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谋

    坠入黑暗的前一刻,贺熹宁透过窗棂看见的是院外的枝丫迸发出新芽。

    春天来了。

    桃红柳绿,一片生机,世间万物越过她迈向新的四季轮替。

    *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贺熹宁打了个寒颤。要是朝雨在就好了,她最是心细,许多事情不用吩咐就能办的妥帖。

    朝雨?朝雨不是去接人了吗?

    贺熹宁顿时回过神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这两尊大佛碰面。

    沈濯清依旧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侯爷的安危你暂时不用担心,外头的风言风语暂且不用理会,等父皇查清一定会还侯爷清白。”

    贺熹宁闻言,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如此信誓旦旦难道一点都不心虚吗?还是事情已经严重到皇帝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肯透露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意味不明道:“多谢殿下挂怀,捕风捉影的事哪朝哪代都有,我父亲并非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这一番话将沈濯清堵得哑口无言,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向她,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为何她今日如此冷淡?

    接着他又宽慰自己,许是侯爷久不归家阿宁实在心急如焚,一时间顾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贺熹宁显然没看出来他那一番自我安慰,眼见这人没有半分要辞行的意思,她又忍不住下了一次逐客令。

    半晌后,沈濯清还是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她不由得有些焦急,派朝雨去清的那位主儿本就不好伺候,若是让这二人再碰上,只怕今天贺府别想安生了。

    贺熹宁又急又气,但是也不好明着赶人。沈濯清虽然带着目的前来,可三番五次被驳斥面子,脸色也不好看。

    他发觉出她心绪不宁,正欲开口询问。

    外门的小厮通报说,姑娘让朝雨姐姐去请的人此刻已入府,就往这处来了。

    此时再说什么也来不及,若是送客只怕两人刚好碰上,贺熹宁左右为难时,沈濯清开口道:“可是府上来了什么客人?”

    贺熹宁点点头,感动之余还来不及求这尊大佛回避一二,院门外传来女子颐指气使的呵斥声:“你们主子请我来却不出府相迎,这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只听得这骄纵的声音,府内众人便知是谁来了。

    绕过院前的拱形石门,众人方窥见真颜。女子一袭华丽紫色长裙,外罩雪白狐裘,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清透红润,头簪白玉钗,美目流转间尽显骄纵之态。

    朝雨在一旁谨小慎微替自家主子解释,那女子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再刁难了。

    贺熹宁起身迎了上去,预备开口解围的话停在嘴边,恭恭敬敬行礼:“民女给郡主请安,郡主万安。”

    女子一脸惊愕,过了好一会,装作若无其事勾了勾唇,“起来吧。”

    来人是当今天子破格亲封的安平郡主——江婉芊。

    江婉芊的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异性王,早年间随尚在潜邸的皇帝南征北战。皇帝继位后,一时间风头无两。朝中不乏有心之人上奏,言其恐有二心,皇帝起先并不放在心上,后来这样的言论越来越多,为稳固朝纲,肃王自请上奏前往封地。

    皇帝驳回奏折,二人僵持不下,最终肃王进宫与皇帝彻夜长谈,第二日便前往了封地。

    不久后,皇帝寿宴正赶上秋猎,肃王陪驾圣侧时遇袭,慌乱中替皇帝挡下一剑,因此在京中多停留了些时日养伤。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到是一小波边夷人兴风作浪。知晓此事后皇帝下令赶尽杀绝,以儆效尤。

    不料还有残党余孽苟延残喘,肃王即将启程回封地的前一晚,被这群亡命之徒盯上趁虚而入,王府众人皆死于夷人弯刀下。等到禁卫赶来时,血泊中,一个襁褓婴儿呼吸微弱,不知是否还活着。皇帝乘着圣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年轻的皇帝沉默良久,嗓音颤抖着吩咐将那孩子带回宫中,交由皇后亲自教导,更是在周岁时就破格封了郡主,一应例份皆同公主皇子一般。

    是以贺熹宁曾经也见识过这位声名在外,荣宠加身的郡主脾气。

    贺熹宁此番目的不纯,抱着比从前更加恭敬的态度对待江婉芊,将人迎进正厅仔细招待。

    江婉芊心中只觉畅快许多,往日这人同那些世家女一般,看上去柔婉知理好脾气但实际上都傲的不行,怎会这般讨好?

