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锋

    半晌后,姜彧急促的呼吸声传入贺熹宁耳中,二人呼出的气息相撞,凝结成一片白雾。这时她才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了。

    贺熹宁欲往后退拉开距离,姜彧的手却放在她的腰上佁然不动。

    姜彧不出声,她也不敢再问,只是腰上禁锢着她的手实在太过明显,让她想忽视都难。

    贺熹宁又不动声色扭动了一下,很好,没有挣脱开。

    她不解地望着他,眼眸里全然是疑惑不解。

    姜彧压着嗓音道:“没走远,胳膊僵了。”

    “……”

    好吧,她误会人家了。

    毕竟是救了自己一命,就算前世有什么恩怨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发泄,就算不能一笔勾销,那也可以酌情宽恕吧…

    她十分突兀感受到他起伏明显的胸膛,以为是喘不过气,眼疾手快将对方形同虚设的黑布摘了下来。

    姜彧眼神有一瞬的慌张,他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眉心微蹙双眸泛红漾出水光,脸颊红润嘴唇却苍白毫无血色,一看就是方才逃命时被带起的风刮的。

    贺熹宁将手放在心口处,缓缓平稳了呼吸,静等片刻,直到确认周围除了面前姜彧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声响,她干脆利落一把将人往外推,迅速从他怀中挣脱开。

    这时姜彧所说的僵硬的手臂倒是被轻松推开了,贺熹宁不疑有他,但也没完全放下警惕。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姜彧不自然地甩了甩冰凉的手臂,不给她借机岔过话题的机会,直愣愣地问道:“贺娘子夜半三更为何会出现在此?”

    贺熹宁闻言怔愣一会,似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留转圜余地,她只得温声回答:“我为何来此?自然是与大人一样。白日回府后无故收到一张纸条约我来此见一面,大人难道不是同我一般收到书信才来此的吗?”

    借口十分拙劣,她自知糊弄不过这人,只要今夜搪塞过去就好,反正此劫一过,二人再也不会碰面了。

    姜彧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那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便知不是代笔就是孩童的恶作剧。

    贺熹宁:“……”

    她死死盯着字条上那跟恶作剧一样的字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仔细回想她是特意叮嘱了不要让人看出笔迹,可朝雨怎么……

    贺熹宁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歪头故作不解模样,反手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清秀的楷书工整像是代笔先生所写,上面所书:城西京郊树林密谈坊间之事。

    姜彧脸黑了一刹,幕天雪地之中上演死一般的沉寂。

    贺熹宁顿感危险,明明身处寒冷的雪夜,她手心却一反常态微微出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身体紧绷微微蜷缩,俨然是一副防御的姿态,也是不信任姜彧的表现。

    姜彧无法将这件事算在她头上,可也知道定然跟她脱不开关系。两人现下被困在一处,他心思活络起来,反倒多出几分探究的意味。

    “贺娘子深夜难道只身前来,没有带家中小厮?”

    贺熹宁瞬间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主,荒郊野岭若是真干出什么杀人灭口的事,等家里人找来只怕早就是白骨一堆。

    “人多眼杂,没让他们跟太近,应该一会就能找到这儿来。姜大人难不成是只身一人?”

    姜彧沉默片刻,不知道在谋算些什么。

    能够做到悄无声息接近主屋,还放任有身手的家奴在远处接应而并非贴身保护或探查……他没有解答她的疑惑,转而意味不明道:“贺娘子身手不错,方才那些死士可是相府百里挑一个顶个的好手,你倒是能在他们的追杀下撑过片刻?”

    贺熹宁心下哀嚎,不敢有片刻放松,她可不想因为他的好奇心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她强撑着镇定回答:“早年间举家没迁至京城时,同左邻右舍学过几招,乡野小伎一点三脚猫功夫,哪里就有大人说得那么厉害?”

    “如果不是大人出手相助,只怕今日民女就要命丧黄泉了。”贺熹宁十分识时务,话里话外都是止不住的恭维。

    今天刚将人得罪一通,此时不伏低做小,小命就要不保了!

    “贺姑娘不必自谦,如果本官没记错,你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到如今都未完全恢复,只怕鼎盛时期也能与那些死士平分秋色!?”

    姜彧字字珠玑,开口询问时目的太强,贺熹宁疲于应付,不想继续你来我往纠缠。

    “大人想问什么直说便是,索性我一个弱女子被困于此处,还不是对大人听之任之?”

    姜彧这些天连连倒霉,心下那口气一直不顺,本欲刻意刁难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贺娘子自强自谦,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弱女子,本官奉旨办案,娘子不必如此绵里藏针。”

    贺熹宁闻言,胸中泛起的怒火无处可藏,终于对着姜彧露出了几分。

    “大人言之凿凿奉圣命行事,可大人现在的行径哪一点跟圣上的旨意相关了?林相与大人经手的哪个案子有关?大人盛极一时惹人眼红,原本这种吃力不太好的事情应当不至于轮到你头上,现下是如何了?失了圣心急于挽回,还是只想拿无辜的贺府一家上下的尸首去铺你的亨通官运?”

