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卡尔重新坐下,指尖滑动,细看手部轻晃,嘴角上扬,却犹豫着下句话
他心情复杂,却无疑感到惊喜。
女声经由颞骨的振动器,与颅骨共振,声波直达耳蜗,一句礼貌而略显正式的寒暄。
“我是白塔A组向导,徐珊珊,精神体是蘑菇科的真菌,不久前,意外标记了你。”
“……”
只有杂音,没有回应。她把不清对方的态度,略带紧张,两人常见面,却不熟,“能听见吗?”
南希用瓶底敲击桌面,示意别不说话。他并不是走神,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太热情会显得过激,太收敛又恐释放错误信号。
卡尔:“可以听见。”
“你是不是把银行账户绑定到我名下了?”
原来是问这件事,心里的石头落下,他坦然承认。
对方先表态,她来开口也没问题,只是难免惭愧,他本可以自由生活。
“那件事是个意外,抱歉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强迫你了。其实你不用绑我的账户。”
幸运意外降临,也会被收回,在猝不及防时。她后悔自己曾做过的错事,迫不及待地想撇清关系。
也许她想说:别再缠着她,他的存在太多余。情绪骤冷,鼻翼泛酸,眼眶微红,努力让语气平稳。
卡尔:“没关系,我不介意,您这次找我是想说……”
视线模糊,他侧身,对着花坛低头,一排蚂蚁托举着食物沿着鞋边过,有几只爬上鞋面。
她的意思是,他可以不用遵守白塔对哨兵的那些要求。
“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后面的字被吞了进去,一时难以启齿,同时沉默。
头昏耳胀,热气缠身,指骨仿佛碎裂,最难受的是胸口,像被拳头攥住,无法吸气,脸憋得通红。
见他这副模样,南希也有些震住了,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嘘声等待,掏出一包纸巾,可怜的弟弟,看来计划要取消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单方面断绝关系,许多向导甚至不会亲自说,只是冷落一旁,让人知难而退。
卡尔:“嗯,我知道了,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这话听着奇怪,他知道什么了?对面语气绷紧,还是掩盖不了抖动的声线,不太对劲。
她出于本能宽慰:“等等,你不要乱想。”
没预料对方会反驳他,预期中的“再见”没有出现,语速加快,有些焦急,勾起了一丝希望,等待对方的宣判。
“您的意思是?”
话被抛回,这种类似于求婚的话还是让人羞耻,她只能婉转一点,“你还没有和别人绑定关系吧?”话说出口就变形了。
“嗯。”
瞬间从地狱攀升天堂,迅速回应。
蚂蚁们陆续回巢穴,一只在鞋上迷了路,反而往鞋舌爬,指尖生出叶片,贴在鞋面。它爬上去后,放归地面,重回大部队。
泪痕仍在,脸上却露出宁静的笑容,南希觉得堂弟可能有些疯魔了,被向导甩就发疯的哨兵也是有的。
她面上没动,实际已经在蓄力,做攻击姿态了,她得第一时间把他控制下来。
“……以后每月,不,每周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开权限的。”
“好。”
接下来她只听到一连串的“好”,仿佛除了这个字不会说别的话,声音也越来越软,像掺了蜜,身体也逐渐放松。
情况有变,没事,想开了就好。
电话挂断,南希将纸巾递过去,“擦一擦,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
卡尔摇头,笑着回味刚才的对话,满足溢于言表,“是珊珊向导,她回应我了。”
南希:“哟!”
右肩一沉,被重重拍下,他也忍不住笑了两声,笑肌鼓起,起身告别:“队长,我去整理仓库了。”
南希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么急?喊了一声,没应,人还顺拐了。算了,随他去吧。
电话这头,徐珊珊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转身撞见室友放大的脸。
“干什么呢,喊你一直不应?”
