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车身丝滑地闯进黑夜之中,瞬间的长啸过后,贴着路面的风掀起地面上枯萎的树叶,仅仅几秒钟,这个街角又恢复了平静。
梁于景目视前方,目光沉静得像是眼中存在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无人惊扰,他的所有思绪只有飘零的落叶掉落时才会泛起阵阵涟漪。
他这样时刻关注容昭的人,早在容昭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她在打量着自己。
容昭欲要开口说话,却只觉得喉咙干涩,下一秒,开车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腾出一只手来,把一瓶拧松的水递到她的面前。
动作熟路自然,容昭突然想起自己也曾在他的车上醉倒过几回,一成不变的是每每自己一睁眼,比关心的话来得更早的是一瓶水。
她从来不在意这样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只会感叹梁于景作为最为一个朋友的好心。
他很多时候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她,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苏醒。
容昭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顺着男人波澜不惊的目光看向前方路旁明灭的路灯。
“年前,谢光裕找我吃饭,说是要感谢我。”
容昭突然出声,不紧不慢,像是在和他分享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嗯,道歉了吗?”梁于景惯不会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道歉了,但是没多大诚意。”
容昭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始终看着梁于景,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别的情绪的波动。
“怎么个没诚意法?”
“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茶,倒酒的时候腰都不会弯,”
容昭故作无奈地看向他,“还有,他还带人来了。”
“谢小姐也一起来了?”
“不是谢铃,是时怀荣。”
终于,他始终直视前方的目光有片刻地松动,侧头看了她一眼,道:“时总也一起去了?”
容昭想了想,说道:“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到场了,一开始我听着他们两个说话,以为是时怀荣带着谢光裕来专程和我道歉。”
梁于景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像是嗤笑,“那时总还挺好心的。”
容昭听见他也不着急辩解,随手继续说道:“他是好心,但是我可不太想要这场道歉。”
“为什么?”
“太虚假了,”容昭道,“让这种人吃瘪怎么可能一次弯腰道歉就可以。”
“你想怎么样?”梁于景看向她。
“应该找人把他打一顿。”
梁于景自然听得出她这句话里的玩笑,但却顺着她的话说道,“或者我可以帮你找人。”
他一副支持她到底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道:“你怎么不阻止我一下?眼看着我误入歧途?”
“歧途之上,怕你一个人太孤单。”
和她一样的同是开玩笑的语气,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容昭却感觉到自己的一股电流从自己的脊椎骨一直流过,脊背僵了几秒钟。
她颤抖着垂下眼眸,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到缓缓驶进小区里的地下停车场。
她目光直视着狭长的地下通道,里面也有车开出来,刺亮的灯光照亮了车身,她的眼睛也被照得透亮。
容昭开口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聪明如他,再说不就不太礼貌了,梁于景把车停好之后,“有什么可说的?”
他轻笑,目光坦荡自然,“举手之劳都不算。”
“用一个项目换来谢光裕的一句道歉值得吗?”
他是个商人,应该更加知道利益对等原则。
梁于景不着急解释值不值得,而是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话,让容昭刚刚冒起来的脾气一下子如同泄气的气球一样软了下来。
他解释道:“一个项目而已,给了就给了。”
“给了,换来一句道歉,有何不可。”
“给了,他能不能消化还另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还有,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不见得是好的。”
容昭在他说完之后愣了一下,最后叹啊一口气,道:“你还真的是……”
她早该想到梁于景做事不会那么冲动。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梁于景道,“不是说是时总带过去的吗?”
“猜的,”容昭故意不说实话,“我很聪明,从小到大。”
她还带着几分醉意,梁于景送她到家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毛巾。
“这是?”
她摊开一看,一小堆薄荷被拢在中间,她有些懊悔地拍了拍脑袋,“你怎么把这个也拿回来了?”
她也是无聊的没事干了才会把酒里的薄荷挑出来。
“以为你喜欢。”
梁于景想起它刚才在酒吧里抓着这张毛巾迟迟不肯松手的画面。
“以为?”容昭倚靠在门框上,突然双手抱胸,姿态慵懒,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酒气和潮红,“梁于景,你总是用你的以为来揣测我的想法。”
“在车上以为我要喝水,以为我很需要道歉,以为我喜欢泡过伏特加的薄荷,”
“梁于景,你还能以为什么呢?”
她目光布满探究和质问,像是照进他内心角落里的天光,照透他的无限思绪。
梁于景认为自己早已练就了在面对容昭时的波澜不惊,但是在直视她的目光的那一刹,内心的某处还是忍不住颤抖。
他永远不可能在面对容昭的时候心神坦荡。
他别开自己的目光,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避开容昭赤裸的目光。
容昭正等着他的回复,走廊里安静得可以听见路过的风声。
男人身形高大,欲言又止。
女人娇小婀娜,句句有力。
上下位者的姿态转换,有一个人最乐在其中。
梁于景狭长的眼睛投射出的目光杂糅着无数情意绵绵,磁性的声音像是敲打在容昭心头上的榔头。
“我现在以为你明天想吃薄荷三明治,或者薄荷酥肉。”
这个话题突然莫名其妙地被他转移开了。
容昭听见突然清笑了一声,对上他的目光,容昭道:“你与其以为来以为去,还不如来问问我乐不乐意。”
“你还真的觉得你的每一次以为都是对的吗?”
