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随着柳府门口的马车缓缓驶离,马车内的周玉淋松了一大口气,按理说她该谢过对方的,可惜对着一张谢意全无、仇恨值拉满的脸,她不上前揍对方一顿就是极好的了。
“你怎么会出现在楼台之下?”
“碰巧路过。”男子读着竹筒,目光都没从上面离开半分,只是稀松平常地道了句,“谢谢的话便不用了。”
周玉淋刚想出声嘲讽,火气在触及对方面容那刻忽然化为尘埃,意识到什么的她挑了挑眉,恋爱脑害人不浅啊!
周玉淋索性不再说话,不过很快她便注意到这辆马车的不同寻常,有些奇怪地问道,“柳府有马车,你为何不用府上专门的马车?”只是话语落下的瞬间,她便有些后悔了。
“不太方便,太过于招摇。”
不止是因为这个,周玉淋想,柳府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姐夫和小姨子私奔。不过,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周玉淋还是分的清楚的。
“梧胜武馆走一程。姐夫帮助我逃出来,按理说,同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稍我一程应该不在话下吧?”说这话时,周玉淋一边偷偷观察着对方脸上的微表情。
“你去哪里做什么?”眼前之人果然也不是个好糊弄的,周玉淋枕着手臂,懒散道,“去见我的心上人呀,姐夫怕是不知道吧,我在武馆有个从小到大的童养夫。”
年轻人听到这句先是一怔,握着竹筒的手紧了几分,斥声道,“去那种脏兮兮的地方做什么?”
这话不像是自己这位文质彬彬的姐夫说的出来的话,周玉淋几乎是立刻便擦觉到了这人对于武馆的抗拒,只是随便想想,这人打小是个病秧子,说不准小时候被送进武馆折磨过,因而对武馆十分厌恶。
“姐夫我回府之后,打算劝说父亲让你上京城科考,你觉得可好?”周玉淋没有选择和“谢无妄”争论武馆这个话题,关于未来她继续畅想道,“以后你就安心读书,考取个功名,到时候衣锦还乡的时候可别忘了柳家。”
“我可是看到很多话本子的,贫苦书生高中状元,转身抛弃糟糠妻。”说到这里,周玉淋扫过那张认真看书的俊美面容,还真奇怪,平时看着陈暮摇没觉得什么,此刻盯着这张脸越看,还真看出几分心跳加速的感觉来。不过,想到柳玉宁那份摁捺不住半点的爱慕之情,周玉淋急忙移开目光。
沉默之中,潺水般动听的声音提醒道,“到了。”
做贼心虚的周玉淋当即撩开车帘,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抬头仰视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梧胜武馆四个字时,不知为何周玉淋没有半点久游故地的喜悦,心底反而忽的一悸。
令她没想到的是,“谢无妄”竟然也跟下了车。
这人话语里分明对武馆讨厌的紧,此刻跟下来,难道是想要拿着竹筒给武馆里的人来一次书本的教育吗?
周玉淋倒不介意这人跟着,只是犹豫了一秒便抬步往武馆走去,武馆还是记忆里的陈设,只是熟悉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周玉淋在馆内东张西望,愣是没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倒是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精神却矍铄的掌柜先迎了上来。
他还记得柳玉宁,笑吟吟的:“柳小姐今日是来?”