“打电话。”她将光脑脱下,走到门口递给教导员。
终于处理完毕,因为宽松的社会风气和周全的保护政策,她不担心草率的缔结关系,会带来危险,毕竟两个世界不同。
今夜局部强降雨,向室内转移时,不慎踩进泥地,差点摔倒,被傀儡扶起,起身时,雨水已经从鞋面漫进脚背。
道谢后,跟上大部队进入场馆,坐在台阶上,脱下鞋子,将水倒出来,拧干鞋面、鞋底,每次走动时水液相挤发出嘎嘎声。
晚上回宿舍,洗漱后上床休息,气温骤降,盖着薄毯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第二天醒来,吞咽口水,像刀割般疼,放射到左半边耳朵,她才发现自己喉咙发炎了,也许是跑步时口呼吸,加上受凉。
照常完成训练,下午来到白塔,先回宿舍,撞见卡尔在搬货,纸箱列在墙边,表面涂着房间号,多数被领走了。
这需要本人领,见她从电梯出来,纠察队员走上前,询问她的号码,被卡尔打断,两人见面。
想到昨天的事,她有些害羞,吞咽口水时,左眉一挑,将难受压下去。他似乎也不敢看她。
卡尔:“你的东西在这,我给你送进去。”
她点了点头,男人扒住纸箱两侧,两臂夹紧用力,肌肉绷紧而凸显,货物放上拖车,满满两箱,边上夹着小盒子,两人一同往里去。
高挑个子挡住灯光,她打开门锁,抬头看去,正撞上望过来的男人。她错开眼,低下头,率先进屋。
门边的墙板上挂着美工刀,专门用来拆快递的,她取下来,男人顺势接过去,三两下拆开,抱起包裹。
“放桌上吧,我后面自己收拾。”
一张加宽加长的餐桌,她压根没用过,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宿舍放这么大的桌子,还有数把椅子。
男人搬运,她也没闲着,抱起灰色塑料袋,没想到非常重,拼尽全力将它挪了一米,只能放在地面,费力拖到桌边。
实在搬不动,干脆别添乱,跑到冰箱前,打算给两人来瓶饮料,里面空空如也,颓然地垂手。
卡尔:“现在换了直饮水,你打开水龙头就可以喝了。”
“好。”她倒了一杯温水,另一杯凉水,留给对方。
温热的水淌过扁桃体,舒服多了,在自己住处,看见男人来回的身影,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两人关系很近,哪怕她以后绑定别的队伍。相处时却相敬如宾,没有情侣间的激情。
搬运完,卡尔师傅终于停下来歇一下,她将水杯递过去,对方握在手中,没有喝,轻喘看她。
她略带羞涩,对方毫不避讳,任她打量,好像变得更直白了,“卡尔。”
“嗯?”从喉咙里抠出音节,男人靠过来,不说话,她有些紧张,见他从身后掏出盒子,接过来。
掀起盖子,它是被封在文具盒里的手工艺品。银杏树在左边缘,伸展延长的枝叶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上缘,石阶上坐着一颗蘑菇,再往前处水潭。
金片从顶部落下,树枝上挂着秋千,小人坐在上面,右下方有幢小屋。它制作精细,细节很多。
“很漂亮,送给我的?”
“对。”
他看见她收藏的模型,其他动物的,还有亲手制作、留有她气息的蝙蝠羽翼,忍不住也想在藏馆中占一席之地。
“感谢你为我做这些,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卡尔:“一个拥抱,可以吗?”
她没想到对方会真的提要求,一时愣住了。
“对不起,我僭越了。”
见对方一脸羞愧,她挠了挠头,“没事。”
上次疏导后,两人没什么接触。她有意保持距离,温暖的怀抱容易让人沦陷,对于缺少关爱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害怕戳破美好表象。
徐珊珊张开手,“可以,你过来吧。”
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两人贴近,动作很轻,手指搭在布料上,蜻蜓点水般,感受不到力道,除去缓慢有力的心跳声,没有拥抱的实感。
时间变慢了,她逐渐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汗臭味,胳膊放下,想要往后退,背部贴上掌心,不得后退,她抬头看去。
金发浓密而有光泽,眉毛色浅,眉骨高、眼窝深,颧骨构成正面最宽点,脸颊平滑向内收,眼睛缓慢眨着,光斑在碧绿色眼眸像一泓湖水。
“我亲亲你吧,低头。”
几乎是说话的下一秒,就被拥住,两人紧贴,男人弓腰低头,微凉的唇一下子贴上来,将她的嘴舔的湿漉漉的,非常热情让人难以招架。
隐隐察觉到某个地方不对劲,她手掌拍了拍后背,手缩回,捏着喉咙制止,“我不太舒服,可以了。”
“哪里不舒服?”男人嘴微张,一手扶着她的脸,似乎很紧张。
“感冒了,喉咙痛。”男人松手后,她有了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一口口润喉。
“去医务室看看?”