不知道为何,容昭再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梁于景像是一个被责骂的小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这会容昭才后知后觉刚才自己的话完全成为了一种质问,只是没想到梁于景会无措成这样。
“不过你现在猜对了,我明天想吃有关薄荷的食物。”
——
大地回暖,春天已来,距离订婚宴还有一周。
容昭除了拥有准新娘子这个头衔之外,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李维敲响她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容昭正在对着窗外的蓝天发呆。
李维进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整个人眉飞色舞,末了,却迟迟没有听见容昭的指示,有些紧张地看向她,道:“容总,下个季度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容昭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一边揉着没心一边对着她说道:“很好,你把方案留下来吧。”
“好的容总。”
李维转身离开又折回来,问道:“容总,外面有蛋糕,您需要吗?”
“你们定了下午茶?不用了,谢谢。”
李维摇摇头道:“是梁总订的。”
“梁于景怎么会在我们公司?”
李维有些疑惑地说道:“容总您忘记了?下午你还要和许总和梁总开会呢。梁总人真好,还请我们吃蛋糕。”
一失神脑子就容易忘事,容昭有些无奈地对着她说道:“几点?”
“半个小时后。”
“梁总到了?”
“到了。”
容昭点了点头,示意让她先出去准备会议,她端起桌子上的咖啡浅抿了一口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酸了。
容昭想起来之前梁于景送过来的咖啡豆被她放在家里了,今天李维给她买的是楼下咖啡店的美式。
容昭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听见办公室外传来的动静,下一秒,李维就带着梁于景敲响了她的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道:“顺路给你带点咖啡豆。”
容昭一愣,一瞬间就回过神来,她道:“来得好巧,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喝咖啡了。”
李维接过梁于景手里的袋子,朝着两人示意之后走了出去。
梁于景打量着她的办公室,看见落地窗前的植株有几片发黄的叶子,自顾自地走上前来拿起旁边的剪刀摘掉那即将飘零的落叶,却在转头的时候看见了容昭桌子上的好几封订婚请柬。
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捻着落叶的边缘,那束夹杂着晦涩的情绪的目光像是粘在上面一样。
容昭看见他片刻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知从何处涌现出来的尴尬感,她解释道:“订婚请柬,我妈送过来的,让我选。”
“知道,”他面色平静地将手中的落叶放进垃圾桶,目光终于从那抹红色移开,有些浅淡地笑道:“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眼她都要嫁人了。
很正常的一句话,但是在容昭听来他的语气泰平淡,以至于像是有i鼓吹向湖面的风,根本你翻不起任何波澜。
就像他的人一样,翻不起任何波澜。
想到这里,容昭突然感觉自己心中有块地方被人捏了一下,有些痒痛,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梁于景此刻的心像是被一场瓢泼大雨完全尽头,水彻底灌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浓稠的血水化作一场无边的忧伤,时时刻刻,一点一点,他似乎在这雨水中完全溶化。
“是啊,很快。”容昭此刻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笑,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李维这时候敲了敲门,朝着办公室里的两人说道:“容总,梁总,开会了。”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的画面被刚刚来到的许矜看见,她颇为意味深长地看向梁于景,又看向容昭,笑意盈盈地朝着她祝贺,道:“容总看起来很开心,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阅人无数的许矜自然看到了梁于景眉眼之间那微妙的变化。
一个两个,爱而不知。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里,爱不爱的根本没那么重要。
尤其是容昭这样的家世和背景,结了婚更是能够锦上添花。
但是梁于景表面一幅不争不抢实则内心早就暗流涌动的矛盾模样,许矜尽收眼底。
容昭笑了笑说道:“要是许总今天能把下个季度的项目全给我们,这才是好事将近。”
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容昭做东,邀请许矜吃饭。
许矜有些遗憾地说道:“我有约了,容总和梁总约吧。”
容昭想了想,道:“是和蒋总有一起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许矜:“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待人离开之后,两人一同来到了归日餐厅。
今天才是开业的第三天,餐厅员工的休假比容昭还要长,这真的能挣钱吗?
她的老位置多了一个冬天用的羊毛抱枕,容昭年前来的时候还没有,拼图依旧零散,她不在也没有人拼。
等菜的间隙,容昭拿起拼图碎片开始低头,这拼图碎而小,真的很难拼好,十天半个月拼好了右下角巴掌大的画面,容昭这才看出一丛绿色的洋桔梗。
“还挺好看。”容昭自顾自地说道。
她一边轻晃着脑袋一边抬头,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对上她的视线,女人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
容昭看见女人来到前台,朝着何眉笑了笑,容昭听见她说来找梁于景。
和之前遇到的情况不同,何眉没有拒绝她,而是示意她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