“我记得你们武馆内有一个哑巴弟子?”掌柜思量了许久,这才不确定地问道,“是柳小姐儿时常常来看的那小子吗?”掌柜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小姐可来的不好了。”
“他今日什么时候来,我可以等他。”
“那哑巴小子几年前早淹死了。”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
瞧着周玉淋啥都不知道的模样,掌柜的一边扫着地,一边絮絮叨叨道,“记得好像就是小姐你十五岁生辰宴前夕没的,那小子掉到池子里,不会凫水,又喊不了救命,人没扑腾几下估计就没了,等清晨发现的时候,身体都泡肿了。”
“我看他可怜,便花了点钱让他下葬了。”
掌柜的声音有些远了,“后来听说是想和谁私奔,这小子攒了钱藏在湖底,去捞的时候掉湖里淹死了。”
酒后的片段记忆缓缓浮现,“小哑巴,你带我走吧。”
女子怔然的模样映入一旁之人的眼底,他听着这个可怜人的故事,没有半点情绪起伏,面上淡漠得可怕。
“这小子也没个亲戚啥的,我寻思自己毕竟从小看着这小子长大的,出点钱也算是尽了义务了。”掌柜的说完,狐疑地瞥了眼周玉淋,“柳小姐今日莫不是特意为这小子跑一趟的?”
出了武馆老远,周玉淋依旧一言不发,平日里生气勃勃的人,此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他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一旁的“谢无妄”不冷不淡地安慰道。
“如果我说,他是因为我死的呢?”
“那也是他的选择,不怪你。”
生死乃是寻常事,周玉淋见过生死离别的常态,以前在山上她不懂,此刻下山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才终于懂得白纸纷飞的葬礼上低低切切的哭声,才终于明白跪在她与师兄跟前为女儿恳求丹药的母亲,才终于顿悟师兄那句生死因果,而因果常常无常。
明明只是一个与剧情毫无瓜葛的人,明明只是一个死了都无足轻重的人,此刻却让周玉淋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她死死地捂着心口,疼到差点就要晕厥过去。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不怪你,真的。”
周玉淋在晕过去前想到的是,如果小哑巴能出声讲话的话,声音应当也是如此刻出现的声音那般和煦温暖。
年轻人放平晕睡过去的少女,望着她安睡的面庞,面容逐渐浮现出不属于他的阴郁和戾气,阴暗的情绪在逐渐朝外扩散,“是不是很恨啊,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跟她私奔了。”
“那晚的池水好冷啊,层层叠叠的莲花池,死了一个人也是发觉不到的,可那晚明明有人看见了,却不愿意救你。”
“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呀。我愿意帮助你呀,把那些人都给杀掉,那些妨碍你的,伤害你的,全都没了,你自然可以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了,永远地在一起。”
在年轻人周围徘徊不去的魔气孜孜不倦地绕着对方打转,接着诱惑道,“我借你这份力量,你去杀了他。”
强劲的剑气拨开车帘,马车在轰隆一声中被切成了两半。
寒气灌入,皎如月华的剑光散去,一袭素白如雪的身影入目,清风霁月的仙君握着剑,剑上残缺的剑穗随寒风而动,他眉眼如远山烟岚,看不真切,那彻骨的寒气,正源于此人,看清对方的脸那刻,这位向来波澜不惊、做事游刃有余的仙君有些许意外,不过也是短短一刹那,“你身上有魔气?”
年轻人抬起苍白的脸,扯着唇轻笑了两声,很是漫不经心,“仙君怕不是看错了。”
玄卿弦感应到魔气而来,方才的魔气突然很是强大,金陵城中不少修士都有所感应,只是他来得最快罢了,可眼下瞧着马车里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他眼睛一眯,察觉到事态的不一般,本来浓郁的魔气像是突然人间蒸发,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魔气出自眼前之人,他是魔族。
玄卿弦没有继续纠缠,他抬手剑入鞘,语气真挚地道歉道,“方才确实是我看错了,损坏了公子的马车很是抱歉。”
年轻人抿唇,看着眼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仙君,神色愈发冷,“一句道歉便想把我打发了?”
“公子想如何?”
“赔钱。”
两个人只是简单对视,针锋相对的气氛便是半点都藏不住。
玄卿弦盯着对方,先败下阵来,从荷包中拿出银子,本来灵力便可以送到的事情,他却选择了亲手递给对方,银子落手,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只是呼吸间的事情,剑抵上年轻人的脖颈,剑气伤寒,很快便有几滴鲜血顺着冷白的皮肤而下,陈暮摇撩眼,眼中毫无畏惧之色,唯有讥讽,“仙君这是何意?”
