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至于雪堂,他正是知晓了这些事,本想上疏揭发,不料被人抓获把柄,发现图纸乃其妹所绘,意欲先一步治雪堂欺君之罪。”

    遇鸢捋道:“江雪堂怕殃及家人,便因此投河自溺?”

    “大抵就是如此,”宋旻点头,“我去新贵,则是受李汲芳调令。”

    后边的话不必说遇鸢也明了,宋旻弹劾李汲芳在前,如今李汲芳兼任工部尚书,淌入这趟浑水,他自是第一个拿宋旻开刀。

    日光充沛,宋旻望了眼天色,掂起行囊:“时候不早了,遇鸢,雪堂的事还烦你帮我转告江家,最好择日搬离京师。”

    遇鸢轻声应下,宋旻走出了堂屋。

    他们没有说辞别的话,苔痕上阶绿,什么都是淡的,即连分别这一刻,也淡得生不起烟波。

    蝉噪声声,酣昏欲睡。

    已是过午了,遇鸢依宋旻的话前访江宅,将所查之事一五一十告诸江父江母。

    末了,遇鸢提了一句:“二位趁早搬离京师为妙。”

    厅堂内有几分闷热,仆人手中的摇扇仿佛也变沉了,摇不出风来。

    江父深蹙眉头,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仆人下去,才道:“图纸的事,还没有闹到御前吧?”

    遇鸢:“江雪堂投河,这件事便算了了,工部大抵也不想太动干戈。”

    语罢,遇鸢静静注视着江父江母的反应。

    江母始终垂着头,微不可闻的叹息声落在屋子里,“当初是我们错了,不该逼他。”

    她的肩头微微抖动起来,扯出丝丝抽噎声:“雪堂就不是做官的那块料,他既然喜欢昆曲,就让他学让他唱好了,何苦成今天这般?”

    “江家世代为匠,就没有男儿吟曲抹粉的道理!”江父愤懑地站起来,话到这里,顷刻又涌上深长的懊悔,抬手揉着额心,“我也不是非要他做官,我只是盼着他身为我江家男儿,能有点男儿的样子。”

    江母阖上目,吁出一声冗长的哀叹,“到得如今,你还要说这些。”

    她用力撑着扶木才勉强起身,步履颤颤巍巍,抬手捏出兰花指,只唱道:“何苦为求功名,落得如此下场。”

    “再想衣短裘青驹,行至邯郸道中。”

    “不可得矣!不可得矣!”

    她一步一晃地走出厅堂,灼目的日光照得面色苍白,尔后忽而一顿,回过头来,朝遇鸢道:“齐姑娘,见柔在后院,想与你说说话。”

    从厅堂到后院,总要穿一条青石小径。

    遇鸢记得上一回来时,两旁的凤仙嫣红若醉,这回来,已疏疏落落地谢了。

    只是韶光易抛。

    待到内室前,遇鸢抬手将要叩门,那门已先一步打开。

    江见柔站在门深处,唇微张,似蓄了不少话要讲,然而静默了一阵子,她便只抿了抿唇,道:“进来吧。”

    屋内匠具凌乱地堆放着,江见柔随手收了收,腾出一处将好够站脚的地儿,又牵了把竹椅过来,摆在遇鸢身旁。

    “你们在前院说的那些,我都听了。”江见柔倚在几前,眸光空落在屋角那扇梨花雕窗。

    遇鸢发现,她的那扇梨窗比上回更精细了,乍然看去,还以为是把上一季的梨花强留在此。

    “太夫人说,你有话要与我说?”遇鸢问。

    江见柔垂首,随意拿过几上一样匠具放在手中把玩:“其实没什么。”

    她顿了顿,指上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一刹,又道:“齐姑娘,你的父亲是怎样的?”

    闻言,先映在遇鸢脑海中的,不是父亲的眉目,亦或父亲的鬓角,而是庄严肃穆的奉元宫,是绣金纹龙的天子衮服。

    遇鸢迟疑片刻,只说:“我……大抵不了解他。”

    “你瞧父这个字,上头撑着一把伞,下头又挥刀向内。”江见柔笑了一声,“他虽为我们遮风挡雨,却也时刻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江见柔手指轻抚着匠具上的棱角,那是经打磨后仍残留下来的棱角,如自己一般。

    她接着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说到底,就是一个‘权’字。”

    这是遇鸢到应天以后,第二次听见“权力”这个词,仿佛人世每一道桎梏,都与权力有关。

    遇鸢道:“江姑娘,真正想入营缮司的,是你,是么?”

