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辞丧着脸回到镇上的那座宅子时,江不跪正跪在地上将备好的聘礼归置到几个精致的箱箧里。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对上义兄的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来,脑海中冒出极为不详的预感:“义兄,你——”
江不辞坐到堂屋的竹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株被秋霜打过的芦苇,藏着说不出的蔫。
他的声音哑哑的:“聘礼单子在旁边吗?”
江不跪一愣,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念给我听听吧。”
江不辞的声音很平淡,甚至听上去有些有些无力。
可越是这样,江不跪就越是担心。他取了案上平铺着的聘礼单子,看了一眼,又舔舔嘴唇,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义兄,这……”
这实在是自取其辱啊。
江不跪看出来了,下定礼失败了嘛。难过低落都很正常,他经常看到表白失败的小郎君在大街上抽风,更有甚者在田地里“裸奔”以发泄情绪,他都见怪不怪了。
可读聘礼这种方式,无异于自己拿着刀子在自己的伤口上再剜几刀子……想想都疼啊。
“读吧。”他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带着沙砾般的涩。
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竹椅的扶手,这不是一把新竹椅,而是县令大人特意叫人送过来的。只是旧了,倒是没坏。
江不辞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经年累月磨出的光滑纹路,像是要在上面抠出个洞来。
江不跪捧着那张洒金礼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见江不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可那紧抿的唇线,却绷得像根快要断裂的弦。
“瑞和祥玫瑰胭脂一盒,珍珠水粉两盒,银鎏金耳环一对……”
江不跪的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兄长放在膝头的左手——那只手上布满了编竹器做机巧时磨出的厚茧,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几乎要嵌进粗布裤料里。
“继续。”江不辞的喉结滚了滚,脖颈上的青筋隐隐跳了跳。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江不跪的视线,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
可那视线却是散的,根本没落在实处。
“广源记蜜饯八色,桂花酥糖三斤,湖蓝细布十匹……”
每念一样,江不跪都觉得心沉下去一分。
他瞧见江不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死死稳住,指腹在扶手上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鬓角渗出的细汗上,亮晶晶的,像没忍住的泪。
可江不辞是不会哭的,他只会仰着头,把想流的泪全部咽下去,埋进心底。
一遍读完,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房传来的柴火噼啪声。江不跪刚要停,就听见江不辞哑声说:“再读。”
这次江不跪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见江不辞缓缓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鼻尖,那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再放下手时,指节泛红,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跪,再读一遍。”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发出了请求。
第三遍读到“银镯子”时,江不跪忽然瞥见江不辞的睫毛剧烈地扇动了一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膝头的裤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却哽咽了:“……银、银嵌宝同心镯一对……”
江不辞猛地抬手,不是要打断他,而是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从颧骨到下颌,力道重得像是要擦掉什么。
等他放下手,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紧硬的线。
方才掉落的那滴泪,仿佛只是江不跪的错觉。
“继续。”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却掩不住尾音里的颤。
第四遍读到一半,江不辞忽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拳头抵着嘴,咳得肩膀耸动,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
等咳嗽停了,他重新坐直,眼底蒙着层水汽,却死死瞪着前方,不让那水汽落下。
直到月上窗棂,礼单被江不跪读得卷了边,江不辞才终于抬手止住他。
他接过礼单,指尖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轻轻划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
可下一秒,指腹却猛地收紧,将纸页攥出深深的褶皱。
“不读了,就这样吧。”他哑着嗓子说,指缝间漏出的气息都带着颤。
“不跪,将东西收到库房里去,连同……连同这个一起……”
他指的是这份他亲手写的礼单。
江不跪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首饰布帛收进库房没关系,可还有蜜饯酥糖这些,放进去,是要烂掉的。
可他还是没有出言提醒,毕竟对于义兄来说,提醒他这些东西存放不住,无异于杀他并诛心。
江不跪觉得太残忍了,他打算先把东西收进库房里,等哪日义兄心情好一些了,他再暗示他一下,怎么处理,再做决定。
待江不跪从库房回来,看到江不辞依旧坐在那把竹椅上,手上拿着那张烫金的拜帖。
江不跪默默地走上前,看见他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没掉泪,只那紧咬的牙关,和下颌线绷起的硬棱,泄露出极致的隐忍。
方才那滴落在裤上的泪,早已被体温烘干,只留下浅浅的印,像一道永远消不去的疤。
江不跪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原来难过到极致的人,是流不出眼泪的。
“义兄。”江不跪咬了咬牙,轻声问道,“你要去吗?”