    因此她也没有推辞客气,不知何处安放的手趁着没人看见悄悄伸进大氅里狠狠掐了下手臂,随即若无其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痛处。

    嗯……不是梦。

    丫鬟将预备好的茶水端上来,江婉芊低头轻饮一口,语气和善道:“究竟找本郡主何事?来的路上你的丫鬟竟不肯透露半分。”

    贺熹宁身居下位,茶盏捏在手中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后方才惊醒:“今日无事,想请郡主来府中陪我说说话,自大病一场后,关在府中太久,如今京中可有什么趣事?”

    原本将人请到府中来就是不想声张,暗中恳求一番。如今屋内还有旁人,碍着那人的身份,更加不好开口了,只得先将话题扯开以免那人疑心。

    江婉芊听后,兴致缺缺,“边境尚未大捷,今上一直忧心这事,眼下京中哪里还有人敢大肆宴乐。”她整理着衣裙,想了想接着道:“不过我听闻你兄长已经回京,想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贺熹宁放下茶盏,笑着道:“郡主消息灵通,兄长昨日刚到家,负伤回京算不上什么光荣事,是以不好来给郡主请安问好,还望郡主见谅。”

    “无妨,本郡主也不是那迂腐拘于礼数之人。不过……你今日这般讨好,所求何事?”江婉芊被她这一通客气的阵仗吓到了,大病之前的贺熹宁虽然礼数周到,但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疏离感。

    所以她从前一直不喜贺熹宁,但偏偏二人因为孽缘总是频频同进同出一处。

    两人相谈正欢时,屋内屏风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江婉芊蹙眉问道:“屋里还有旁人?”

    贺熹宁捏了捏袖口,面上浮现略带歉意的微笑,强壮镇定道:“许是屋内小丫鬟毛手毛脚,磕了碰了也是常有的事。”

    江婉芊嗤笑一声,忍不住讽刺挖苦,轻狂道:“你放在屋里头的丫鬟不选个做事麻利的,反倒是选个手脚粗苯的,平白丢了侯府的面子。”

    贺熹宁闭了闭眼,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哀叹一声,开口道:“殿下请出来上座吧。”

    屋内烧着炭火,窗户大开着,明明离得很远,贺熹宁还是觉得浑身冰凉。

    屏风后走出来一人,方才打翻砚台的墨汁零星溅到衣袍上,显得有些滑稽可怜。

    江婉芊听见她喊殿下,一时还没回过神。待看清人之后,目光蓦然尖锐几分盯着贺熹宁。

    她一瞬间有些按捺不住胸口的怒火,却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失仪。江婉芊不动声色缓缓起身行礼,望向沈濯清的眸光里盛满了暖意。

    “殿下突然来访,不想今日已经邀约郡主殿下,招待不周请见谅。”贺熹宁开口解释道,暗暗告诉江婉芊,这人是自己找上门的,不是我故意宴请的。

    尽管这事看上去有些荒唐,但就是如此巧合。

    江婉芊信任与否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深信不疑,今天真的犯太岁。

    被沈濯清这么搅和一通,之前预想的对策自然要作废,今天这一遭过后她再想请江婉芊来必定难上加难。

    思及此,贺熹宁当机立断。经历过上辈子的事,她直觉江婉芊当年的事情并不像外界传言这般简单。上辈子直到最后,她才明白皇帝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即便要发落哪位罪臣也要借由旁人之口。

    沈濯清并非不清楚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他往贺熹宁那边靠近了一点,无形之中又惹怒了江婉芊一次。

    他开口替贺熹宁解围,“今日是我贸然登门,不想惊扰了阿宁和婉芊妹妹,是本皇子唐突了。”

    贺熹宁暗道不好,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个人只要一开口她胸口就气的泛疼。沈濯清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并没有让江婉芊消火,反而气焰更盛。