“魔气入体,你非常人。”
“那又如何?”
“你无法保证将来不会为魔气所控。”玄卿弦看了眼年轻人,“便足以构成我杀你的缘由。”
近乎元婴期的修士,光是灵力倾泻都会让普通人感到呼吸不畅,更何况是个身体不好的病秧子。
他没有半点挣扎,玄卿弦提起手中的剑,比温热的鲜血四溅先来的,是一句匆忙而又急切的,“师兄,刀下留人。”
两剑相撞,玄卿弦很快地抽回灵力,神色不明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刘海吹开露出她眉心的朱砂。
枯木逢春、眉心朱砂、喊他师兄,一件是巧合,可三件加在一起,纵然是最不可能的答案,也是真相。
“师妹?”
简单二字,周玉淋浑身一颤,她撑着残剑,望着眼前正气凛然的仙君,鼻尖不由得一酸。
上一辈子的回忆回转,她记得那把剑刺入心口的疼痛,也记得记忆中渊清玉絜的大师兄身负魔气,受世人所唾,宗内弟子避之不及。
可如今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三月初,柳树抽了新的枝丫,春水绕城,她看着眼前依旧光风霁月的玄卿弦,倏尔笑了,“别来无恙,师兄。”
*
周玉淋将发生为何会来这里和玄卿弦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隐去了自己早死了这件事,她只告诉师兄,自己下山后却意外进入了千里江明图。
玄卿弦接受能力很强,知晓师妹是通过千里江明图由未来回到了过去,笑眯眯问道,“师妹未来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吗?师父老人家身体可还好?公孙那小子有没有长进,聆星破金丹了吗?”
桩桩件件唯独没有问自己。
“有,师父身子骨可硬朗着,二师兄修为涨了很多,三师兄也破金丹了。”周玉淋不敢对视上那双充满柔意的眼眸,“他体内为何会有魔气。”
这句话也让玄卿弦百思不得其解,“魔族自百年前陨落,师祖当年剿灭光了大陆上的余孽,照理说魔气应当早就不复存在。除非……玄卿弦眉眼拢上了层霜,“魔神复苏。”
周玉淋心间一紧,她知道这话是真的在若干年后会发生,“师兄,人怎样会入魔?”
“大喜大悲,大生大死,魔气自来缠人。”玄卿弦看了眼周玉淋,“你打算如何处理那小子?那人长相和你讨厌那人颇为相像,你不恨他,为何还要救他?”这问题把人问得神色一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再说,他不是个坏人。”
“奇怪,你以前见到与陈暮摇相关的事情分明恨屋及乌,何时转了个性子?”
师兄这人最擅长心计,周玉淋自知瞒不过对方,于是干巴巴地解释道,“那人虽然讨厌,但陈暮摇是陈暮摇,我这人胸襟开阔,也不会执拗于一副皮囊。”
玄卿弦会意,没有再为难周玉淋,“千里江明图出去需要找到阵心,我这几日在城中找找,若是找到了,便送你和你的朋友出去。”他朝周玉淋挤眉弄眼道,“那人是你朋友吧?”
“谁?”
“魔气缠身那小子呀。”
周玉淋眉头一蹙,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听对面之人笑着道,“我认识的小月亮可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你若是早醒了,分明可以早些阻拦,却偏偏在那样一个节点阻拦,那便说明一点——你心上有他,这人是你牵挂之人。”
周玉淋正准备开口,看完病的医师走了出去,面色凝重,“公子时日不多了,还请两位节哀。”
“什么意思?”
医师对上女子凶神恶煞的眼神,心下悻悻道,“公子脉象很是微弱,此刻气若游丝,性命也只不过是丹药吊着,能下床走路就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没说完周玉淋便撩开帘子进去了,留下玄卿弦和医师面面相觑,还是玄卿弦先反应过来,温润道,“有什么需要做的和我说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