    江见柔放下手中的匠具,抬首时,面上映着窗棂上的雕花:“我怎敢如此想?女子不能入朝,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从匠。”

    “他焚了兄长的戏袍,把我所绘图纸安上兄长之名,呈到宫中,此为子纲,兄长与我都不得不从。”

    言及此,江见柔又垂下眸来,懊恼自己说得太多了,“我不该与你说这些的。”

    她此刻觉得还是将自己关在这座屋内好些,苦闷也好,委屈也好,都只与无声的匠具消解罢。

    与人说得愈多,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防便会矮一寸。

    遇鸢便也不再问了,她走到屋外,停在那扇雕花的梨窗前,隔着幽雅精细的棂条,朝屋内人道:“江姑娘,也许可以以己为纲。”

    江见柔一愣,心中那堵墙没有因此矮下来,竟是软了一软。

    她莫名不想再以姑娘相称,她想唤一唤窗后那道身影的名,于是她道:“遇鸢。”

    “我有一个小字,是我自己所取——与疏。”

    只是从来没有人唤过这个小字。

    “与疏,”梨窗外,晴光明朗,遇鸢吟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这句词很合你。”

    江见柔情不自禁地从几边直起身来,才发觉胸腔竟在微微颤动。

    园中的芭蕉映了片绿在窗间,晴光下,亮得要冲出园子一般。

    *

    遇鸢将回陶府,陶阁老在廊下唤住她。

    陶由清:“陛下今日来了,正在你的寝院里。”

    遇鸢步子顿住,沉吟片刻,问:“陛下几时来的?”

    “申时。”陶由清道。

    眼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遇鸢心中一凛,正要回身朝寝院中去,却闻陶由清又唤了一声:“遇鸢。”

    遇鸢回过眸。

    陶由清:“做子女,讲的是一个孝字,做臣子,讲的是一个忠字,自古忠孝两难全,你是要做子女,还是要当臣子,先想好了再过去。”

    廊下长风穿堂,遇鸢耳畔风声、蝉鸣、及陶阁老的教诲一并作响。

    她的眼眸仍如平常一般沉静,思绪清明,似是没有思虑太多,便道:“我知晓了,阁老。”

    遇鸢抬步,脚下没有犹疑。

    穿过月洞门,沉厚的龙涎香游在鼻间,仿佛闯入了一个古朴的黄昏。

    进到院中,只见得屋门前摆放着数排钿匣,哪怕不知匣中所放何物,只观匣上黑金描漆、烧蓝嵌玉,便足见贵重无比。

    遇鸢步入屋中,守在两旁的家仆便自觉退下,屋中的香几上烟丝如线般萦绕开来。

    昭徽帝本是卧在交椅上假寐,此时闻见动静,缓缓睁开眸来。

    “外头那些钿匣,你打开看看,喜欢的便收下,不喜欢的朕再叫人换了。”昭徽帝道。

    遇鸢没有去看,兀自坐在昭徽帝对侧的圈椅上,问:“皇上为何要送我这些?”

    她还是恭敬地唤着“皇上”,昭徽帝不由得蹙起眉:“说到底,朕是你的生父,这些年来也该补偿你。”

    嚼着“补偿”二字,遇鸢心念一动:“可我既用不上,母亲若在,也不会容我收下。”

    昭徽帝眯了眯眸,那双苍眸中生出些许哀怅,只是在这层悲哀下,仍迸出一段精光,洞穿了遇鸢的念头。

    昭徽帝直接问道:“与朕说,你想要什么?”

    遇鸢眸光晃动,这时刻她方切身明白一个篡了自己叔父皇位的帝王,比她想象得还要精明可怕。

    遇鸢索性放下那些所谓的小聪明,直言道:“我想以女子之身参赴科考。”

    昭徽帝沉默下来。

    他有时分外庆幸眼前的女儿既承继了若拙之风,天性又这般肖似自己,却也正因如此,常令他感到无可奈何。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昭徽帝起身,信步至香几后,注视着熏炉中袅袅青烟,唤道,“齐遇鸢。”

    他陡然回首,一字一句问道:“你有真正登高眺望过这座应天府吗?”

    遇鸢未语,昭徽帝已道:“朕今日带你看一看。”

    玄黑的马车停在陶府门口,冯禄就侯在一旁,见昭徽帝从府中出来,便躬身扶着昭徽帝上了车。

    见遇鸢在后,冯禄虽不敢直视,却借余光多看了几眼,尔后行止恭谨:“姑娘小心,马凳在这边。”

    马车驶向皇宫,停稳在角楼下。

    遇鸢站在角楼下望去,楼台如耸云霄,更有飞檐流霞,碧瓦浮鳞。

    每登一层楼台,眼下的景致皆有变幻,时感此身融于景,时若千里独做客。

    至最后一层楼台,极目望去,整个应天府尽收眼底,原来巍峨的皇城不过渺小一隅,一处楼台足可把古今兴亡看遍。

    昭徽帝凭栏远眺,大风扬起他两鬓的白须,他眯眸道:“你想入仕,为的什么?”

    遇鸢注视着皇城的中心,心念随着大风不断翻涌。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有那双一向沉郁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昭徽帝轻笑:“初生牛犊,你还不懂得岐路多艰啊。”

    “朕可以实行女子科考,只是变革非一日而成,须先从应天试行,逐年推至全国,”昭徽帝转首看着遇鸢,“你既然想参加明年的春闱,这江西的籍贯便要改。”

    遇鸢这时明白了,原来昭徽帝由着她提要求,是留了一招在此。

    她自小随母亲上的江西临川籍贯,而初年的科举在应天试行,便只有应天籍贯的女子才有资格赴试,如今,若要将籍贯迁至应天,唯有……

    遇鸢昂首,对上昭徽帝的苍眸,心下百转千回,她开口,极生涩地唤出:“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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