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安在思雨家的客房里睡了一晚。
按照原计划,她想和思雨再聊聊天、多吃几顿饭,帮思雨找出她妈妈的研究资料后再回酒店,可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却惊扰了她,打断了她的计划。
漫天火光,老旧房屋上是乌压压的黑烟,黑烟如同触手般紧握着房屋,这是一种沉重而窒息的感觉。
雎安还坐在车上,便一眼认出来,那是她家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手已经开始打颤。
“雎安,冷静,你先看清楚。”
雎安下车时,腿一软,打了个趔趄。陈思雨眼疾手快地托住雎安的双手,将她扶起。
雎安双目无光,无力地说道:“我认得,那就是我家所在的楼房,冒火的地方就是我家。”
陈思雨的呼吸几乎停滞,她虽和雎安的交流不过几次,却都因眼前的场景和雎安失魂落魄的模样而感到揪心。
就在她准备再度出声安慰,试图为雎安做些什么的时候,雎安用力地推开了她的手,像是机器锁定目标般,死死地盯着冒火的地方,向前挪动步伐。
陈思雨无法想象此刻的雎安有多难受,她只知道,雎安的步伐仿若灌了铅,她的背影瘦削无力,似乎随时都会被压垮。
雎安明明还在警戒线外,离冒火处还有一大段距离,可她却无法加快自己的脚步,手抖得越来越剧烈,嘴唇也开始轻微打颤。
她感受不到何为心痛,何为欣喜,何为理智,何为失控,她像是被抽了魂,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直到......
现场同时出现了爆破声和尖叫声,以及,一个极具冲击的拥抱。
“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雎安整个人被圈进了一个温暖的花海中,在这里,有她熟悉的香气,有她熟悉的声音,有她熟悉的触感。她能感觉到,有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托着她的左下巴,另一只手环抱着她的腰。而她的视线并没有被遮挡,她仍能清楚地看见那冒着火的房子。
那,是她的家。
直到......
宋挚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她所有的视线,她的眼前只能看到满脸热泪的他。
他皱着眉,质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发了这么多短信都不回?!”
起初,宋挚看到手机新闻的急报,看到出事地方是南林社区的时候,他的全身肌肉瞬间变得紧绷。可他很快反应过来,雎安不住在家里,并且,南林社区那么大,怎么可能就是她家所在的哪一栋呢?
这几率很小很小。
宋挚心中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手上却在不停地打雎安的电话,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就发短信,短信没回应,他就打语音电话,语音电话没反应,他就发微信信息。
他像是病毒软件一样,连发半个小时,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因惊恐而出的汗已经汗湿了他的运动上衣。
他火速起身,也顾不得换身衣服,就这么穿着运动套装,冲到酒店停车场,开车赶往南林社区,而遭遇交通堵塞的他,第一次在开车时分心看手机,看到失火方向就是雎安家的方向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打颤。
一瞬间,他有了撞击那些挡路车的冲动,他迫切地想确认她的安全,前所未有的急切。
可他深知,撞车只会让情况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会再也见不到雎安。
他真正需要的,是冷静。
可他越是想冷静,脑中却越是浮现他再也见不到雎安的画面,这些画面让他的眼睛落了泪,他强迫自己专心致志开车,心中却在咆哮。
他意识到,他根本接受不了雎安的死亡,哪怕只是灾难化的想象。
他意识到,他爱雎安。
而他祈祷,他发现得不算晚。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你知不知道?我发现......你一定不能死!”
雎安紧盯着宋挚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再似初见那般死寂沉沉,此刻,翻起了惊涛巨浪,迎面朝她扑来。如此强烈的情感,本可以将人吞噬殆尽,可她却勇敢地迎了上去。
“阿挚,我好难受。”雎安感觉,她的感受和情绪在被重新唤醒,“我似乎想哭,似乎想尖叫,可我却......”
