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

    “民女给三皇子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男人身着淡黄色朝服,俊美的脸上冗杂着慌张,焦急,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见她如此生疏行礼,他不禁有些气恼,随即又想到什么,没有发难。

    贺熹宁瞥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不由轻笑,从前很难想象这样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脸上也会浮现这样的表情。

    着实虚伪,着实可笑。

    更遑论,她早已见识过这人的薄情。

    *

    昭平十九年,隆冬。

    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落下,天色将亮未亮,皇城的百姓乌泱泱聚在城门口,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不断。无数道视线交织在一起,落在最中央。

    一身白衣缟素的少女孤零零站在城墙下,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静如处子立于原地。柳絮状的雪落在她的乌发上,零星白点沾在睫毛,冽风刺骨一吹,她裙摆随风猎猎作响,显得人愈发单薄。

    “吱呀——”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开,幕天雪色之下,两列将士依次排列,最中间摆着一具棺椁。

    贺熹宁从收到家书,到被通知来替长兄收棺也不过一日。侯府主母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一病不起,府内大小之事皆由她一手操办。

    贺熹宁吩咐家奴打开棺椁,原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长兄冰冷苍白的脸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身躯微微颤抖。

    不及她平缓好悲伤的情绪,小厮传信来说,一堆官兵冲进了侯府,领头的太监此刻正在府中。

    官兵?官兵为什么会围住侯府?

    如果是来吊唁安抚,长兄尸骨现下还未归府,何至于此?

    贺熹宁惴惴不安,家中光景不比从前,母亲现下病着,没有当家主母只能靠她撑着,只要挨到父亲大捷……

    周遭的百姓闻言不禁感慨,侯府这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兄长死了,幼弟又太小指望不上,这贺小姐只怕以后处境难了……”

    眼见那贺府一行人远去,百姓们纷纷作鸟兽状散了。

    后来她夜半潜逃出府,本是为着搬救兵而去,未曾想也正是那一夜改变了所有事。

    寒风阵阵,顺着窗户缝隙吹进屋,灯花晃了晃,屋内传来争执声。

    “父皇,贺家主母早年间与母妃定下婚约,为何要因那捕风捉影的事问罪贺家满门?”

    贺熹宁隐匿在暗处无意偷听,但是隐约听到谈话涉及贺家,心下着急也顾不了太多,脚下挪了几步,靠近窗户那条缝。她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蜷缩着摩挲。

    “此事你切勿插手,朕自有定论。”皇帝怒声呵斥后劝诫道,“宣平侯一事错综复杂,经由内阁之手便等同盖棺定论,也是你能妄议的?明日宣平侯秘密押送回京受审,这件事切勿声张。”

    皇帝沉声道,暗暗警告地瞥了沈濯清一眼。沈濯清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父子二人对视,暗自对峙。

    良久,似乎是退了一步,皇帝妥协道:“明日朝上切莫同今日一般,贺府即便满门抄斩,朕也允你留贺家女一命与其成婚。”

    沈濯清闻言面色才和缓一点,父子二人又商谈了几句,皇帝便召来内监回宫了。

    刚送走皇帝,沈濯清心里七上八下,思忖着如何同贺熹宁说这件事。哪知一抬眼,此刻最不想见的人推门而入。

    少女一身单衣,通红的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眉目间暗藏着诉不尽的哀愁。

    沈濯清一见玉如意便知晓她此行的目的,他未置一词迅速起身,握着她的手将人带到炭盆取暖。

    他知道贺熹宁的身手,也料定她方才一定就在门外。只是不知道她究竟听见了多少。

    待她手渐渐回暖后,沈濯清开口道:“没想到你连夜冒着风雪也要走这一趟,贺府的事我已知晓,便是你不来这趟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话毕,他沉默片刻,也觉得自己这番言论可信度太低,话音一转,“但是我已尽力,如今京城人心惶惶,那些书信经过内阁诸位大人的手呈至御案,侯爷通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通敌?怎么可能呢?虎毒尚且不食子,儿子死在蛮人刀下尸骨未寒,父亲却转投敌军?

