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殒

    五年后,早春时节。

    春寒料峭,去岁冬里积雪尚未融尽,零星的绿意已经浸满整座京城,只是这份乍暖还寒的春意并没有传到贺府。

    如今的贺府早已不是往日京城内的高门大户,当年的宅院被皇帝收回充公。现如今的这处宅子,是当年贺熹宁拿着贺母早年的私产购置的。

    小院位置偏僻,远离最繁华的京城中心,唯一的好处大抵就是安静。

    主屋内简单摆着桌椅,由一间屏风相隔,内里便是起居处。再简陋不过的居所,同端坐于木椅上衣着华贵的女眷格格不入。

    天慢慢大亮,碎金一般的阳光顺着窗洒进屋内。

    贺熹宁一袭豆绿衣裙简单勾勒出身姿,高绾的发髻上斜插两根玉钗,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素雅却难掩出尘的气质。

    女子纤长白葱的手里拿着几张书信,身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难掩失态。

    五年了……每每想到血溅断头台的那日她都会做噩梦。贺熹宁偏头遏制夺眶而出的眼泪,咬牙咽下迸发的恨意,字字珠玑。

    “你是在何处寻到这人的?!这人现在是死是活?”

    “小姐放心,属下是在边境一处偏僻小镇寻到人的,他整日闭门不出,倒叫我们好费一番功夫。”

    “不过……他似乎是在躲什么人的追杀,若不是我们的人看顾着只怕早就是刀下亡魂。亡命之徒,属下没撬几句他就什么都招了,写下口供时已细细问过,来京城前特意派了三波人轮流盯着。”

    来人是当年宣平侯的亲信,受伤后从军中退下来,这几年一直靠着这位叔伯她才能顺藤摸瓜查下去。

    贺熹宁这才安心,京城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关键证据,翻供一事反而会被有心之人倒打一耙。

    她思索一番后起身道谢:“这些年承蒙林叔费心,一直暗中相助。”当年家中出事她尝尽冷暖,如今有人不计回报地相助,即便困难重重她也一定要查下去。

    忠臣良将,若是死在战场那是死得其所为国捐躯,可若奸人弄权,为其所害,死后还要背负骂名,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按捺下心中的不忿,贺熹宁仔细叮嘱一番后将人打发,又将一张小信连带着那封书信藏于暗格中。此事万事俱备,只差一次东风,如若计划顺利,想必这场东风也不远了。

    临行前林叔又提起几段往事,话还没说完,被门口一道声音打断,“给夫人请安——大人上朝前吩咐:请夫人回府,有要事相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贺熹宁使了个眼色便率先离开支走来人。

    刚出院门,小厮迎上前恭敬道:“大人不放心夫人独自出远门,方才出门前特派奴才来接夫人回府。”

    “知道了。”贺熹宁颔首往外走,丫鬟顺势给她披上裘衣,一旁小厮见状连忙快走几步去赶车。

    走出院门,方见生灶起火的袅袅炊烟,氤氲在将散未散的雾气中,贺熹宁浸在这烟火气中,高悬已久的心才慢慢落地。

    待贺熹宁离开后,良久,一辆停在隐蔽处华丽的马车里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车帘放下后才缓缓驶向车水马龙的大街。

    贺熹宁上了马车后,发觉有些头疼,自几年前一场大病后,她身子骨弱了不少。丫鬟伺候她用了些点心茶水后歇下了。今日起的太早,现下乏得厉害。

    贺熹宁睡得并不安稳,马车虽然不颠簸,一路上却都是在闹市,人声嘈杂。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昔日侯府繁荣犹在眼前,美好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

    当年事急从权,为了即将枉死的家人,也为了调查真相,她匆忙披上嫁衣背负骂名,将婚事当成筹码做了一场交易。她没有像寻常女子一般由母亲梳头送嫁,甚至没有来得及见母亲一面。

    再后来,殷红的血色模糊了她的双眼,贺熹宁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她骄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脆弱的表情,如玉般的后颈出沁出汗,濡湿了后背。

    “夫人,夫人!阿宁——醒醒…”

    察觉到有人解开自己的外衫,用干净的帕子擦拭脖颈处时,如潮水般的声音霎时退去,贺熹宁在马儿的嘶鸣声中惊醒。

    贺熹宁蹙眉望着眼前之人,男人身着官服,冷峻的脸上方才惊慌焦急的表情已经收敛好,漆眸里没什么情绪,尚且寒凉的早春他额间竟然沁出点汗,官帽被随意丢在车厢内,一看便知是仓促而来。

    他接过丫鬟手里的黑裘,将人一拢,眨眼间贺熹宁就只露半张脸在外。她身上黏糊不适,作蛄蛹状扭动了一下。

    下一秒,眼前突然一黑,随即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一双手臂稳稳托住。

    “姜彧,你放我下来!”

    姜彧没有理会她,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到了主院。因此贺熹宁没有发觉她坐的那辆马车被人动了手脚。

    马儿嘶鸣躁动着,车轱辘被人砸裂又钉上,而这一切贺熹宁都不得而知。

    刚将人放下,外面来人传消息说贺家少爷在书院同学子起了争执动手打伤了人。

    贺熹宁闻言立马坐不住了,姜彧往外瞥了一眼,来报信的是个面生的书院书童。

    他拦住贺熹宁,黑眸里酝酿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怒意,沉声道:“谁派你来的?”

