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只觉得女人眼生,她没见过这张脸。
这些年来梁于景身边不缺乏追求者,追到公司,追到归日餐厅,更有甚者追到萧家的宴会上。
每一次的兴致勃勃都换来疏离甚至是冷漠的拒绝,久而久之,大家都只知道这位商业新贵很是难追。
甚至在看见了他和萧祈的互动之后,有人暗暗怀疑两个人是不是那种关系。
直到有人看见萧祈和谢铃成双成对,出入会所,大家才的打消了怀疑。
但还是有很多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容昭三人刚刚坐下,就有人来问梁于景加个联系方式。
梁于景礼貌又疏离地拒绝了漂亮勇敢的女孩,待人离开之后,萧祈便开始吐槽起他不解风情。
梁于景去买单的间隙,萧祈和容昭说:“我说怎么没人找我要微信,我长得没有比梁于景好看吗?”
“梁于景这个榆木脑袋,有什么可喜欢的!”
容昭当时白了萧祈一眼,冷不丁地道:“喜欢上他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喜欢上你这个人才更需要做好随时被捉弄的防范。”
当时她内心并非帮梁于景说话,只是看不惯萧祈这份吊儿郎当的模样。
此刻,她看着另一个座位上的女人,这句话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容昭的目光,抬了抬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容昭没由得地涌起一阵心虚,仅仅半秒,就错开了视线,目光继续落在面前的拼图上。
上菜的是何眉,她摆好一盘半炙和牛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对着容昭说道:“容小姐,我先上菜。”
“谢谢,”容昭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面对面坐着的男女身上,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是你们老板的客人?”
容昭问出来才发觉自己的话此刻有多么荒唐,这整间餐厅的客人哪个不是梁于景的客人,甚至她自己都是他的客人。
何眉朝后面看了一眼,笑着说道:“应该是,那位客人这两天一直都来,应该是老板的朋友。”
“朋友?”
容昭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面前精致的菜品,芥末甜虾,生炙和牛,红酒鹅干,肉酱旋转意面,摆盘精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要好看。
容昭撑着脑袋看向正在谈话的两人,女人始终笑意盈盈,说话时不紧不慢。梁于景虽然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话,但是也没有表现出不满。
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对面的男人周身突然蒙盖上了一层冷意,抬手打断了女人的视线。
十分钟之后,两人谈完话,女人什么都没吃就离开了。
梁于景走过来坐在她的对面,和她说了一声抱歉。
刚好何眉端来了最后一道甜品,咸抹茶布丁。
容昭摇了摇头,“菜刚刚上齐。”
对于梁于景身边有什么女性朋友,容昭此前并不关心。但是现在的她满脑子都在好奇他和刚才的女人是什么关系。
但是她要是开口的话就越界了。
就算是朋友之间也不能过多问出这些隐私的问题。
容昭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但是嘴巴里的饭菜却似乎少了上菜前的期待。
为了让这些想法从自己的脑子里排走,容昭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一米拼图说道:“那块拼图没有成品图吗?”
“买回来的时候没有。”
容昭挑了挑眉,真的假的,这她可不相信。
“那你怎么会想到买一张没有成品图的拼图,难不成拼成什么样都要靠自己想象?”
“也许,”梁于景深不见底的瞳孔之中倒映着她的脸庞,道:“拼不出来就算了。”
“不一定,我已经拼出来一个角了,今年一定能拼出来。”
“还有机会吗?”他突然说道。
夹杂着晦涩,惆怅,虚无缥缈像是即将消散的风。
“有啊,”容昭下意识说道:“就算我以后我订婚了,我还是会来这里吃饭。”
她主动谈及订婚,让他一瞬间慌了神。
跳动的心突然被人紧紧捏了一把的持续胀痛的感觉,让他有点呼吸不上来。
无数次和她一起吃饭时,他臆想出来暧昧骤然变成泡影。
这顿他单方面以为的独属两人美好时光的晚餐,再一次被现实泼了一次冷水。
“也是,订婚之后也还能过来。”
他喉咙里涌现出一抹酸涩,后知后觉,他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时颤抖的声调。手中的叉子随着他颤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面前白色的瓷碗,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吃饭从来都是有规有矩,慢条斯理。天大的事情都不能压垮他吃饭时挺拔的脊背,也不会在餐桌上表现出这样失礼的行为。
他眼中带着几分歉意和晦涩,道:“或者让萧祈来这里和厨师学做几道菜。”
“他才不会。”容昭无奈地说道。
永远都是别人伺候萧祈的份,更何况这场你不情我不愿的婚姻,那就更没有理由让含着金汤勺的大少爷为她下厨。
“嗯,那就来这里吃吧。”
他此刻就像是尝了一颗今天刚刚空运过来的用来做料理的极其酸涩的手指柠檬,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又酸又苦的气味。
城市街头的灯光太过亮眼招摇,一下子就盖过了残月的光芒,这条行人往来的街道旁边,上个冬天的枯叶还没落完,今年春天的新芽就已经开始冒尖。
容昭回家的必经之路,除了热闹非凡的音乐广场,还有一条长长的树荫道。
环卫工人刚刚拆掉上个月过年时挂的灯笼和彩带,光秃秃的树杈还是带着几分萧瑟,好在路边的灯光晕出来的暖黄色的灯一下子就中和了这份萧瑟,也不见得非常冷清。
她今天穿了一双低跟的鞋,走起来不算艰难,索性提议一边走回家一边消食。
梁于景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沉默得像是一座被风雪覆盖的雪山。
雪山寂寥,无人主动上前的时候,他就变得更加少言。
容昭想起十几岁那会,上下学的时候,他也总是跟在她和萧祈的后面,帮他们拿书包或者拿零食。
他寂静无声,但是一回头,他一定会在哪里等着。就因如此,他也看上去也十分沉稳可靠。
容昭突然开口说道:“梁于景,你觉得萧祈这个人怎么样?”
