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裹挟着干草香,小玉懒洋洋地趴在金合欢树下,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像根被风吹动的芦苇。
作为一只正值壮年的猎豹,它今天对狩猎毫无兴趣,反而沉迷于追逐自己的影子。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它伸出爪子去扑地面上晃动的光斑,扑空了也不恼,只是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露出奶油色的肚皮,眯着眼睛晒太阳。
直到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小玉的耳朵警觉地竖起,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抬头望去,伏苏祈正悬在离地几米的半空,宽大的黑色羽翼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黑。
他今天没穿珀尔院的制服,难得低调的随意套了一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头发似乎刚洗过,还带着湿气,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显得格外散漫。
“喂,小玉——”他故意压低高度,翅膀扇动的气流掀起几片草叶,扑簌簌地落在猎豹的鼻尖上。
小玉的尾巴立刻炸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后腿肌肉绷紧,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但伏苏祈早有准备,轻巧地升高,让它连爪子都够不着。
少年得意地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抓不到吧?”
他忽然侧身,炫耀似地展开右翼,新打的羽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银光。
“怎么样?昨天刚打的。”他语气轻快,却又带着点莫名的炫耀,“她说这个颜色适合我。”
——“她”。
话一出口,小玉的尾巴不摇了,伏苏祈的羽翼也没再扇动。
一人一豹出奇地呆在原地,两双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伏苏祈的鞋子沾到草地上,这给了小玉一个机会,它危险地眯起眼睛。
伏苏祈的指尖陷进小玉的后颈皮时,猎豹的尾巴突然僵直。
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冷进血肉,让它后腿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这该死的、被驯养的本能反应。
“跑啊,想偷袭?”伏苏祈的拇指摩挲过猎豹耳后最敏感的绒毛。
小玉龇着牙扭头去咬,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掐住脸颊软肉,犬齿堪堪擦过少年手腕凸起的骨节。
蜜渍果脯的甜香,在猎豹鼻尖前晃出诱人的弧线,“想不想吃?”
小玉的瞳孔骤然放大成两轮满月。
它死死盯着那颗诱人的糖果,喉咙里滚出威胁的呼噜声,尾巴却诚实地缠上了伏苏祈的脚踝。
伏苏祈的膝盖陷进草甸时,惊起几只磷火虫。
那些发光的虫子在他耳畔盘旋,将少年通红的耳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做贼似的环顾四周,连羽翼都紧张地收拢成盾状,直到确认整片草原只剩下一人一豹,才用气音开口:“我觉得好奇怪……”
伏苏祈正说到“黄油砖”,忽然听见一阵响亮的咀嚼声。
猎豹眯着眼睛,油亮的胡须随着进食节奏愉快地颤动,连尾巴尖都卷成了小勾子。
少年瞬间涨红了脸。
他抓起一把沙土扬过去,沙粒却在触及猎豹油光水滑的皮毛时滑落。
小玉甚至懒得抖毛,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继续用爪子撕扯疣猪的肋排,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玉!”伏苏祈的羽翼猛地张开,阴影完全笼罩住进食中的猎豹。
少年带着桑葚酒气的气息喷在小玉耳畔:“我给你带来了个好东西,你是不是应该减减肥了?”
小玉的耳朵被攥住时,它正用舌头卷起一块软骨。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伏苏祈近在咫尺的脸,他左手按住猎豹的肩胛骨,右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看不懂的东西,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
伏苏祈的指尖在镜框侧边轻敲三下,激活了隐藏的开发者模式。这是几年前生物科技院的最新产品,本该用于治疗动物园抑郁患兽。
但现在…
“睁眼。”
小玉的视网膜上,草原正在经历创世纪。
干枯的草茎疯长成热带雨林,蚁丘隆起为火山,它啃剩的羚羊骨架重新披上血肉,化作一头刚成年的母羚羊。
“喜欢吗?”伏苏祈的拇指蹭过镜架上的指纹锁,调出地形编辑器。
然后毫不犹豫地勾选了战斗模式。
小玉瞬间紧绷起来。
*
休息室里爬宠箱的加热灯发出嗡嗡声,詹娜正用镊子夹着杜比亚蟑螂喂她的睫角守宫。
“可是那眼镜很难抢啊。”她撇着嘴抖落饲料残渣,“除了最好的批次,那些残次品我都不要,我的爬爬当然要配最好的。”
林晚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爬宠箱的蓝光下泛着冷色。
“诶,你可以去找翟辞啊。”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好歹也和翟梦做过一段时间朋友,翟辞学长肯定有资源。”
詹娜的镊子“当啷”掉在金属托盘上。
“别提了。”她抽过消毒湿巾用力擦拭手指,“翟梦阴晴不定的,我早就没和她玩了。”
她突然抓住林晚的手腕,美甲陷进对方皮肤里,“就算是还跟她一起玩,我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她哥。”
“为什么?”林晚吃痛地皱眉,“她真是极端兄控吗?”
