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周玉淋气势汹汹地杀进房间。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喝茶的陈暮摇,年轻人听到脚步声,撩眼好整以暇地瞥了眼周玉淋。
气若游丝?命不久矣?
能下床走路的医学奇迹?
原谅她眼神不好,周玉淋倒是没看出来这人哪里性命垂危了,这跟个没事人模样的,不是陈暮摇又是谁?
“医师怎么说?”
周玉淋听到陈暮摇问这话,差点没气笑出声,“能怎么说?自然是说姐夫你快死了。”
“哦。”回答她的是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语气。
周玉淋瞧着陈暮摇生龙活虎地样子,回想起那七老八十的老医师,寻思着那医师定然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
见对方没事,周玉淋干脆也不演了,一双明亮的眸子看向年轻人,充满了审视,“你不是谢无妄,你是谁?为什么以谢无妄的身份入赘柳府,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连三个问题落下,那人只是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轻轻注视几秒后又移开,淡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
“很重要。”
听着女子斩钉截铁的语气,陈暮摇顿了一瞬,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默,却听耳畔传来,“你是谁对我而言,很重要。”
陈暮摇讥讽勾起唇角,那双漂亮而又澄澈的眸静静望向周玉淋,“……倘若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周玉淋望向年轻人没有血色的面容,他说这话时很轻,仿佛下一秒就要消融进风里去了,“你是不是也会同白日里的修士一般,不由分说要杀了我。”
“我要杀你,何需此刻?”
周玉淋若是想要杀了他,方才不阻拦师兄便是。
“抱歉,恕我不能回答。”
“是不能还是不想。”
“随便你怎么认为。”
两人之间陷入了死局,这时,门外传来了吵架声。
听外面的争吵声是柳府的人找出来了。见女子不慌不慢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陈暮摇眉头一挑,“你不躲起来?”
“无所谓,我嫁给谁不是嫁,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能成为我的夫婿的人,祖上定然是冒青烟的。”周玉淋说这话时极为坦荡,坦荡到陈暮摇都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
“衣柜可以躲。”
陈暮摇迎上周玉淋探究的眼神,“我不会害你。”他握紧了藏在手中沾满血迹的手帕。
门被撞开,柳府管事的看到屋内只有那个吃软饭的姑爷不免有些纳闷,“张管事可有事?”
自然是有的,有人看见二小姐是上了这位大姑爷的马车后逃婚的。如今这马车半路被摧毁不说,大姑爷也在药铺看病,这让张管事怎么放得下心。
“给我搜!”张管事颐指气使地吩咐身后的侍卫。
茶盏落桌,死寂声中,这位自来柔柔弱弱的姑爷轻笑道,“张管事不问缘由地破问而入,如今要搜查我休息的房间,这倒是一点儿都没把我放在眼里啊?还是说,你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觉得我这个赘婿没有说话的地位?”
张管事被戴个高帽,脸色都有些不太好,“自然……不是。”他咬牙切齿地赔笑道,“姑爷自然是府中的主子,只是现在在府外不是。”
“哦,府外?”年轻人目光灼灼看向张管事,“那搜查令呢?没有搜查令便敢私闯民宅,张管事有几条命,敢将律法视若无物?”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甚至都没有什么语气,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府中自来透明的人让掌事多年的张管事觉得有些棘手。
“……”
“管事的?”有侍卫拿不定主意上前询问。
“撤。”张管事别有深意地望了眼年轻人。
方才鲁莽闯入门中的侍卫就那么退出了房门之外,甚至张管事还得给人毕恭毕敬地把门给带上。
确认柳府的人走远了后,周玉淋才从衣柜中走出来,刚才的对话清清楚楚传入了她的耳中,她有些意外,素日里与世无争的姐夫还有这种以势欺人的时候。
她正想调侃对方几句,鼻尖却传来很浓的血腥味。
她猛然看向椅子上的人,年轻人指尖下垂,地上掉落的方帕沾满了鲜血,那医师年老低沉的话语在耳畔重新回响,“公子怕是命不久矣了。”
陈暮摇不能死。
一个念头火速在脑中蔓延开,“医师呢!医师!”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姑娘,实在是抱歉,孙医师方才和那位仙君出门抓药了,如今还没回来。”
“别的药师呢?”
“今日当班的只有孙药师一位。”
离这里最快的药铺也要一盏茶的时候,周玉淋的手搭在年轻人的脉象之上,这脉象比风烛残年的老者还要差,怕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
周玉淋望向暗处坐着的年轻人。
想到多年之前两人见第一面,他坐在树荫里看着她吃瘪,戏谑开口,“玄灵宗弟子竟然就如此实力?”
他确实讨厌至极,可扪心自问,那么多年,他从来未干过一件坏事。周玉淋恨他的父亲,却在这一刻想到,过去有没有一刻她觉得陈暮摇其实是无辜的呢?