她摇头,“不严重,买点润喉糖就行了。”除了嗓子疼,一切良好。
“我待会买来。”
“行,别耽误你上班。”
短暂相处后两人分开。
她没去办公室报道,宿舍腾出来了,就不想打扰长官,也吃不下饭,直接躺回床上睡午觉。
她梦见,自己穷困潦倒的在水果店挑选廉价的临期水果,撞见前男友带着穿金戴银的老婆、孩子。
这惊悚故事一下子吓醒了她,才过去短短十分钟,却无法再入睡。
洗漱、换衣服、出门,门外的小机器人吐出几盒感冒药,将它们揣进包里。
时间还早,她乘着电梯往静音室去,耳机中放着音乐,在无人的电梯里跟着节奏扭动腰身、挥舞手臂。
歌曲进入尾声,楼层抵达,但外面却很嘈杂,有点奇怪。她怀疑地看向楼层,没有错,这时间点不该没多少人吗?
电梯门打开,吼声更是直冲耳朵,震得脑瓜子嗡嗡响,“还不快给他抬下去?!”
什么事啊?
看热闹的心冒出来,她踏出候梯厅,眼前的一幕让心脏骤停,包的链子从胳膊滑到手腕,而她浑然不觉,脚步停下,呆若木鸡。
《狂蟒之灾》。
里外围了两圈高大哨兵,来得早的向导,躲在静音室门口,伸出头往外看,还没进去的人被堵在门口,相隔很远。
但她还是能从衣裤间隙,瞥见那头巨蟒,菱形黑褐色、浅灰色斑纹,腹有白鳞,随着躯体扭动,显露极其结实强壮的肌肉。
它的腰围粗壮,同时体长数米,蜷缩在一块,放在一块玻璃水箱中,比三轮车更大。
舔了舔嘴唇,看来她来得不是时候,正准备转身,退回电梯,避避风头。箍紧蛇头的男人却眼尖地发现了她,瞳孔收缩成竖瞳,“珊珊向导,是你吗?”
众人抬头看来,她向前的脚步顿住,不敢相信这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假装淡定地转身:“有什么事吗?”
“向导小姐,求您救救他。”
“砰、砰、砰……”
一下子有十几个人跪在自己面前还是很震撼的,人墙倒下,她才看清楚水箱中的巨物,它头顶肿起,眼睛呈现古铜色,眼下有黑细纹连到后方,不时吐出蛇信,左右分叉,上黑下白。
人蛇对视,它似乎受了刺激,嘴巴张开,露出獠牙,蛇身往男人胳膊上缠绕,越来越紧,旁边的人伸出手帮忙拉住它。
她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不敢置信:“我吗?”
我救网纹蟒吗?
守卫见她面露难色,十分理解,更要尽自己的职责,对讲机发出呲呲声,“他已经异化了,不该带到这里来,你们赶紧带回去。”
“再不走,它待会伤害向导,没人能担待得起。”
紧握蛇颈的男人,垂眼看向队友,想做最后一次努力,“珊珊向导,他是蛇队的哨兵,预约了今天下午的疏导,刚从野外回来,状态不太好,等候时,控制不住自己。”
“几分钟前他还能维持人形,我们听说您愿意帮人净化污染,求您帮他,我们会控制住他,绝不会伤害到您。无论成败,蛇队定倾力报答。”
争吵继续,这理由不能让人信服,普通向导不接待这些异化严重的哨兵,更别提已经全身异化的了。
他们这样做是违反规定,支援部队正在赶来,电梯上升,她还有时间决定,但等人来齐后,他们会做出评判。
她不是不怕,没人能看见七八米的巨蟒而不动声色,强抑着恐惧,慢步前进,清晰地看见蛇尾从水箱边缘落入水中,滑动卷身。
一对圆眼睛,不过指甲大,难以想象这是由一个人变成的。
他情况严重,她的精神体确实是污染专攻,而且不像其他向导,有被传染的风险,按理来说,她可以做这种治疗。
换句话说,现在白塔里,只有她适合做这件事,其他人都不行,解毒和平摊毒性是两码事。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终于下定决心,迈步穿过人群,率先进门,“可以,你们要控制好它。”
迈向静音室,打开房门,室内亮灯,她站在门边,看向哨兵们,“进来吧。”
守卫试图制止,“徐珊珊向导,您要不要再等等,其他向导马上到。”一些领导也在路上了。
“扣住他。”蛇队的队长很抱歉地看过去,“是我们硬闯,与你无关。”
“没事。”她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喉咙是真痛,再拖就晚了,“进来吧。”
滚轮转动,水箱缓慢移动,但水面仍然激荡起水花,前面的哨兵先进门,将挡路的桌椅推开,留出一条宽敞的路。
她坐回桌上,调整系统参数,静音室内调整到合适的景象、湿度、温度,适合巨蟒的活动。
她抬眼看去,一堆人盯着她干活?
