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洗马谋反案一度停滞,原因无他——王安佑在牢狱中被下了毒。
大理寺少卿跪在地上,小心留意这上位者的神色,回禀道“索性吃得不多,也不是烈性的毒药,只是寻常的泻药。”
“再有一次,你可以提头来见了。”高位上,新上任的顶头上司撑着头,斜睨着他。
大理寺少卿咽了咽口水,这位的行事早有耳闻,抛开天家的恩宠不说,就凭借这人尚未上位时便有的雷霆手段,他觉得这句威胁绝不是空话。
“是,是,属下谨遵教训。”
沈君泽抬手,堂下的下属终得“大赦”,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大门开启又复关上。
一小童自屏风后出来,七八岁的模样,脸上却有着与年纪不匹配的老成持重。
“小初做得很好。”沈君泽拍了拍那小童的肩膀“若不是你换了药,你的外祖公,如今怕也不在了。”
那小童像是被这个假设吓到了,眼底慢慢蓄气起了泪,一双小手却紧紧攥着拳头,倔强的不让泪水滴落。
“他们就是用这个毒杀了母亲。”从袖袋里拿出个小药瓶,递给沈君泽“你真的会为母亲报仇吗?”
“只要你听话,就一定可以帮你替你的母亲讨回公道。”沈君泽接过,盯着手中的药瓶叹息般回答。
... ...
王安佑捡回了一条命,据说那日大理寺卿亲审。本来王安佑一口咬死是一人所为,但在见了个孩童之后便什么都交代了。
太子操纵莲花教借灾异造势,所谓灾异皆是因天家无德,激怒上苍,降下责罚。
试图激起民怨,逼天家早日退位。
王安佑更是交代了几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勘点,查获赃款证物无数。
画着押的证词并物证由大理寺直接送到了御前。
传闻皓帝震怒,摔碎了御书房传承了几代帝王的玉屏,若不是皇后相拦,几位肱骨老臣撞柱相逼,当即便要写诏书废了那逆子。
... ...
侯府别院,
御史阮大人坐在正堂,面色铁青。不自觉抠动官袍的手,透露出几分不安。
沈君泽今日陪着谢时鸢去樊盛楼试了几道新菜,心情颇为不错。
进门时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去,
小厮来报,有客前来。
沈君泽听闻来人并不意外,答了声知道了。
有条不紊的换了身衣裳,才往正堂见客。
“阮大人,久等了。”
茶喝了三盏,才见到正主,阮大人起身,脸上透露出几分心急。
沈君泽却不理会,大马金刀坐在正位。
“阮大人是三朝元老,又曾经是天子的帝师,不知今日前来我这小小别院有何赐教?”
正位上的男人年过弱冠,一双眸子却凌厉逼人,望过来时,恍若一直蛰伏的猛兽。
“沈行初,你放过太子吧。”
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阮大人这话恕在下听不懂,太子殿下所为自有我朝律法约束,行初依率办事,何来放过?”
“陛下唯有二子,我朝身残者不堪继承大统,废了太子殿下,江山何寄!”阮大人有些气急,脸涨得通红。
“早就听闻阮大人向来克己奉公,如今倒也肯为太子殿下来逼迫下官公然徇私。”
茶是谢时鸢早就备下的雪顶含翠,碧绿色的茶叶在淡黄色的茶汤中旋转,沈君泽撇去浮沫品了一口,口齿留香,平息了几分心中的怒气。
阮大人眼神闪了闪,复坚定道“老夫上承天恩,唯有以此身报答陛下,若为江山社稷而遭万古骂名,老夫甘愿承受!”
“阮大人之忠心,天地可鉴。”放下茶碗,沈君泽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就是不知阮大人的亲眷,是否也有这番忠心。”
“你!”受了威胁的老大人蹭的站起,双颊涨红怒斥道“沈行初,你不要以为老夫不知你心思,扳倒了太子殿下,你便可以越俎代庖!你宗室孽子,出身不详,还妄想登上至尊之位,老夫便是全家被你戕害致死,碰死在金銮殿上,你也休想得逞!”
“阮大人!”茶杯重重扣在桌子上,碎裂的瓷片泄露出男人此时的怒气。一只袖箭擦着那老匹夫的脸,定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落针可闻。
沈君泽深深喘息了片刻,快步出门。留下一句“送客。”
那阮大人似被吓到了,缓了缓神大骂道“沈行初!你这个竖子!你敢击杀朝廷命官!”
侍剑拱手道“大人,请。”
“老夫是三朝元老,天子的帝师,当朝正二品言官!沈君泽这个无母无君之小人,旁人怕他老夫不怕,他... ...”
