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王夫子简朴的宅院内,棋盘上黑白子交错。
“心乱了。”王夫子落下白子,截断黑子大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顾清,他虽坐着,眉宇间的郁结却藏不住。
顾清闻言,苦笑一声,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什么都瞒不过先生的眼睛。学生……是为了锦家小姐之事烦忧。”
王夫子捻须,目光温和而锐利:“尚书府门楣甚高,而那柳家公子……哼,不过一纨绔耳。清儿,你与锦家小姐情投意合,本是佳话,奈何世事弄人。但你要记住,君子立身,当有风骨。你的才华,便是你最大的依仗。切莫因此事乱了心性,荒废了学业。”
顾清起身,恭敬地深揖一礼:“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王夫子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欣慰地点点头:“去吧,静心读书。若那柳家真敢以势压人,老夫这把骨头,也不是吃素的。”
夜风呼啸,卷起乱葬岗的纸钱枯叶。
柳玉郎抱着双臂,牙齿不住地打颤。
“道长……这…这是什么地方?一股子死人味儿……”
蚀骨道人沙啞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柳公子,此地怨气冲天,乃是炼制‘猛药’的绝佳宝地。你那点心火,若无这至阴至邪的怨气来催,如何能烧得旺?”
柳玉郎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蚀骨道人,呼吸粗重:“只要能让顾清那厮永不翻身,让锦葵回到我身边!任何代价,我都付得起!”
“任何代价?”蚀骨道人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寻常的恨,可没资格用贫道的药。你的恨,够毒吗?能让你亲手……毁掉一个人的一切吗?”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柳玉郎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能让他痛苦,我什么都敢做!”
蚀骨道人满意地点点头,推开了身旁破败道观的门。一股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破道观内】
观内未点灯火。
蚀骨道人径直从墙角草笼里抓出一只瑟瑟发抖的野兔,指尖在兔子脖颈处轻轻一划。
他口中念咒,随即猛地一指那兔子,厉声道:“看好了!”
野兔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眼珠暴突,口鼻渗出黑血,随即僵硬不动。一缕淡黑色雾气从兔子七窍溢出,盘旋着消散在空气里。
柳玉郎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干呕起来,脸色煞白。
“恶心?”蚀骨道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这只是皮肉之苦。贫道的咒,折磨的从来都不是皮肉。”
他凑近柳玉郎,压低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这,便是‘血怨咒’。它噬咬的,是魂魄。它能让一个才高八斗之人,变成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傻子;能让一个风光霁月之人,变得形容枯槁,满身污秽。你喜欢的锦葵小姐,会亲眼看着她心中的如兰君子,变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个过程……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要有趣得多吗?”
“当真?!”柳玉郎的眼中,恐惧渐渐被一种病态的兴奋所取代。他一把抓住蚀骨道人的手臂,声音嘶哑而急切,“道长!快!快教我!我要他死!我要他受尽世间最惨的折磨!我要锦葵是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蚀骨道人引他至一尊面目狰狞的魔神像前,从神像底座暗格中摸出一个泛黄的兽皮卷轴。他一展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指着卷轴中央一个最为狰狞的符印,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乃‘幽冥血契’。与我黑煞门供奉的幽冥魔尊立约。你的精血为引,你的一缕魂魄为押。日后,你更需以生灵精魄定期献祭。若事成,你便要将你魂魄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彻底献与魔尊,永世为其奴仆。一旦落下血印,再无反悔的余地!”
柳玉郎浑身一僵,握着骨刺的手微微颤抖。
他声音干涩地问:“一缕魂魄……会怎样?我会……变成什么?”
蚀骨道人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不过是夜里少做几个美梦罢了。你会变得更像你该有的样子——果断、狠戾,不再被那些无用的情感所牵绊。比起你将要得到的,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柳玉郎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锦葵儿时提着兔子灯,不小心撞到他,仰脸道歉的纯真模样。他似乎又听见她稚嫩的声音:“柳哥哥,对不起呀,我的小兔子撞疼你了吗?”
柳玉郎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那个遥远的声音,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时候……她还是会对我笑的……”
蚀骨道人桀桀怪笑起来,那笑声像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破了他脆弱的回忆:“可那不是爱,是怜悯!是富家小姐对一个玩伴的施舍!如今她长大了,看见了真正的‘风骨’,就把你这旧玩伴像破烂一样扔掉了!柳公子,你甘心吗?!”
柳玉郎被这番话彻底击溃,痛苦地低吼:“他凭什么?!他一个穷酸,凭什么得她另眼相看!凭那几句破诗吗?!”
蚀骨道人一针见血道:“他有风骨,你有权势。可锦家大小姐……偏偏就喜欢那点不值钱的风骨,不是吗?这才是你最恨的。”
这句话彻底粉碎了柳玉郎最后一丝理智。他眼中再无犹豫,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道:“说得对!道长说得对!只要能得到她,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别说是魂,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
他抢过骨刺,狠狠扎破指尖,将流血的手指重重按在那血色符印之上。卷轴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吸吮他的血液。
柳玉郎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惊恐地环顾四周:“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好多人……在哭……”
蚀骨道人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那是魔尊……悦纳了你的祭品。你的魂魄,从此便有了印记。很好。”
他扶起柳玉郎,又取出一块兽皮,指着上面的图文,阴森地说道:“听好了。此咒,需取对方生辰八字,及其穿过的贴身旧物为引。第一样,是取吊死过七人的老槐树向阴之枝,做成怨偶的骨架……”
“怨气越重越好,是吗?”柳玉郎迫不及待地问。
“然也。”蚀骨道人继续道,“再取初生未开眼、尚在胎中便被其母怨咒横死的黑猫风干颅骨为器,盛放你的精血……”
柳玉郎打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充满恶意的声音急切地问:“刺哪里……最让他痛苦?是让他写不出字的手,还是让他胡思乱想的头?”
蚀骨道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自然是眉心灵台之处。毁其根,则枝叶自枯。你甚至可以慢慢来,今日刺一针,让他头痛欲裂;明日再刺一针,让他下笔忘字。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这才是折磨的精髓。”
柳玉郎脸上不见恐惧,反而露出一个扭曲的、兴奋的笑容,他一边点头一边喃喃自语:“好……好!我全记下了!顾清……顾清!我要你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物!我要你亲眼看着锦葵是怎样厌恶你,又是怎样投入我的怀抱!”
他紧紧捏着兽皮卷和符纸,跌跌撞撞地冲出道观,疯癫的笑声在夜色中远去。
蚀骨道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浓雾里,转身,对着那面目狰狞的魔神像,恭敬地跪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黑如浓墨的液体,弹指间融入一张符纸。
他将符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谄媚而阴狠:“魔尊在上,这颗棋子……已稳稳落下。弟子已按您的吩咐,将专破仙基的‘蚀仙露’,混入了咒引之中。区区凡人情怨,不过是个引子。他星华帝君的转世之身,这万年难遇的仙魂本源,才是献给您……最上等的祭品!有了这缕仙源,您便能修补万年魔躯,重返九天!”
说完,他重重叩首。道观内阴风大作,那魔神像的双眼之中,似有红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