“从小仗义,善良勇敢,敢作敢当,时常为他人考虑,虽然爱玩,但是本性不坏,还有一点,挺负责任的。”
“和他订婚,也挺好的。”
暗恋的人无比期待黑夜的降临,这样子就能把眼中近乎溢满的情愫完全释放出来,也不怕对方看见。
他诚心诚恳地细数着萧祈的这些优点,在帮他说话,在帮她打消不安。
容昭笑了笑,“负责吗?不见得,他负责的话就不会老是逃避。”
两人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容昭也不可能当着哥哥身份的梁于景说出不想订婚这样的事情。
对上梁于景的目光,她轻叹了一口气,又无奈地笑了一声。
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办了。所有人都认为她和萧祈最应该天生一对,但是两个神离貌合的两人怎么可能做得了夫妻,怎么可能躺在一张床上。
但是她身边的人似乎都不想听到她的拒绝。
她应该是喜欢萧祈的。
她矛盾至极,这几天她的每一根神经像是杂乱的毛线一样根根相串,又找不到解开的结节。
——
容昭又失眠了。
早上却没到六点就已经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拿起手机。给远在澳洲的关令宜打了一个电话。
关令宜几乎是秒接,看见她还躺在床上,惊讶道:“奇了怪了,你这个工作狂起来第一时间不是喝黑咖啡,给我打电话?”
“你不会是没睡吧!”
“订婚不是在下周吗?”
“那么激动?”
容昭有些闷闷地说道:“你看我像激动的样子吗?”
“像!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是不是在彻夜清点萧家给你的彩礼。”
“关令宜!”容昭有些无奈地说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画面里的关令宜肚子很明显,她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你怎么回事?说说呗,让我这个孕妇为你提供清晨感情服务。”
容昭恹恹欲睡,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身,有点没头脑地说道:“我能去你那休几天假吗?”
“最后这周就去。”
关令宜惊呼,“容昭,你要逃婚?”
“可以吗?”容昭半开玩笑地说道,“好像不可以。”
“怎么,你这是看懂自己的内心了?”
“没有,就感觉很惶恐。”
“结婚之前都是这样。”
“你以前也这样吗?”
“不啊,我订婚的前一晚还在清点我的彩礼,多得数不过来。”
“……”
挂了电话之后,容昭又在床上半眯了一会,昏昏沉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九点钟了。
幸好今天是周六,她来到衣帽间选衣服的时候,接到了罗青灵的电话,让她回容家一趟。
她换上一套白色的家居服之后出了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色有些苍白,又拿起口红轻涂了一层。目光在自己身上的家居服上,才恍惚意识到这套衣服她穿了好几次了,打破了她一件衣服三个月内不重复的原则。
难道是因为这是萧祈送过来的?
容昭拿着口红的手顿了一下,望着镜子里一身白衣的自己微微出神。
出门之后,电梯下楼,在五楼停下,迎面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
容昭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晚上在归日餐厅里和梁于景面对面坐着的女人。
在两人即将对视的那一刻,容昭匆忙别开了自己的目光。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容昭忍不住打量起面前的人。
身型高挑,黑色波浪长发和绸面哑光口红很显气质,是个美人。
她是从梁于景所在的楼层坐的电梯,再加上在餐厅时她能轻松自如地和梁于景聊天,似乎都在暗示着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她这样想着,却忘记了前面走得很慢的女人,差点撞上她。
“抱歉。”容昭带着歉意的目光看向笑意盈盈的女人。
她摇了摇头,说道:“没事,也是我突然停下来。”
容昭礼貌点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女人突然叫住了她,“你好,你是这里的业主吗?能帮我在电梯刷个卡吗?我有东西在楼上忘记拿了。”
女人不好意思地看向她,“我从五楼下来的,刚刚你也看见了。”
容昭帮她刷了卡,按了五楼,再一次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谢谢你啊,容……这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