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臻问他:“你做道士那辈子,为什么不喜欢我?”
李不洄答:“我喜欢你呀,妙妙。”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渺渺。”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喜欢你。比喜欢天上的月亮星星还要喜欢。
他曾经得到过这个世界上最高的权位,最强大的力量。可都抵不过今时今日,她就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以一个男人看待女人的方式:“我做道士也好,和尚也罢,都会喜欢妙妙。”
“不论你是公主,还是凡人。我活着时必定要同你在一起,若死了……”李不洄笑得清朗少年气,“也要拉你一同下地狱。”
他鲜少笑得这样肆意张狂。李不洄做仙君,做师兄时,都是内敛端方的。
面对她时,他很聪明,会把那些阴暗不得见人的心思都藏起来。
只有这时,他才暴露一点真实面孔。
林妙臻被他的话逗笑,却流着泪,吻上他的左脸颊。
她闭上双眼,紧紧埋在他满溢冷香的怀中。
作为凡人林妙臻,她喜欢李不洄,非常非常喜欢。
可作为任务者“林妙臻”,她不能动感情,不能喜欢李不洄。
“我不要喜欢你。”她很小声的说。
李不洄听见了,笑着将她抱得更紧:“有我喜欢你就够了。”
林妙臻有些不忍心,补充道:“我只能喜欢你一会儿。”
李不洄问她:“一会儿是多久呢?”
“一百年。”林妙臻说,“我只能给你,一个凡人的一百年。”
*
回到城西时,似乎一切阴霾都已散去。
厚密云层挪开笨重身躯,惨白月光投在地上,似凝了一层薄霜。
他们牵着手,回到药庐外。身披月华,乘风御剑而归,神仙眷侣不外如是。
简陋的小屋中没有燃起灯火,点缀着不大相衬的夜明珠。明珠华贵,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林妙臻探头望去,正对上端坐在桌案边的贺兰琳。
“师姐。”她微微笑了,光明正大地牵着李不洄的手坐在贺兰琳面前,“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李不洄学着她的举措,乖乖坐在林妙臻身边,唤了一声“师姐”。
“可算回来了。”贺兰琳扫过李不洄周身,见他灵台清明,身无外伤,松了口气,“平安归来便好。”
面对关怀,李不洄罕见开口,语气平淡:“我身体无事,有劳师姐挂念。恶鲛已除,想来不敢进犯,师姐今夜可以安枕了。”
除魔卫道,本是随手为之。贺兰琳早习惯她这位同门师弟的冷淡,毫不在意地揭过这一章,只颔首,道了声“好”。
她看向林妙臻。
“妙臻,我要回蘅州了。”贺兰琳面容沉静,在微光掩映下,竟显出几分温柔。
“蘅州?”林妙臻有些疑惑,重读一遍这个地名。
“是离沧衡很远的地方,你应当没有见过。”贺兰琳笑了笑,“那是我的家乡。”
林妙臻同她关系好,也亲密相处过不少时日,晓得许多内情。
她知道贺兰琳并不是如同李不洄或是朝盈这样,被游历在外的长老看中资质,收入门派的弟子。
贺兰琳出身极好,是修真世家两位长老的爱女,天资甚佳。她同冯逸水一样,是通过五十年一次的弟子选拔加入宗门的。
“师姐是要回乡探亲吗?”林妙臻有些疑惑。
修真无岁月,寻常修士大道得成后大概率亲缘俱散,无家可回。修真世家的子弟却不大一样,父母亲族几乎都是修真者,寿元长久,尚能享天伦之乐。
自然,亲缘多了,修行一途中的挂碍也就多了。也并非都是好事。
“我要回去成亲了。”贺兰琳轻描淡写道。
“什么?”林妙臻一怔,“那冯师兄他……”
朝盈同她谈起门中八卦时说过,琳师姐与冯师兄自小相识,可二人打小便不对付,吵吵闹闹着从修真世家的地界儿打入沧衡派中。
各峰弟子作为旁观者,都看得清这二人的官司,分明同对方缘分不浅,只是他们自己却似乎看不清。
又或许,是有别的缘由?
“呵。”贺兰琳冷笑,“他如何,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动声色丢下一个晴天霹雳:“族中三十年前便要我嫁给他,我偏不。凭什么我要嫁给他成为家主夫人,他却能做家主?”
“这个‘他’是指?”林妙臻问得小心翼翼。
“冯逸水啊。”贺兰琳翻了个白眼,只把李不洄当空气,毫不忌讳地同林妙臻吐槽,“我们俩订的是娃娃亲。贺兰氏同冯氏,世代修好。”
修真世家是盘踞一方的宗族,族中大多子弟固有仙缘。有些实力强大的,堪比一宗门派。贺兰氏和冯氏一样,地处大陆西境,把控着几个州的势力范围。
贺兰琳提到的蘅州,便是贺兰氏主系一脉所在地。
“都是做修士的人了,却还是墨守成规,遵循着俗世那一套规矩。”贺兰琳愤愤不平,“这种家族,如何能有后继之力?如何能成大道?”
“我回去蘅州,才不要成亲!”贺兰琳拍案而起,指月为誓,“待我成为贺兰氏的家主,定要把那冯逸水揍得满地找牙!”