队长示意众人离开,留下六人,异化失控的队员,化身巨蟒,肌肉横向使力,胳膊承受重压,并不好受,发出“咔咔”响声,听得她胆颤。
“向导小姐,开始吧。”
“好。”她吸了一口气,将小蘑菇放出来,将它握在手心,还没人家头大,轻声诱哄道:“做完这个,你想要什么奖励,我都给。”
水箱所有盖子打开,垂放在侧壁。
小蘑菇比她更勇敢,她不敢靠近,对方直接从手掌上跳了下去,十分干脆,她担心地跟了几步。
这箱很深,它跳不上去,于是徐珊珊托起它,扶到壁边,它要一路爬,往头部去,却被蛇身扭动时差点撞到,想捉开它,往手心一扭,反而扑了上去,砸进水中,冒出气泡。
蛇身剧烈扭曲,背部与腹部交替出现,水花越来越高,箱体晃动,众人扶着玻璃四壁,但它在推车上,始终摇晃。
与此同时,呼铃响起,因为隔音墙,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传呼器直连到桌面。
薛柔:“珊珊,你还好吗?”
山昊:“徐珊珊,开门。”
看见努力的哨兵们,她还是拒绝了:“长官、薛柔姐,我没事,待会弄完了再开门,挂了啊。”
异变哨兵的下场很惨,她摁灭了通话。
车轮滑动,惯性和力道让水箱彻底歪倒,满缸水彻底泼洒,溅湿衣物,她看不清它在哪儿了,心急地想靠过去,小蘑菇要是出事,她在这也算半个残废了。
地面也滑,她趴在地上,试图想从绿、黑色的蛇身中,寻找出那一抹白,“你在哪里?”
蜷曲的蛇腹间,冒出一个尖头,被挤在身下,菌丝抽不出来,忍不住想过去帮它,一旁的男人拦住她,她伸出食指,“我的精神体。”
“别靠近,我帮你取出来。”
两名哨兵分别站在两侧,蹲下,握住蛇身,黏液湿滑,鳞片稠密,又不停扭动,可以压制但不好将它抬起,费了一番力气,才腾出空隙,让她的精神体抽身。
“小蘑菇,你还好吗?”它的伞柄都已经变成墨绿色,这还只是一会儿,可见对方精神状态有多不好。
刚把这家伙救出来,它又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不过这次学聪明了,直接跑去蛇尖,那里有人守着。看得她是好气又好笑。
整条蟒的状态逐渐平复,时间一长,她逐渐降低警惕,甚至接近时,偷摸了一下鳞片,连接处有些粗糙,好像会呼吸一样在手下张合。
透明框鳞片覆盖眼睛,蛇信也很少伸出,这证明它进入放松状态。它腹部比头粗,身上铺有彩虹,没有腥味。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徐珊珊也满身是汗,感觉出得比他们还多。
她朝蛇头走去,从胸章和臂章来看,男人应该是小队的队长,他蹲在地上,在她接近时仍能够露出一个微笑,实际上已经骨裂。
这对哨兵来说,仍算不上严重伤口。
“队长。”
她靠得不算近,另一个男人走近,手按在脖颈后,想替队长摁住头部,让他休息,防止伤口进一步恶化。在两人交换的过程中,异变突生。
她只感到有什么东西甩了过来,然后天旋地转,接着躯干四肢都有挤压感,落地时有块肉垫着,但几乎差点吓尿。
幸好中午没吃饭,没给吐出来,蛇信扑在她的脖子上,滑溜溜的。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这句话从脑中冒出来,看来她此命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