    她一个字都不信。

    “殿下,圣旨一日未下,就谈不上盖棺定论。通敌罪名太大,我贺府背不起。”贺熹宁默默抽出手,其实她方才就已经猜到一二,只是不死心,还想再求证一番。

    冽风呼啸敲打着窗户纸,贺熹宁攥紧那柄玉如意,脑海浮现的却是往日二人种种,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濯清慌了神,急切道:“我从未觉得侯爷会通敌,只是现下证据确凿指向侯爷……”

    少女通红的手摩挲着如意,眸里酝酿着悲伤。他一时怔住了,“父皇说了,即便问罪贺府,祸不及外嫁女……我虽不能保你全家,可一定能保住你的性命!”

    贺熹宁刚回暖的身子如坠冰窖,不知这是恩典还是催命的诅咒。

    方才的犹豫、不舍、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她仰头遏制住流泪的冲动,神情决绝,转身将玉如意扣在书案上。

    沈濯清看见她这样,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气血上涌,脸色黑如炭,白日被训斥的怒火压抑到现在,再也装不下去了。

    今日御书房内,皇帝第一次语重心长对他说:“天下好女子多得是,但若吾儿真的喜欢,留下一命又何妨?”

    父皇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可见只要权利足够大,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即使是贺熹宁也不能例外。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反而压下了滔天的怒火,嗓音温润和缓,却犹如针扎一般,冥冥中宣判着贺熹宁的结局。

    “阿宁不要闹脾气,只要你嫁与我,你就是我唯一的妻,不仅不用受宣平侯牵连,来日也不会有人敢乱天家嚼舌根,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贺熹宁始料未及,心中那丝涟漪被这一通话恶心成一潭死水。

    沈濯清从身后搂住贺熹宁,眼见她无动于衷,没有挣扎。误以为她同意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过了一会,他才发现不对劲。

    贺熹宁浑身颤抖,哂笑着挣脱开,仿佛直到今天才看清这个人。

    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她看着沈濯清平素淡然的脸仿佛裂开了缝,骤然狰狞起来,宛如人间阎罗,索命恶鬼。

    沈濯清被挣开也不气恼,他仿佛已经置身于美好的未来光景中,底气十足道:“将来我若登大宝,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何苦现在置气惹父皇不快?”

    他的言下之意要她将一家的性命抵上,换一个所谓的大好前程。于女子而言,婚姻大事与前程无异。他是要用一纸婚约将贺熹宁牢牢绑在身边。

    贺熹宁惊讶他的厚颜无耻程度,未置一词,默默往后退几步欲划清干系。沈濯清却步步紧逼紧追不放,“阿宁,为什么你就是不听话呢?你不是很讨厌幼弟吗?正好还不用脏你我的手,即使贺府上下都死绝了,你也还有我啊!”

    他神情癫狂,双目猩红,沙哑的声音宛如深渊厉鬼:“除了我满京城没有人敢娶你,哪怕你已嫁为人妻我也有办法将你夺回来……”

    再后来,贺熹宁单方面退了这桩婚,她尚且来不及感伤世风日下,隔几日侯府众人就被下了死诏。

    一朝家变,贺熹宁沦为任人宰割的阶下囚,沈濯清在狱里找过她一次,最终铩羽而归。

    濒临绝望之际,昔日围禁侯府的大人姜彧找上门,要同她做一笔交易。

    贺熹宁心里清楚,一个背上罪名的孤女是没有多少利用价值,姜彧究竟是什么心思,她也猜不透。

    但她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但只要她还活着,沈濯清就一定会纠缠,失去侯府倚仗的贺熹宁于他而言同待宰的羊羔无异,可焉知与虎谋皮他日真的不会为虎所食吗?

    她要赌上一切,为了贺府,为了自己,更为了被关押在阴冷牢狱尚且年幼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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