江不辞缓缓转过头来,慢慢扯了扯嘴角,声音又哑又轻,发出一句疑问,可听上去又像是一声叹息:
“为什么不去呢?”
*
太清宴设在县衙后园的水榭里,红绸从廊檐一直垂到湖面,风一吹,满池碎红晃得人眼晕。
江不辞站在月洞门旁,身上那件县令“特备”的锦缎长衫勒得他胸口发闷。
料子是好的,却穿得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披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伪装。
宴席尚未开,水榭里已是人声鼎沸。
他看见粮铺王掌柜正踮着脚给主簿递茶,那谄媚的笑把脸上的肥肉堆成了褶;
绸缎庄的老板娘捏着块刚得的云锦,对着几位夫人娇声炫耀,声音尖得能刺破湖面的雾气;
连镇上最横的李屠户,此刻也弓着背给某位官员的随从递烟,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点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江不辞默默看着,心里有些微微震惊。
王掌柜、绸缎庄老板、李屠户……平日里都是常打照面的人,不想都在这种宴会上。
“啧啧,这燕窝羹用的是暹罗来的血燕,听说一盏就够寻常人家活半年。”
“看见那桌银器了吗?都是纯银鎏金的,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旧物。”
“王大人这袍子料子好,怕是江宁织造专供的云锦吧?”
满桌的珍馐看得人眼花缭乱——熊掌炖得酥烂,上面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旁边摆着雪白的驼峰,连盛菜的器皿都是描金绘彩的瓷器。
仆役们川流不息地撤下只动了几口的菜肴,整只的烤乳猪、未开封的玉液琼浆,一股脑倒进泔水桶,油脂浮在水面,映着灯火泛出腻人的光。
“秦山长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啊!”薛无锋端着酒杯凑到秦纳海身边,腰弯得像张弓,“听说您新得的那幅《寒江独钓图》,连京里的大儒都赞不绝口?”
“不过是友人所赠,哪敢当县令大人谬赞。”秦纳海捋着胡须,眼角却瞟向主位的瑞王,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是王爷今日这身蟒纹锦袍,才真是气度非凡,一看便知是龙章凤姿。”
“哈哈哈,秦山长过奖了!”瑞王仰头大笑,手指在桌上轻叩,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江不辞冷眼旁观,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物,此刻都成了围着权势打转的陀螺。
他早就察觉秦纳海与薛无锋往来密切,行踪诡秘,却一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可没等他摸清头绪,薛无锋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他拽了出去。
“王爷!您瞧这后生!”薛无锋把江不辞推到人前,像展示奇珍异宝,“王爷您看,这后生有双金瞳,可是咱们这儿独一份的奇人!”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江不辞被迫抬头,金瞳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能看见瑞王眼中的玩味,秦纳海嘴角的轻蔑,还有周围人指指点点的鄙夷——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笼子里的金丝雀,好奇又带着俯视的优越感。
“这瞳色倒是稀奇。”瑞王端起酒杯,语气漫不经心,“叫什么名字?”
“草民江不辞,参见王爷。”江不辞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屈辱,声音尽量平稳,指尖却在袖中攥得发白。
“江不辞?”瑞王轻笑,“名字倒有几分意思。赏他杯酒。”
他也不知道他这名字能有什么意思,屈辱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江不辞强忍着怒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那些窃窃私语:
“不过是个乡下小子,仗着眼睛讨赏罢了……”
“书院怎么收这种怪人?”
……
他低着头,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把这些人的嘴脸一一记下。
正当他想退回角落,薛无锋忽然拍了拍手,仆役端来个精致的锦盒。
“王爷,下官寻得一管奇膏,专治夏日疱疹,敷上便能止血生肌,两日便好!”
薛无锋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盛着墨绿色的药膏,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瑞王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哦?竟有这等神药?快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