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首诗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海因里希夫人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严厉姿态。

    “继续。”她对望舒说,声音恢复了平板,但望舒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望舒的手指没有停下。

    她继续弹奏着音阶,一遍又一遍,速度越来越快,指法越来越坚决。

    那些单调的音符,此刻不再是枯燥的练习,而像是一颗颗射向门外无形敌人的子弹,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无声的愤怒和抵抗。

    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面那个窥伺的、充满恶意的世界。

    海因里希夫人站在一旁,没有再纠正她的指法,只是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女孩倔强的侧脸上,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晚餐时,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

    埃里希显然已经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情。他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凝结着寒冰。

    他切牛排的动作依旧精准利落,但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卡尔也难得地沉默着,手里的银币没有抛接,只是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他偶尔抬头看看埃里希,又看看低头小口喝着汤的望舒,眉头紧锁。

    施密特太太端上甜点,那鲜艳的红色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碰了琴房的门?” 埃里希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望舒拿着勺子的手一抖,果冻在盘子里颤了颤。她轻轻点了点头。

    埃里希的刀叉放下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餐桌中央跳跃的烛火上,但那火焰似乎无法融化他眼中的寒意。

    “砰!” 卡尔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他那只完好的蓝眼睛里燃着怒火:“那条毒蛇!他想干什么?用他那套‘纯净血统’的狗屁来恐吓一个孩子?!”

    “卡尔!” 埃里希厉声喝止。

    卡尔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最终还是愤愤地靠回椅背,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埃里希重新看向望舒。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那冰封般的冷硬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比平时低沉许多的声音问:

    “下午弹琴的时候,怕吗?”

    望舒抬起头,迎上埃里希叔叔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蓝色眼睛。

    她想起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窥伺,想起了阿尔伯特冰冷的威胁,但她也想起了海因里希夫人那座冰冷而坚固的堡垒,想起了自己指尖下越来越坚决的旋律。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用力摇了摇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怕,”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异常清晰,“但是…海因里希夫人…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是保护?是支撑?还是一种无声的示范?

    “她让你继续弹?” 埃里希替她说了下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望舒用力点头。

    埃里希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望舒,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吃你的果冻。” 埃里希指了指甜点。

    他淡淡地说,仿佛刚才那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卡尔看着埃里希,又看看低头默默舀起一勺红色果冻的望舒,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埃里希似乎更忙了,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军装下摆偶尔沾着难以察觉的泥点或灰尘。

    卡尔叔叔也减少了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更多时候是坐在客厅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银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投向窗外柏林铅灰色的天空,带着一种望舒看不懂的深沉。

    海因里希夫人的钢琴课依旧雷打不动,严厉如初。

    望舒强迫自己把全部心神投入那些跳动的音符里,试图隔绝阿尔伯特留下的阴影和那天冰冷的手枪带来的恐惧。

    但每当练习曲的间隙,客厅里传来埃里希叔叔低沉的通电话声,或是卡尔叔叔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堵墙便会出现裂痕,恐惧的藤蔓便会悄然探入。

    一周后的一个午后,天气异常闷热,乌云低垂,空气沉甸甸的,仿佛一拧就能出水。

    卡尔叔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午餐后消失,而是破天荒地等在了望舒练完琴的门口。

    “小云雀,”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容似乎少了些往日的轻松,多了点别的意味,“今天下午的‘理论课’,我们换个地方上。”

    他没有说去哪里,只是神秘地眨眨眼,望舒的心却猛地一沉。

    卡尔没有带她走向花园深处的靶场,而是拐进了宅邸深处一间几乎不用的储藏室。

    这里堆放着蒙尘的旧家具和一些废弃的板条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年木料的味道。

    卡尔挪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门。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欢迎来到霍恩海姆家的‘秘密基地’,”卡尔压低声音,带着点探险般的口吻,“以前是酒窖,后来嘛…改造成了更实用的地方。”

    望舒跟着他走下台阶。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砖石,地面铺着石板,空气阴冷,只有一盏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

    这里没有靶场刺鼻的火药味,却有一种更沉重、更隐秘的气息。

    地下室的尽头,摆着一张结实的橡木桌子。

    桌子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静静地躺着那把□□PPK。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皮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排黄澄澄的子弹,以及几块叠放整齐的绒布。

    望舒的脚步停住了。

    即使在地下室阴冷的空气里,那把小巧的手枪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寒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卡尔没有催促她。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绒布,动作随意地擦拭着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怕,小云雀,”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今天不动真格的。就是认识认识这位‘新朋友’。”

    他拿起那把□□PPK,动作流畅自然,和埃里希叔叔擦拭它时的专注冷峻不同,卡尔拿枪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熟稔。

    他翻转手腕,让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枪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PPK,”他介绍着,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新奇的玩具,“漂亮吧?小巧,隐蔽,像一位优雅的淑女,但千万别被她的外表骗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枪管,“这里,能发出最不淑女的怒吼。”

    他熟练地卸下弹匣,露出里面空空的金属槽。“这是她的‘粮仓’。”又拉动套筒,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是让她‘醒来’的方式。”每一个动作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教学般的耐心。

    “来,摸摸看。”卡尔把卸掉弹匣、处于空仓挂机状态的手枪递过来。

    望舒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有手心里那冰冷的金属造物,心脏怦怦直跳。

    她犹豫着,小小的手在身侧蜷缩又松开。

    “它咬人吗?”她小声问,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卡尔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哈哈!问得好!它不咬乖孩子,但会狠狠教训那些想伤害你的坏蛋!”

    他把枪又往前递了递,“来,感受一下她的‘脾气’。很沉的,对吧?这就是‘重量’。”

    望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巨大的勇气。

    她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冰冷的枪身。

    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坚硬、光滑、毫无生命温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慢慢握住了枪柄,冰凉的金属瞬间包裹了她的小手,那沉甸甸的分量远超她的想象,几乎让她拿不稳。

    “对,就这样,握紧。”卡尔站在她身边,没有触碰她的手,只是轻声指导着,“虎口贴住这里,手指自然弯曲……对,感受它的重心。”

    望舒用两只手才勉强拿稳。

    枪身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血液,那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这感觉和触摸钢琴冰冷的象牙琴键完全不同。

    卡尔开始讲解更基础的:如何检查是否上膛,如何释放空仓挂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望舒紧绷的神经上。

    “记住这些步骤,小云雀,”卡尔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就像你记住那些音符的顺序一样。混乱和错误,在这里的代价,是鲜血。”

    他拿起一枚子弹,黄铜弹壳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光。

    “这是它的‘声音’,”他把子弹放在望舒空着的那只小手里,“现在,它很安静。但当它被装进去,被激发……”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就会发出你听过的那种…可怕的咆哮。”

    望舒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金属圆柱,又看看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冰冷手枪。

    恐惧依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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