雎安说不下去,茫然地摇头。
“我是讨厌他们,可我没想过会是这样。”
宋挚不忍,再一次以能够将雎安嵌进身体里的力度,紧紧地拥着了她。
“雎安,哭吧,大哭一场。”
他的唇贴在他的耳边,他的身体感受着她的颤抖,他的胸膛被她的泪打湿。
而他的心,却是滚烫的。
“雎安,否极泰来,你以后都会幸福的。”
宋挚负责开车,陈思雨陪雎安坐在后座,观察着雎安的情况,默默为她递纸巾。
“我刚刚问了消防员,他们说着火的房子里没人,领屋的爷爷奶奶也出门买菜了。也就说,没有人伤亡。”
坐在车上的雎安已经平和了很多,只是还在失神。她像是被时间静止了,没什么反应。
陈思雨看着,难受得几乎想落泪。
一直到,他们带雎安回到陈思雨的家,雎安看见了客厅桌台上的花瓶,花瓶上有三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爬上来向日葵的绿心。
雎安似是着了迷,径直走到窗前,也不管这突然起来的动作吓得宋挚和陈思雨的鸡皮疙瘩骤起。她猛地拉开窗帘,看到了窗外阳光明媚、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画面,而在成片的绿树下,是着急着小跑上班的工人。
临近十一点去工厂,想来,是要从中午干到凌晨了。
宋挚和陈思雨看着窗外的景色,都不知是什么将雎安迷住了,竟露出了饱含幸福之意的微笑,而微笑之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发泄着。
待她彻底平静下来,回头,发现默默注视她的宋挚和陈思雨。他们的眼中,都满是心疼,宋挚的眼中,还有快要满溢的爱意和怜惜。
“没事,我没事。”
这是雎安在大哭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了那个困住我们一家的家,我爸就必须走出家门,不再能够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必须工作,必须投入到社会中。我妈也不用再带着怨恨和我爸待在一个屋檐下,她之前说想找个有宿舍的工厂,很快就要实现了。而我,早已走出了家门。”
“这或许,是件好事。”
她的脸上都是泪痕,眼中仍充盈着泪水,此刻却如同窗外那蓬勃的绿意般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倔强劲。
陈思雨虽长相偏冷,心却是热的,在雎安来试验前,获知雎安的基本情况,看到她怯生生的模样,后来得知了很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如今,亲眼所见她的遭遇、她的坚强、她被打倒后爬起身的姿态,陈思雨的眼泪不受控地滑落,她的情绪被放大,她急切地希望能给出一些善意的安慰。
于是,她快步向前,给了雎安一个拥抱。
宋挚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们相拥的场景。恰巧有阳光照了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好似就是为了照耀这感动的一刻,为了给她们增添暖意和宽慰。
真好,雎安交到了新朋友。
宋挚垂眸低笑,方才掀起了惊涛骇浪的湖面,而今逐渐平静,且泛着如碎银般闪耀的光。
雎安抬眸,松开陈思雨的瞬间,察觉到了宋挚的异样。
不,与其说是异样,不如说是不同,他的眼眸不再似她们初见时那般死气沉沉,也不再似他戳破她谎言是那般如剑锋冒寒光,更加没有了他们存有隔阂、想靠近却又疏远时,之间隔着一堵漏风的墙的感觉。
所以,在宋挚提议将她接去他家的时候,在陈思雨惊诧的目光,雎安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幸福的可能。
2023年7月5日,周三早晨,失火案发生后的第三天。
雎安从主卧室里的大床上醒来,慢吞吞地下床,拉开窗帘,看了眼楼下的绿树丛,以及在树枝上栖息的小鸟。她轻轻一笑,转身推开房门,就听见厨房处的抽油烟机在努力工作的声音。
是宋挚在做早餐。
于是,雎安径直去了洗手间,洗脸刷牙。果不其然,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出现了一大盘葡萄,两个煎蛋,两块黄油和四片面包,当然,还有两杯热牛奶。
看来,今天吃的是西式早餐。
“阿挚,你真好~”
雎安从不吝啬夸奖,哪怕宋挚每次都只是腼腆地笑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与将她逼至墙角时的状态大相庭径。
可雎安就喜欢他这诱人的反差。
餐间,雎安刻意用脚勾了勾宋挚的小腿,挑眉道:“色香味俱全。”
谁知宋挚竟是冷笑一声,活脱脱地公子哥嘲讽表情,像是被勾引惯了,不屑这种小把戏。
雎安不爽,她的状态萎靡了几天,什么都不想做,手机都不想刷,难得今天起床后状态很好,宋挚就这态度?