    京城中的贵女们都知道江婉芊喜欢沈濯清,贺熹宁自然也知道,前世就是因为两人的婚约,江婉芊虽然明面上同她冷淡,背地里二人一直针尖对麦芒。

    江婉芊更是没少因为这件事被人背地里嘲笑,贺熹宁虽暗地里替人说过几句话,可未身处其中,只能猜到几分。

    江婉芊其实在宫里并不好过。

    虽然表面风光不缺吃穿,长久地住在宫里,在那些皇子公主面前也还是低一头。皇帝既想博良善的名声,却不肯将人收作义女,只给个不尴不尬的郡主名头。

    宫里从上到都是人精,谁是正经主子谁不是,心里都门清。虽由皇后亲自教导,可哪个娘亲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疼,转头去疼爱别人家的女儿。

    想到这,贺熹宁不免有些物伤其类,上辈子她最后也是没娘亲的孩子。

    江婉芊不好沈濯清的拂面子,顺着台阶下了,“熹宁大病一场后自该由我亲自登门看望,不想近日事忙给忘记了。”她朝贺熹宁走了几步,拉着她的手,露出闺阁女儿的娇憨,“还望熹宁不计前嫌,让我陪着说些体己话赎罪。”

    二人呈对立之势,将贺熹宁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她脑子混乱却也没忘记正事。

    “殿下今日所说家父之事可有确切消息?”贺熹宁虽然早有猜测,但如果能够多打探一些消息,自然是更有利的。

    “今日朝会有大人上奏,称边境副将上书陈情求陛下查明军中叛党,言语之间几番提及侯爷,父皇看完奏折后还未表态,交由各位内阁大人谈论。”

    “所以那位副将也没有确切证明家父叛敌?”否则怎么会只是单一封奏折上书?那里面有多少真多少假还不是全凭个人臆断?

    沈濯清没有出声反驳,也就是默认了。贺熹宁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她的改变是有用的。

    “多谢殿下解惑,今日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府更衣吧。”贺熹宁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看着这张深情款款的脸,她装不得无事发生。

    被两人晾在一旁的江婉芊面色有些难看,贺熹宁原想送走沈濯清之后,再来解释一二。

    沈濯清前脚刚走,江婉芊后脚就摔碎了茶盏,冰冷的茶汤溅在贺熹宁衣裙上,略显狼狈。

    “贺熹宁!我原以为你大病一场转了性子,没想到如今还学会做局羞辱人了?”

    “你以为你这些手段能骗得过本郡主?今日若不是你故意为之,怎会如此巧合?我在宫里见多了不入流的手段,更遑论是你这小把戏!?”

    言辞激烈时不免有些口不择言,一旁低眉顺眼的宫女上前替她整理衣裙,温声提醒道:“郡主今日还得回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江婉芊瞳孔骤缩,嫣红的小脸瞬间白了一半,年长些的宫女开口道:“郡主殿下今早得了令,宫门下钥之前需得陪皇后娘娘用膳。”

    这话明显是对贺熹宁说的,对方既然摆出了皇后的凤令,哪有不从的道理。

    江婉芊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手炉,手心出汗,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贺熹宁,偃旗息鼓低声道:“回宫罢。”

    不向主人家辞谢显然有些失仪,随行宫女蹙眉道:“贺姑娘,告辞。”

    待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朝雨吩咐下人将残局收拾干净,“姑娘换身衣服吧,不然身子又要冻坏了。”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从前在雪地里跪几个时辰都没事。

    贺熹宁眼前浮现那宫女暗含的警告,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这一世她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朝雨你去替我办一件事,要快,最好是明日就能见效!”

    主仆二人密谋一番,朝雨附耳闻言,面露担忧,贺熹宁安抚道:“查不到侯府头上,放心,记得做隐蔽些。”

    翌日,街边小贩在袅袅炊烟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茶肆酒坊陆续开门营业,说书先生摆好响木,开始讲述今日帝王将相的故事。

    时至晌午,不知何处传出流言:与安平郡主交好的贺府小姐因为父亲莫须有的罪名气病倒了,安平郡主前来看望好友发了好大一通的火,言辞恳切欲替好友仗义执言。

    “听说这安平郡主就是当年王府的遗孤,说不准是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才会去求情吧!”

    “我们这位皇上最是心善仁慈,这莫须有的谣言说不准是蛮夷人故意散播的,为了扰乱军心,信不得信不得!”

    百姓们议论纷纷,流露出的只言片语被一旁黑衣男子尽收入耳。

    黑衣男子轻吹一口气,撇去了杯盏里已经闻不到茶香的劣质茶叶,正欲一口饮尽,却被人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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