“哼。”詹娜松开手,转而勾住林晚的小指,这个曾经属于她和翟梦的秘密手势。
“她就是。”她凑近同伴耳边,发丝垂落在对方校服领口,“可能缺爱吧,毕竟当年她家……”
“为什么这么说?”
清泠的女声从标本架后传来。
贺兰烯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爬藤植物,在她白瓷般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詹娜的守宫突然在箱子里剧烈窜动,撞得树脂植物簌簌摇晃。
贺兰烯把图鉴放在工作台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赫然印着《爬行动物视觉保护》。
她感觉到翟梦最近很奇怪,与她和乔理理都疏远许多,理理愁眉不展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动。
而翟梦,这个在珀尔东洲近乎第一个对她展露笑容的人,如今经过走廊时连目光都不再交汇。
友谊是人生的必修课,她想知道原因。
林晚突然轻笑出声:“贺兰小姐打听事情的方式真直接。”
贺兰烯的指尖在礼物盒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抱歉,休息的时间不够那么充裕。”
“最新款的爬宠生物镜。”贺兰烯将盒子推向詹娜,“听说你的睫角守宫最近总是眯眼睛,也是时候换个环境了吧?”
詹娜的手指在接触到盒子的瞬间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今年限量发售的爬宠用品,连学生会的特权渠道都搞不到这一批次。
“贺兰小姐什么时候对我的爬爬这么上心了?”
“人是会变的。”贺兰烯微笑,右脸颊浮现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梨涡,“就像你和翟梦,从形影不离到形同陌路。”
实验室的恒温箱突然发出嗡鸣,詹娜的守宫在箱内焦躁地爬行。
她猛地转身调节温度。
“翟梦阴晴不定又不是什么秘密。”詹娜背对着贺兰烯,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们走到这一步都是她咎由自取。”
“娜娜,贺兰小姐。”林晚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贺兰烯转头,看见一个漂亮柔美的女生。她的目光在贺兰烯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垂下眼睫,像是怕被灼伤。
林晚,詹娜的现任密友,也是她与翟梦决裂后最亲密的同伴。
“晚晚。”詹娜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贺兰小姐对我们的‘老朋友’很感兴趣呢。”
“翟梦的事,有什么好说的?”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她那种人,迟早会把自己逼疯。”
贺兰烯注意到林晚的用词——“那种人”,而非简单的“她”。
这是一种微妙的划界,将翟梦归入某个不可理喻的类别。
“晚晚当时可是亲眼看见的。“詹娜冷笑,手指轻轻敲击恒温箱的玻璃,“翟梦是怎么把烧杯往我头上砸的。“
林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止砸了你。”林晚的声音更低了,“她还撕了你的竞赛笔记,记得吗?就因为你夸了一句她哥哥的论文写得好。”
贺兰烯捕捉到林晚叙述中的细节,翟梦的失控,似乎总是围绕着翟辞展开。
“她父母曾经是一对模范夫妻。”翟娜突然说,像是下定决心要揭开某个疮疤,“直到那件事之后。”
“那件事?”贺兰烯轻声问。
詹娜和林晚对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她们之间流动。
最终,是林晚开口。
“当年,他父亲被拍到和女秘书在海岛旅游…而那个秘书,长得和他母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当时,他父母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
听完这个故事后,贺兰烯有了大概的猜测。
“所以,翟梦对她哥哥的占有欲,是从家里出事之后开始的?”
“占有欲?”詹娜突然冷笑,酒精棉片在她掌心攥成一团,“那简直是病态。”
“翟辞学长不过是送我回家那次——你知道的,暴雨天顺路捎带学妹而已。”
“可是就算翟辞学长有错。”林晚很是愤懑,“难道她就无辜吗?”
她突然转身,实验服下摆带倒了一排试管架。
“他母亲自从那件事后,连他碰过的茶杯都要用沸水煮三、四遍。”
“学长搬出去那年才十四岁,他现在的成就都靠自己。”
贺兰烯看见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娜娜当时不过是...”林晚的声音悬在半空。
“不过是送了手作饼干!”詹娜突然提高音量。
她颤抖的手指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月牙形状。
贺兰烯轻声安抚道:“我很抱歉,但后来呢?”
“后来?”詹娜摘下‘爬爬’胸针在指间翻转,林晚接话的声音异常轻柔:“娜娜没有接受她的道歉,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她们再之后彻底决裂。”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