“安安,调查结果出来了。”
没错,他叫她安安。
在他将她带到嘉源公寓的那一刻起,他就改了口,一直叫她安安。
“起火的是在客厅里充电的电动车电池,电池在充电过程中因为热失控引燃了周围的物品,引发了火灾。”
宋挚一边看着手机念稿,一边抬眸观察雎安的表情。
“所幸事故无人员伤亡。”
雎安吃得差不多了,本来还能再喝两口牛奶,此刻却没了胃口,“但肯定得赔不少钱,我记得火都烧到了隔壁和楼上。”
宋挚实话实说,“没错,烧了楼上和隔壁两家,再加上楼道,得赔一些钱。”
“我提前了解过,去见你爸妈的时候,说了个预估金额。我告诉他们,你们小区太过老旧,配套设施也不完善,房价一直在跌,隔壁和楼上没什么钱,家里没有贵重物件,只要勤奋努力,那数额是可以还清的。”
雎安察觉到不对,目光瞬间变得尤为犀利,“你不许帮他们!”
话一出口,雎安面上露出些不自在的情绪,而后解释道:“不许在家充电池的事,我之前就说过我爸,除此之外,我爸妈还有很多为了省小钱而冒大险的愚蠢行为!要是不让他们因此付出代价,以后他们还会再犯很大的错误!”
“兴许下一次,就是人命。”
话语间,雎安回想起她劝阻父母时,他们训斥她“不知人间疾苦”时的荒诞表情和似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架势,从胃里泛起了一阵恶心。
这也是雎安没有去见父母的原因。
她能够想象,如果她出现,她的父母先是会抱着她痛哭,而后要她安排住处,接着便是“商讨”一家人怎么还债,自然而然地将最重的债务和莫名其妙的责任推到她身上。要是她敢说这责任在于他们贪小便宜、不听劝、不愿意出充电费,她便会被辱骂成这世上最狼心狗肺的畜生。
所以,她委托宋挚和陈思雨以朋友的身份出面,并让宋挚给了她爸妈两万块钱。
两万块,足够他们在找到新工作前,满足他们的住宿和饮食生活。
“可我担心......”宋挚犹豫再三,才开了口,“叔叔阿姨承受不住打击的话,怎么办?”
我真正担心的,是怕你因此后悔和伤心。
后面那句话,尚有些别扭的宋挚没能说出口。
“你放心吧。”雎安冷笑一声,“他们是打不死的小强,只是之前用错了力,而今,让他们把劲都使在工作上,也算是对社会有贡献。”
“可我记得,你爸是失业在家多年,但你妈不是一直在工作吗?”宋挚还是有些不放心。
雎安直摇头,“她那工作,是清闲得很的衣服销售,工资低,事少离家近。整日的注意力还是在老公为什么不工作、女儿为什么没有出息身上。现在,迫于债务压力,她就必须得换工作、转移注意力了。”
“好。”
宋挚见雎安想得很清楚,并非赌气,便全然相信并支持她的决定。
餐后,雎安起身收碗,宋挚在洗手池站定,接过碗后便开始清洗。
雎安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突然想起他还在读研的事实,感慨的人夫气质怎么这么强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在“偷偷”、实则明目张胆地留下两张照片后,才注意到手机里成堆的问候信息。
它们分别来自于陈思雨、周浮沉、宋教授、吴曼菲、陈川亮和张徐行。
雎安无疑是欣慰的,能收到这么多问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她低头看着手机,走到餐厅边沿,靠在窗边,听着鸟鸣,还闻到了阵阵花香。
于是,她带着好奇抬头,这才注意到餐桌边沿摆着一个花瓶,花瓶上都是被照料得极好的香槟玫瑰。
接着,她有意识地环顾四周,才发现眼前所触及的一切都是如此得美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刻,她尤为深刻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阿挚,谢谢你~”雎安从背后抱住宋挚,“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