回荡,震得望舒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小小的身体在灌木丛后缩成一团。

    枪声停止了。

    可怕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硝烟的味道浓烈地弥漫着,还有望舒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听到沉稳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她慢慢睁开眼,透过泪水和恐惧的模糊视线,看到埃里希高大的身影停在了灌木丛前。

    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枪,枪口微微朝下,但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依旧让望舒感到窒息。

    埃里希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递给她枪,而是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几枚黄澄澄、还带着余温的金属小圆柱。

    子弹壳。

    “害怕吗?”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望舒看着那些小小的、曾制造出可怕巨响的金属壳,又看看埃里希叔叔沉静如水的眼睛,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埃里希的目光在她泪痕斑斑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望舒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没有去擦她的眼泪,而是用带着薄茧的、刚刚握过冰冷枪械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按在了望舒因为捂耳朵而发红的、柔软的耳廓上。

    那触感,带着枪械残留的微凉,也带着他指腹粗糙的温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气息。

    这奇异的触感,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地传递着一种信息。

    “声音,”埃里希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在告诉她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它最可怕的地方,记住它、习惯它。”

    他收回手,站起身,将那些温热的弹壳收进口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卡尔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离开了靶场。

    那把小巧的□□PPK,被他随意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最后闪烁了一下。

    卡尔走过来,叹了口气,蹲在望舒面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吧,小花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心疼,“你埃里希叔叔…他有时候像个石头做的指南针,只知道指着‘北边’,不管路上是火坑还是荆棘。”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过他说得对,小云雀。这世上的坏声音很多,可怕的枪声,恶毒的流言……捂耳朵没用。你得学会听,学会分辨,然后,”

    他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脸上却没有笑意,“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出自己的声音,盖过它们。”

    望舒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

    卡尔的话,埃里希按在她耳廓上那冰凉又温热的触感,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和火药残留的金属气息,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害怕依旧存在,她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胸口开花的稻草人,还有木板上三个黑洞洞的弹孔。

    然后默默地跟在卡尔叔叔身后,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寂静靶场。

    连续几个夜晚,她都睡得极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总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硝烟味。

    白天练琴时,海因里希夫人严厉的语调仿佛也带上了枪声的余韵,让她指尖发僵。

    几天后一个闷热的下午,琴房里只有单调的音阶在回响。

    汗水沿着望舒的额角滑落,滴在琴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海因里希夫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在查看一份乐谱,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突然,施密特太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接着是压低了的声音:“夫人…那位施特拉赫先生又来了,在客厅,坚持要见小姐。”

    施特拉赫是阿尔伯特的姓氏。

    海因里希夫人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电。

    望舒的手指瞬间停在琴键上,一个突兀的半音戛然而止。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那个苍白扭曲、散发着廉价古龙水混合气味的身影瞬间塞满了她的脑海。

    “告诉他,课程时间,任何人不得打扰。”海因里希夫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夫人。”施密特太太的脚步声匆匆离去。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另一种脚步声由远及近。

    “笃、笃”声,像某种倒计时,精准地敲在望舒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停在琴房门口。

    门没有被推开,但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望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海因里希夫人挺直了背脊,瘦高的身形像一尊骤然绷紧的雕塑,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此刻仿佛成为唯一屏障的橡木门。

    门把手再次被拧动,这次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一下,两下。外面的人显然发现门被反锁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贴着门缝传了进来,像冰冷的蛇信子探入室内:

    “海因里希夫人?打扰您授课的雅兴了。我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小音乐家,有没有被上次的噪音吓坏了娇嫩的耳朵?”

    他的德语带着一种贵族式的圆滑腔调,却掩不住底下那恶毒的、黏腻的嘲讽。

    “毕竟,有些声音,对某些…脆弱的神经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对吗?”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侧耳倾听里面的反应。

    望舒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海因里希夫人依旧背对着门,面向望舒。

    望舒看到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握着乐谱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但她的声音,当响起时,却是一种奇异的的平静:

    “舒小姐,升F音阶,第三组,慢速。注意指关节的支撑,像这样。”

    她完全无视了门外的声音,甚至抬手在望舒面前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示范动作,指尖悬空,稳定而有力,仿佛门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望舒看着夫人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指,又看看夫人镜片后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一股奇异的力量注入她僵硬的四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门外那令人窒息的窥伺感,将手指重新放回琴键。她按下第一个音符,有些迟疑,有些发颤。

    “用耳朵听!不是用害怕听!” 海因里希夫人严厉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门板。

    “集中!把那些无意义的杂音赶出去!用你的旋律!”

    望舒猛地一激灵。

    她咬紧下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门外那个令人作呕的声音,不去想那张苍白的脸。

    她集中全部精神,感受着指尖下琴键的触感,回忆着音阶的走向,想象着那正确的、应该被奏响的声音。

    她再次按下琴键,这一次,音符虽然依旧带着紧绷感,却清晰、准确地流淌出来。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显然,阿尔伯特没料到里面会是这种反应。

    望舒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速度不快,但越来越稳定。

    海因里希夫人紧紧站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堡垒,用她冰冷而强大的存在感,为望舒隔绝着门外的毒蛇。

    “笃、笃。” 橡胶手杖头突然加重力道敲了两下门板,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恼怒。

    阿尔伯特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彻底撕掉了伪装的温和,露出底下冰冷的恶意:

    “真是…专注啊。看来霍恩海姆家的教养,连带着某些…顽固的聋病,也一并传承了。”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是更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仿佛就贴在门缝上:“没关系,小东西。我们有的是时间。柏林很小,耳朵…也很多。记住,有些旋律,生来就不该在这个舞台上响起。”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刻骨的、充满威胁的寒意。

    说完,那令人窒息的“笃、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逐渐远去的声音,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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