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紫台秋入塞

    正如拾翠所说的那样,平川城依靠着巍峨雄伟的天宫山系,山谷向南开口,就像是一个兜住暖风和水汽的口袋一样,丰沛的雨和温暖的风造就了这片水草丰美之地。

    远山上是青翠的树木,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好似山形上附着了一层深绿色的苔藓,因为过分高峻的山峦所以显得天地浩大而安静,即使平川城外的集市摩肩接踵,商队川流不息,也无法消弭这种寂寞感。

    杜毓文之前发现的位于平川城对面山上的天然观景台如今依旧健在,而且似乎也被其他人发现了,竟然收拾整理了一番,将山石上的枯木槁藤清理干净了不提,还压上了一层结实的油浸的木板,方便游人或坐或卧。

    李青一看向了山的对面,整个平川城瞬间收入眼底,颇有一种回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的意境,让少女几乎发出了一声叹喟。

    “这里的确不一样。”李青一由衷地说,她微微前倾着身子,全然沉浸于这天高地迥的广袤浩大之中,无论是这开阔的过分的天空,还是大开大合的高山水谷,蓝色的水流,都绝非京城能见到的景致,对李青一有限的人生来说,实在是过分的新鲜与震撼人心了。

    “整个平川城,都能看到了。”李青一感叹道,“还有周围这些官道,上山下山的,还真是繁忙,就是和山一比,人简直像是小蚂蚁一样。”

    这景色虽然好得很,但是不适合一个人看。

    十八岁的自己好像只这么想了一瞬而已,杜毓文想,果然故地重游无异于刻舟求剑,他突然心中生出了几分胆怯来,若是这山有什么仙术,能遇上十八岁的自己的话。

    他该对他说什么。

    他后悔立功吗?

    当然不后悔,他看着远处的平川城熙熙攘攘,在天光云影下显出一派安宁祥和的烟火气,和八年前这里能看到的景致截然不同,他还记得那个深夜他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隐身于乱石树木之后,空气中不知道弥漫着的是铁锈味,还是血腥味,遥遥地观望着这座城的景象。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这是他的第一感觉,身后时不时传来狼嚎声,而对面的城里几乎没有什么灯火,只有一小簇一小簇的营火,有些沉默不语的士兵走来走去,好像上级没有派发什么具体的任务,只能假装很忙来消除内心的焦躁不安,这里比起来是一座古书上记载的繁荣城市,更不如说只是一处纯粹的军事要塞。

    没有人敢定居在这里,这里的人也不敢妄想什么长远。

    而如今就连半山荒废的牧民小屋周围的道路也明显被修整过了,有牧民甚至在路边栽了些花草,开着一簇簇圆圆的雏菊花,有了人烟之后,就连草地的颜色都变暖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后悔立功,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名勋,还是无数人的日常生活。

    那么他该对自己说什么呢?

    快跑吗,不要回去领赏,最好像书上写的名臣先贤那样,功成身退,隐姓埋名,泛舟五湖吗?

    听起来好像很对,他想,若是上一世被幽囚中的自己,如果有人和他说有一次重生的机会,有一颗后悔药可以吃,他肯定会在回京之前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而且就算是现在的他,只要想起冷宫里的那些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想起在前几日突如其来的急病高烧之下,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上天莫非真的很喜欢作践他,为何让他重活一次,还要再受一番这般苦楚。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接受了侍从的好意,接过了准备好的温水,他略微尝了尝,舌尖品出了些人参的意思,大概是为了照顾他的身子,将参汤兑到了给他准备的水里,虽然现在上山的路经过了整饬,没有那么难走了,他一路上也几乎没有自己行走,都是同李青一一起坐轿,明明不该有多少劳神费力才对,然而他还是感到了疲惫,被日光一照,几乎就要顺势昏睡过去。

    他喝了水,稳了稳心神,将水囊还给了侍从,“谢谢。”他说,抬起眼来去看这个侍从,他既然做了驸马,府上的侍从都是皇上亲赐的宫里人,当然比起让他这个主人满意更需要讨好的是皇帝陛下,所以自然也不会在他身上多花什么心思。

    于是他免不得多看了这个侍从几眼。

    这侍从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婴儿肥,注意到了杜毓文的目光竟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请问武成侯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杜毓文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这些事。”

    “卑职姓简,单名一个明字,从前是简东山大人府上的家生子,”侍从恭敬地说,“因为皇上来简大人府上的时候,见卑职懂些市井解闷的奇技淫巧,就要了卑职去宫里伴驾,现在公主出嫁,又到了武成侯府上。”

    杜毓文笑着点了点头,“即然能被皇上一眼看上,看来也不是什么奇技淫巧了,定然不凡。”

    “你们来我府上这一年有余的时间,我不是病着,就是忙这平川城的事,如今也算是得了点闲,也该好好犒劳你们一番才对。”杜毓文笑着说,他心里却一瞬转过了好几个心思,他虽然并非出身于累世冠缨之族,但是也知道所谓的和主人同姓的家生子在主家的地位。