    姜彧诧异地双眸一紧,初次见到她这般竖起浑身刺的模样有些震惊,待察觉到她早已知晓这些天与自己有关的某些事时,黑眸瞬间结冰般沉了下去,酝酿出危险的气息。

    “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姜彧显然有些动怒了,阴森森的嗓音透着些凉薄。

    “我不仅知道大人现在失了圣心,我还知道大人另一件,更为隐秘的往事……”话音未落,贺熹宁被他掐住了脖颈,那张瓷玉般的脸上浮现红晕,呼吸困难。

    姜彧此刻已经彻底被激怒,生怕贺熹宁道出自己最痛苦最隐秘的过往。

    她被扼住脖颈,双手紧紧攥住他的大手疯狂挣扎,把姜彧激怒成这样明显不是她想面对的局面。

    贺熹宁使出浑身的力气奋力挣扎,姜彧盛怒之下的手劲不是任何一位弱女子能够承受的。

    她凭着仅剩的意识悄悄拔下别在腰间的发钗,用力朝对方刺去,趁着他吃痛缓神的功夫,竟生生让她挣脱了。

    姜彧怔愣着尚且来不及还手期间,贺熹宁眼疾手快夺下他腰间的刀,一手将刀横在身前,一手轻轻揉捏充血的脖颈,眼睛里透着一股嗜血的狠劲。

    姜彧被疼痛激得理智终于回了神,他眼眸垂下看着被刺破的伤处以及破损的官服,微不可见的“啧”了一声。

    贺熹宁误以为他又有所动作,雪白的刀刃横在二人面前,形成两相对峙的局面。

    姜彧默不作声后退几步让她稍稍放下戒心,“贺娘子神如此机妙算,不若好好算一算宣平侯几时出狱?”

    “托姜大人洪福,我相信过不了多久皇上就能还我父亲清白。”贺熹宁淡淡回应,嗓音沙哑,方才那人的手劲是奔着要她命去的。

    见她不欲多言,姜彧一时又沉寂了下去,他几年的官场生涯只教会他如何审讯犯人,如何逼问那些受审的贪赃枉法官员,如何辨别他人口中的真假。

    别说是与女人接触,他往日里亲自审问女犯人也没几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根本不需要他出手。他陷入沉思,一时间不知如何才能逼问出贺熹宁口中之事的全貌。

    贺熹宁虽畏他,现下兵刃在手却一点也不怕他,能心平气和谈一谈自然不至于刀剑相向,于她而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势才是最有利的。

    姜彧不是很在意伤口,发钗尖锐,冬日的衣服厚实,血渗的并不多。他正纠结如何开口时,贺熹宁乍然开口。

    “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今日你我之间实在不必见血,民女只求自保,来日若得大人记恨……那便各凭本事!”

    “娘子聪慧,怎会不知我想问什么?”姜彧卸下周身森然的气势,试图放缓语气以达到安抚她的目的。

    但很显然,贺熹宁不吃这一套。

    她上辈子最讨厌这人永远一副淡然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是以贺熹宁也生出了些许恶劣的逗弄心思。

    “我方才可是说了不少事情,不知大人究竟问的是哪件?”

    “难道是说大人失了圣心?这不是很容易猜到吗?刑部的案什么时候轮到大理寺断了,我父亲一案牵涉颇多,如果皇上真的交予你,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支走刑部李大人吧?”

    贺熹宁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当说到某个猜测时姜彧呼吸微窒,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看来当日休沐一事并不是搪塞,而是早有人提前利用职权安排好了。

    “再者大人今日问我的那些话,稍加猜测便知大人守何连累,一点坊间流言怎么会让皇上如此盛怒呢?大人,你觉得这是为何?”

    贺熹宁厌恶他,憎恨他,可最熟悉的也是他。她生性不喜欠人情,看在今夜救命之恩上,她不介意多告知些线索。至于他能不能领会,那就不关自己的事。

    姜彧没有吭声,似乎陷入了沉思。她瞥了一眼闷葫芦,见对方眼里杀意偃旗息鼓后,她才着手观察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座山坡陡峭,想要原路返回自然是不可能的,静等救援也不可取,两人衣着单薄,最有可能的是先冻死在这。

    贺熹宁本就体寒,病愈后一直劳心伤身,方才又经历生死时刻,这会儿身体冷热交替,她才发觉头昏脑涨,竟然又病了?!

    她握着刀的手慢慢往下垂,眼前逐渐模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姜彧胸前。

    嗯?她怎么靠在姜彧身上?!

    姜彧空出一只手揽住往下跌的贺熹宁,另一只手去接她手中的绣春刀。

    一下,没动。

    又一下,捏得更紧了。

    姜彧:“……”

    戒心不小,麻烦死了。

    昏迷前一刻,她的意识还在苦苦挣扎,姜彧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下意识的动作。

    紧接着贺熹宁头一歪,彻底昏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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