剑骨道心的救世之人。
罢了假的也好,真的也好,只是周玉淋不会看着朋友身死在千里江明图中。
“前辈,我想救他。”
身体里的声音幽幽道,“你终于想通了要和他双修啦?”
然下一瞬,她脑中传来尖锐的爆鸣声,“不是!你要想双修也不能和这快死的人双修吧,这个这个,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啊!”
“前辈,我并非要与他双修,他快死了,我想要救他。”
那么悲壮的气氛全被这人三言两语给破坏了。
“一个将死之人,你为何要救他?”
你心上有他,这人是你牵挂之人。
你不会喜欢陈小少爷吧?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仅此而已,周玉淋在心里加道。
一个朋友?才不信呢,不过,他也不会去深究。
有些事情还是得让年轻人自己去明白。
“同命蛊。”
周玉淋听到这三个字时,眸光微动,唯独没有半点闪躲。
“我会在他身上下母蛊,在你身上下子蛊,你们二人此后共享寿元,只要你活着一日,他便不会轻易死去,而他受到的伤害,在你身上只会千倍万倍反噬。而你倘若死去,对他而言不会有半点伤害。”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叹息,似乎是怅然,“你可,决定好了?”
“我决定好了,前辈。”
积压在冬日的最后一片雪花融化而去。
万物复苏,人间一派春日盛景。
玄卿弦抓完药回来的路上,买了几枚四时糕。
卖糕点的大娘看到那么俊的人,不由得笑着打趣儿道,“仙君这糕点可是买给心上人的?”
玄灵宗内最为刚正不阿的大师兄也只在此刻,眉间冰雪消融而去,没有半点犹豫地轻笑道,“嗯,那人是我心中明月,心上之人。”
*
玄卿弦买完糕点回来,已然落日,他踏着药铺的残局走入到客房门口,敲了敲,听到门内传来进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
“四时糕,我让店家特意多放了些糖。”玄卿弦提着糕点,笑眯眯道,“师妹趁热吃。”
周玉淋接过糕点,放在桌上,第一块却没有给自己,而是递给了玄卿弦,“师兄以往每次都是这样,把所有人都照顾的好好的,却从不关心自己如何。”
“有一年,师父喝多了酒,拉着你去比剑,师兄那时刚破金丹,对上师父却丝毫没有慌张,三招,你挡下了师父三招。”周玉淋笑着继续回忆道,“那时,师父还不解气,要继续比下去,你当时是如何说的,我现在记得。”
“你说,师命不可违,所以接剑,三剑之内师父胜,三招之外,则是我胜。传出去有损师父名誉,还请师父抬爱。可给那老头气得不清,酒都醒了不少。”
玄卿弦静静听着,却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师兄,玄灵宗永远是你的家。”
一句话落下,宛若行云流水的琴曲错音,余音绕梁。
他答,“我会记住的。”
周玉淋知道自己身处的不是玄卿弦入魔的节点,有些事情她或许无法从根本改变,但是来到了过去,她还是希望可以有一点点地改变未来。
听到师兄的回复,周玉淋心下一松。
玄卿弦盯着自家大气一松的小师妹,摇头失笑道,“对了,关于千里江明图,我查阅千机书,所谓千里江明图阵心并非固定的一个地点,而是随着故事发展到一个地方的节点。”
“也就是说,若是选择阵心破阵,得等。”
“不错。”
周玉淋沉吟了几秒,“那便等等吧。”
想到日记里的三月二十日,不知为何周玉淋隐隐觉得自己就快接近所谓的真相了,那个让柳家从金陵彻底除名的真相。
夜暮已深,房间内的人渐渐转醒。
心口的疼痛没了,他记得自己应付完柳府来的人,替那位柳二小姐解决完麻烦后便失去了意识。
他倒出葫芦里的丹药,依旧是九颗,分毫未差。
他吞了颗进入口中。
转身便看到点了蜡烛、趴在桌上守夜的女子,烛火摇曳,女子的熟睡容颜在映照下逐渐鲜活起来,分明全然不一样的脸,他却仿佛看到了故人之姿。
陈暮摇脑中骤然一阵刺痛,一个片段闪过。
十二道庞大而恢弘的古钟鸣响如水波荡开,摇得漫山遍野的桃花阵阵掉落,桃花瓣纷飞,他站在五灵台下,抬头望着五灵台中央,扎着双丸子的少女身立其间,她发间的蝴蝶发簪翩然欲飞,腰间佩戴的铃铛随风发出轻灵的响声。
那脸他望不真切,只记得落在他耳畔苍老渺远的一句。
“灵剑不坠玉,认主。”
不坠玉,是他掌管剑谱上的灵剑。
那女子又是何人?
陈暮摇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