“琳师姐,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就大业!”林妙臻笑着鼓掌,专业捧哏。
“嗯。”贺兰琳神色郑重,拍了拍她肩膀,“我已向师尊传讯,今夜便会赶回蘅州,此后便无法同行了。”
“大道难寻,前路漫漫,你需得照顾好自己。”贺兰琳殷切嘱咐。
“师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林妙臻笑着起身,送贺兰琳至门外,目送她驭舟而去。
一道金色流光窜出天际,逐渐化为光点,消失不见。
事起突然,林妙臻怅然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半晌才反应过来。
“李不洄,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她幽幽道。
李不洄与她并肩而立,跟从她的视线,看此间星辰流转,也不觉无趣。
“什么?”他问得漫不经心。
“是冯师兄啊。”林妙臻有些尴尬,摇着李不洄胳膊,怨念道,“我们把冯师兄忘在灌愁海边了!”
李不洄一怔,这才回忆起,身边似乎是有这么一位同门师兄,不久前同妙臻一起寻他。
林妙臻懊恼抱头。
光顾着谈情说爱,居然忘了正事。
正发着愁,被惦念着的人御剑回来了。
“冯师兄,你可算回来了,有没有受伤?”林妙臻赶紧迎上前去,笑得谄媚。
“林师妹。”冯逸水也不是小肚鸡肠之辈,不曾把他二人抛下自己先行离去的小事挂在心上。
他收了剑,瞥一眼李不洄,笑得客气:“没事儿,我能受什么伤?不洄师弟醒了便好。”
李不洄抬眼瞧他,慢吞吞道:“多谢师兄挂念。”
冯逸水闻言下意识后退一步,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应该的,应该的。”他讪讪笑道。
林妙臻掩唇,悄悄笑了。
冯逸水笑完,环顾寂静四周,调侃道:“如此深夜,你们二人还守在院中,难不成是专门等着我?”
想到他与琳师姐间的纠葛,林妙臻有些苦恼地微蹙眉头,谨慎道:“也不全是,是琳师姐,她回蘅州了。”
冯逸水唇角僵住,眼中没了笑意:“她回了蘅州,为什么?”
林妙臻观他神情,似乎并未同贺兰琳一样收到族中传信。
她斟酌着用词,冥思苦想该如何同冯师兄分说。
李不洄冷不丁道:“贺兰琳说她要回族中当上家主,不会同你成亲。”
林妙臻一愣,揪过他衣袖,低声怒骂:“李不洄你怎么说得这么直接!”
“她是这样说的吗?”冯逸水倒没有惊讶的神情,微微垂眸,似有些失落,喃喃自语。
他想起前些时日问过李不洄后自己做的那些蠢事,不由苦笑:“我早知道,她不愿同我一道。”
“冯师兄……”林妙臻有些尴尬,无所适从地捏紧李不洄衣袖。
“你怎么这个表情?”冯逸水像是心情低落,可抬头一见林妙臻的样子,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看你,脸都要皱成苦瓜了。”
林妙臻抬手就想捂住自己的脸,李不洄却快了一步,一把侧过身,霸道的将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师兄怎么还笑得出来?”李不洄单手环抱住师妹,疑惑道。
“因为我也不想同她成亲啊!”冯逸水答得理直气壮。
李不洄低头,同林妙臻对视,但见她也疑惑地摇了摇头。
许是累了,冯逸水幻出巨大的本命剑,倚着剑身,站得东倒西歪没个正形。
“我和贺兰琳都是出身修真世家的子弟,天赋也高,定的是娃娃亲。”冯逸水闲闲说着自己的八卦,“我们俩打小就是冤家,都是不服输的性子,世家长辈们规矩严苛,总是比来比去,一来二去也就结了怨……”
林妙臻听得仔细,半道上瞧一眼李不洄,见他听得出神入迷,比自己还认真。
[稀奇古怪,李不洄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起来了?]她晃晃脑袋,抛下那些无厘头的想法。
“三十年前的那一个月圆之夜,本该是我同贺兰琳结契的日子……”冯逸水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壶酒。
为了配合氛围,他仰头饮下一大口酒,却倒得太急,沾湿衣襟。他醉眼朦胧,笑得洒脱:“人们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和贺兰琳倒好,洞房花烛夜,双双逃了婚,不约而同跑到万里之外的凛州。”
“这一年,恰逢沧衡派五十年一度的弟子大选。我资质过人,自然是被选入派中,成了镇剑长老天商的弟子。可没想到,她也入了沧衡,拜在养剑峰杜仲长老的门下,修习医道。”
“我那师尊天商长老,虽然是众长老的师妹,可于剑道一途所向披靡,几无敌手,师伯们,可都打不过她……”言至于此,冯逸水却突然沉默下来。
他望了一眼孤零零的残月,竟笑了笑,轻声道:“我们两人离开家的年纪,大约也同你们一样。”
穿越而来真实年龄要大上几岁的“伪少女”林妙臻,同重生而归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月的“真老菜帮子”李不洄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闭紧嘴巴,没有接话。
冯逸水叹气:“说了这么些,我也有些想家了。”
他直起身,收了自己的家伙事儿,拍了拍李不洄的肩,语重心长道:“师弟啊,师兄今日便回乡探亲去了。那些剩下的师妹师弟们,就交给你照顾了。我走了。”
他说得飞快,根本没给人留下插嘴的机会。林妙臻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冯逸水已经施施然用了张符箓,就地消失在二人面前。
林妙臻有些傻眼,望着一时空落落的院落,茫然道:“师兄,冯师兄他这是……”
李不洄站得笔直,姿态优美,却莫名有一种得意骄傲之感。
他薄唇轻启,淡定地吐出两个字:“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