“大人!”侍剑截断他的话“世子仁慈,若不是念在您是三朝元老,劳苦功高,此时那和只类似的箭,应该钉在您和您全家的脑袋上了。”
阮大人止住了话,看了看那箭,发现上面有血迹,才觉脸上有些许刺痛,抚上脸颊,掌心一片赤红,
他明白,侍剑所言非虚,脸色白了白,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
... ...
谢时鸢晚间归府,侍剑来报沈君泽病了。
谢时鸢诧异,白日里还好好的人怎么说病便病了。
侍剑欲言又止,知道“您过去看看就知晓了。”
谢时鸢赶到别院时已掌了灯,
别院空无一人,让谢时鸢无端想起那日呼延廷引她前来时,心中不由一紧。
侍剑引她至沈君泽的居室便退下了。
谢时鸢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深深做了几个呼吸,方才推门而入。
屋内未掌灯,黑漆漆的,
“沈君泽?”
谢时鸢拿着灯笼点燃室中灯火,借着烛光,只见沈君泽直挺挺的坐在塌子上,盯着她的举动。
谢时鸢被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扯出个温柔的笑“行初,你吓了我一跳。”
走到近前,才发觉在暖黄的灯火下,沈君泽的脸依旧惨白。眼下猩红 ,仿若大病了一场。
谢时鸢心中骤然一抽。轻抚上那人,掌下的身体冷得吓人“你怎么了?”
沈君泽仿佛这才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人般,一把抽出手。勉强挤出个笑容“阿鸢,你怎么来了,我无事,你先回去,我明日再去寻你。”
这人一向运筹帷幄,暴戾恣睢何曾有过如此脆弱的神情。
谢时鸢盯着他的眼睛,复上前,将那手重新放到手里,暖着道“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好不好?”
谢时鸢看见那人脸侧的青筋跳了跳,似在极力容忍着什么。
“不,你快走。”
谢时鸢有近了几分“行初,我们下个月便成亲了。在我无数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现在你也需要我,别赶我走。”
上前两步讲那人拥到怀里“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怀里人轻颤着,半晌,沙哑道“我有魇症,会做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阿鸢,我怕伤到你。”
魇症?谢时鸢心中一惊,医术古籍有云,人若经受了极大的疼痛,或是经历极大创伤,躯体为自救便会生出魇。让人看到所想之人,做平时压抑在胸中想做之事。
若沈君泽有魇症,那几个月前的密室!
谢时鸢胸中似有一团迷雾被拨开了,缘何沈君泽会阴晴不定,缘何他残暴血腥,缘何他脸色常年苍白... ...
怀里的人双全紧扣,身体冰凉,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谢时鸢覆上那人的眉眼,心中泛起丝丝拉拉的疼痛。她想起身沈君泽六岁时便踏冰救人,想起沈君泽跪地求来的人参,想起他帮助小蝶开起的义堂,想起风崖村围在他身边捉弄他的幼童,想起他跌落在稻田里的汗滴... ...
人永远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片面,
他明明是那么良善的人,细想来他所杀之人,又何尝不是先伤害他之人?
世人不知我郎君,皆道我郎似豺狼。
就连她对他,又何尝没有成见?
谢时鸢眼眶里泛起潮气,俯下身交颈相拥,将那人整个人都嵌在怀里。
谢时鸢感到耳边的呼吸一滞,沈君泽整个人都狠狠抖了一下。
“阿鸢,你走吧。我求你了。”沈君泽的声音都在抖。
“我不走,行初,我是你妻,你亦是我最亲最爱之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在是一个人了,我来疼你,我来爱你。”
谢时鸢稍稍拉开距离,在那额间郑重的落下一吻。
这一吻,仿佛打开了堵住某种暴虐情绪的栓塞,沈君泽再也扼制不住般,起身将谢时鸢拦腰抱起,
二人一齐摔在床上。
吻铺天盖地的袭来,不似往常般温柔,所到之处皆留痕迹。
谢时鸢仿若一只风暴中的小船,摇晃在广袤的大海上,随着浪潮涌起,随着浪潮落下。巨浪迭起,小船被撞得东倒西歪,甲板上有一块木板被浪击穿,顺着裂口,海水争先恐后从裂口灌入。
小船满了,风暴停了... ...
谢时鸢恍惚间,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本能的伸手替他拂去了。
“别哭。”声音出口,却沙哑极了。
“阿鸢,对不起,我爱你,我好爱你。”
谢时鸢困倦极了,陷入黑暗之前听到那人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