    那书童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大人和夫人还是尽快去看看吧,贺公子已经押往大理寺受审了。”

    话毕那人就忙不迭告辞了。

    大理寺?那不是姜彧的地盘?

    姜彧敛了声,如今的大理寺可不是他说了算,短短五年姜彧已经擢升为刑部侍郎,大理寺的案件他虽有过问之责,却没有干涉之权。

    方才被姜彧派去处理马车的侍卫来回话,姜彧沉着脸听了一会就让人退下。

    “那东西呢?”

    贺熹宁被问得一怔,“什么东西?”

    “你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东西。”姜彧似乎没了耐心,亦或是因为心绪不宁,面上一片冰霜,“这些年你查到的那些东西,都一起交出来!”

    贺熹宁被吓了一瞬,不甘示弱道:“凭什么?这几年你既然没有过问,现下也别多管闲事了!”

    早些年她想着要不要瞒着姜彧,但毕竟事涉当年,她虽然不知姜彧打着什么算盘,可还是不想连累他人。

    眼下瞧着姜彧的反应,应当是知晓了。

    那也不必如此生气,一人做事一人当,提防也好,感激也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姜彧牵扯进来。

    姜彧看她的反应,再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瞬息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推测在脑海里形成,他略显慌乱,不知该如何劝说,生硬道:“交出来,换你弟弟一命。”

    贺熹宁狐疑地盯着他,那人侧着身居高临下,浑身凌厉的气势与平日审讯犯人时别无二致。

    “长风与此事有何干系?”不过是同窗间的一点摩擦,怎么就扯上当年的血案了。

    姜彧见她不死心,嘴角微微勾起,心急如焚却又忍不住嘲弄道:“你以为这些年的手笔很干净?无人知晓吗?!”

    若非这些年我派人善后,只怕早就暴露了。

    贺熹宁绝非愚笨之人,稍稍思考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此刻抬眼望着姜彧,神色认真道:“我所做之事无论成败都与大人无关,公堂之上我自会澄清。当初大人不惜被伤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熹宁一直谨记在心。”

    当年圣旨下令将侯府女眷囚禁于府,领头的除了宣旨的太监便是姜彧。

    夜半三更,她偷偷潜逃出府,却被当场抓个正着。几番对峙之下,以姜彧被刺客所伤为由,他借着月色放走了她。

    姜彧被刺伤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刺客,以姜彧的身手,那时的贺熹宁想要伤他只怕是难如登天。

    那日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收下了这份恩情。

    贺熹宁私以为他是害怕这件事连累仕途,多年苦心谋划眼看就要成功了。

    “脏污我贺家的罪名一定要洗刷干净,否则父兄长眠泉下又有谁会记得他们往日的功勋?来日史书一笔,就要他们经受后世百代万人的唾骂?我做不到……此时冲着长风来便是想要我低头…我…我做不到!”

    多年来扎在心口的一根刺,费尽心思苦心筹谋,倘若功亏一篑叫她如何甘心!

    姜彧漆眸闪烁,瞧见她露出这般脆弱的神色,再大的气劲也消散了。

    他低声道:“夫妻本为一体,你我之间从成亲那一刻开始就绑在一起,现在你说你做的那些事与我毫无干系,我丝毫不知情,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他原意是想劝说贺熹宁暂且忍一忍,何苦这时候以卵击石,不如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姜彧瞥见她纠结痛苦,于心不忍,轻叹一声,“贺府此时已经叫人翻个底朝天了,你若是识相,便再多忍一时吧。”

    既无法说服她,那就自己来当这个恶人吧。

    他唤来下人,吩咐人将贺熹宁囚禁在院子里。

    “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贺熹宁激烈反抗着,想要刨根问底,“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知我?怕影响你的仕途?”

    她眸中氤氲出泪光,嘶吼道:“既如此还请大人写一封和离书来,以后我做什么与你再无任何干系!反正你我当初不过一场交易罢了……”

    姜彧看见她眼中的恨意与泪光,欲开口解释,末了还是长叹一口气,一言不发走了。

    等他解决完这些事,再来同她好好谈一谈,希望那时候贺熹宁还愿意听他解释,当年放走她是一时兴起动了恻隐之心,后来的交易也是别有用心,但现在他似乎不想再听到贺熹宁提出冰冷的交易二字。

    院门像当年侯府的门一样在她眼前缓缓合上,当初愿意放她走的人也离开了。

    正在气头上的姜彧并没有发现府内的异常。

    贺熹宁昏沉间闻到股呛人的烟味,屋内的熏香被人动了手脚。她撑着浑身无力的身体欲向外求救,从窗缝望去院内空无一人。

    何必呢?想杀她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姜彧名声不好,也许是不想再背负上杀妻的恶名吧……还有长风,当年的孩童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了…

    她用力拍打着门框,拼尽全力反抗到最后一刻,发现还是白费力气。

    坠入黑暗的那瞬她才泄了气。她这一生都在反抗,幼时搬起石子砸向欺负自己的孩童,却被规训女子应当静如处子;少时提剑习武反抗父亲,未果,遂放弃;后来家中一夕变故,为了摆脱沈濯清,她又将婚姻赌上求一个替父平反机会。

    直到最后一刻却还是因为轻信他人丧命,隐忍蛰伏的几年变成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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