    因为擅长玩乐帮闲被皇上带走伴驾?又赐给了自己?其中若没有什么隐情,杜毓文这两世沉浮算是白活了。

    他当然还记得,他刚刚回府的时候,简东山就来探望自己,而皇上又说,自己有此一劫是因为简东山的构陷,不管谁说的是真话,总而言之,简东山这个人有想法。

    而且很有想法。

    他出身于九江富户简家,科举入仕,皇上赐婚,年纪轻轻就入了阁,有些想法也是正常的。

    之前他来联络自己,那时候的自己还不能有想法,也不好直接轻信于人,所以让他碰了个软钉子。

    而现在,杜毓文想,他也有想法了。

    如果他在这里遇到的十八岁的自己,他想对他说,往前走,不要回头,更不要逃跑,因为该害怕的不应该是你,该退出或者死去的也不该是你。

    他遥遥地看着做法事的白幡悬在白塔寺的周围,好像是雪,但不会融化,所以更像是一道就算愈合了也会异常光滑反着光的伤疤,这就是杨师古给这座城市留下的伤疤。

    而他又看向了李青一,少女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轻快的放松的笑颜,然而他还记得她流的那些眼泪。

    他不该轻而易举地把世界留给不配的人,他抬起手来捂住嘴,竭力的压下了几声咳嗽,他也许没法长命百岁,但是他要看着这些人进入坟墓再死。

    所以自己应该给简东山写封信了,杜毓文想,杨文秀前几日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这位简大人的生辰在七月十五日,只是下个月的事了,自己为他拜个寿总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杨师古是现在的当朝首辅的门生,简东山大概很想要一份关于杨师古的弹劾,这样他就有机会撬动他这位老领导的根基了。

    简东山是个有想法的人,这应该是他的想法中的很大一部分。

    杜毓文静静地暗中端详着简明的神色,发现这位年轻的侍从一直忍不住去看那些坟茔和白幡,似乎也对这位杨师古大人颇有微词。

    他收回了目光,心中对自己的计划确定了七八分。

    他得走下去,杜毓文对自己说,感觉休息的恢复了几分精神,便试着起身,他看向了李青一的背影,看到少女正兴致勃勃地站在露台的边缘,四处观察打量着,让他突然恍惚了一下。

    如果是十八岁的自己的话,在这种时候不会坐在古松之下半死不活的,他想,而是会站在这个少女的身边,和她一起极目远眺,指点江山。

    那定然会是一段美好的,难以忘怀的回忆。

    为什么遇到她的不是十八岁的自己呢?杜毓文忍不住想,然而他的心里一瞬间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如果十八岁的他真的在这里,要和李青一一起走。

    他会甘心吗?

    他理当心甘情愿的,杜毓文想,因为他现在能做到的,无非是带着那些该死的人去死,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陪着该活的人好好活。

    而对方又不是阿史那英,他没法冠冕堂皇的以这样的婚事对李青一不好为理由拒绝。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睛。

    没关系的,杜毓文想,只要她继续长大,继续见识更大的世界,她自然遇找到最合适她的青年才俊的,一个健康的,生机勃勃的,爱她的人,而那时候自己也差不多会死了。

    这是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最合适的好结局。

    他们还不曾有过夫妻之实,杜毓文想,因为如果自己好不起来的话,她根本就不应该做自己的妻子。

    若是说重生之时他还有些希望,觉得毕竟不比上一世受得伤多,总有痊愈的可能,而现在他只觉得这份希望越发的渺茫了。

    “先生?”

    杜毓文怔了一下,意识到李青一在叫他,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聚焦之下,看到了那个少女放大到担心的面孔。

    “有哪里不舒服吗?”她问道。

    杜毓文摇了摇头。

    “没有。”他轻轻地笑了笑,“只是在想平川城和杨师古的事。”

    他没有完全撒谎,李青一明显被说服了。

    “平川城真的很好,”她转过身去,“这么看感觉更美了。”

    “这世界的好地方很多。”杜毓文笑了笑,“而且各有各的好处。”

    “那以后会去看吗?”李青一问道。

    杜毓文不敢去看少女的笑颜,他微微地出了口气,“怎么不会呢?”他说道,“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去看。”

    他没有给李青一画饼,他想,李青一一定会成为一个坚强而自由的人,若是世道能够清平,自然是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而且她也没有说,是要和自己一起去啊。

    “那润州怎么样?”李青一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那里比起平川城如何?”

    润州不是什么诗词歌赋钟爱的名胜,也没有多少写进话本的传奇故事,李青一之所以会率先提起它,大概只有一个原因。

    那是他的家乡。

    “润州也不错。”杜毓文笑了笑,“只是比那里好的地方太多了,一般游人就不会刻意去润州了,大都是路过看一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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