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祸

    自骆城去往勖城尚且鞭长驾远,白芸恐迟则生变,一路带着众人倍日并行。

    好在一行人都风华正茂,少眠也意气轩昂,虽因日夜兼程而风尘仆仆,仍余有神采。

    时日近矣,勖城如在咫尺,难得片刻停驻——

    饮马檀溪,雁山脚下。

    白芸吩咐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自己适才凭溪水净了手,寻了不远处一棵高木微倚,又悠然扬声问:“有些小兄弟感觉还没见过面呢?不向我引荐一下?”

    白芸一开口,年轻人们高高低低即刻围到她身旁去了,挨个行过军礼就朗声呈辞。

    这下徒留苏畅一人仍在溪旁。

    他连忙抬眼望向白芸,后者神色自若地一指他,他无奈地认命,守着十几匹良驹。

    “报将军,属下阳合舟,年二九,勖城人士……”

    “报将军,刘景清,年二八,勖城人……”

    ……

    白芸听完他们一连串自荐,恍悟道:“大家伙儿都是勖城人士?”

    众人兴冲冲地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原来都是老乡啊!”

    料想白泓做事妥帖,早就连这些考虑好了。

    白芸莞尔:“那翻过这座山,就能归家了。”

    苏畅正在逗着诸君的一溜爱马们,不留神就离他们越来越近,闻言也笑道:“是啊,翻越过最后这座山,总算可以回家了!”

    众人附和着,眼角眉梢抑制不住地漾出喜悦。

    白芸望着他们互相推搡,又好笑道:“可定亲娶亲了?”

    这下耳畔响起七嘴八舌的回答,吵吵嚷嚷。个中也有二三个害羞的小伙,红着脸没有说话。

    白芸看着他们一个个尚且未褪去稚嫩的脸庞,如同看见家中幼弟。

    想起远在京中的白蘅,也不知道一晃六年过去,昔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了。

    不过马上就得见了。

    思及此,她也跟着喜笑颜开:“有劳大家跟我再走这一趟,事成之后便可衣锦还乡了。”

    随后又从自己挎着的包袱中掏出一个个封包,挨个递过去:“我的私房钱,寒碜是寒碜了点啊,小兄弟们莫介怀。不是什么金贵物,新年过了,图个吉利,都收下吧,就当是家中姐姐给的。”

    大家本来推辞着,但听白芸说得这么恳切,不愿辜负她一片好心,连忙接过了,迭声呼嚷着“谢过将军好意”。

    白芸随手拍拍面前小兄弟的肩,转眼望去,苏畅又反逗着一溜爱马们走远了。

    她抬手一抛,扬声道:

    “接着——”

    苏畅连忙撒开手里被啃得歪七扭八的草,美滋滋地接住了:“还有我的份?”

    白芸哼笑:“岂敢少你的,好弟弟?”

    苏畅得了便宜就卖乖:“哎呀,将军言重啦!”

    一群年轻人笑作一团,其乐融融。

    白芸嘴角仍挂着浅笑,随后几个跨步向前走到溪边,起身一蹬,跃上马背:

    “好啦——笑够了,又该启程了。”

    *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疾驰而去。

    白芸独行最前头。

    苏畅提了马速,追至她侧后方问:“话说先前那么多包,个个都不轻,侯爷得封了多少钱啊?”

    白芸粲然一笑:“我又没打开点里面多少钱。你管他呢,他没钱自会找他儿子要,总归不会是贪的!”

    苏畅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忽而大笑道:“成,那侯爷是散财真君,你是送钱观音。”

    白芸自在接茬儿:“行啊,那你是吞金兽。”

    苏畅:“……”

    白芸:“不好吗?招财呢。”

    苏畅自认无话可说,又转口问:“好久未见小蘅,只听你总提他,这次入京总算有契机!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呢?”

    白芸瞥见他期许的神色,又忍不住侃他:“自是该让你们见见。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侯爷亲儿子,这么关心我们白家?”

    苏畅犟嘴:“谁管你了!侯爷大义,我就是钦佩他不行?”

    白芸哼笑一下,故意拉下眉眼,面目冷淡道:“哦,没说不行。”

    苏畅猝不及防被她突如其来的绝情一刺,委屈地呼号:“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漠?!”

    白芸轻轻勾起嘴角:“又没让你话落地上。”

    几个年轻人跟着他们身后,笑嘻嘻低语:将军和副将感情甚好。

    *

    及至县衙,白芸一行露了身份,勖城县令许稷山忙出门来接。

    “下官许稷山,见过将军,诸位里面请。”

    白芸提腿入内,直言快语道:“许大人不必多礼,我们行伍出身,不讲究太多规矩。此番来此,正是助您肃清山匪、解救学子,并无他意,匪患诸事您直说便好。”

    许稷山本正欲叫人看茶,闻言先解释:“数日前,燮才书院的几位学子于雁山采风考察,眼见相约的期限已过,学子却无一归来,我正欲派人上山找寻。

    “不料他们已遭山匪埋伏,早落入贼手。此时贼寇派人相商,需奉上白银百两,粮食数石。求财物原是最不要紧,众学子都是世家子女,下官即刻着人联系了各家家主,立即准备好他们要求的,送至约定处。

    “孰知钱货已至,贼寇却不曾应约放人,数名学子困于其手,我们亦不敢贸攻妄为,这才上报了陛下。

    “此后他们又数次以此相挟,前后坑去各家总计数千两白银。”

    白芸挂在脸上的平静假面突然碎了。

    她失声道:“多少?你说多少?这么多!数千两白银?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许稷山微愣:“啊……正是如此。”

    白芸轻咳一声,连忙收敛神色,在心里估量着方才所见地貌,缓声道:“学子素来是国之未来。陛下亦是十分看重此事,不然也不会特意遣我们来此。只是,匪窝就在雁山?”

    “是,”许稷山长舒一口气,“有将军和诸位将士在,许某终于可以安心了。”

    雁山山小地少,山匪之数难以积多;不过地势复杂些,临高夹险,易守难攻。

    白芸心下盘算着,面上却微皱了眉头:“我们正打雁山来,只怕已经打草惊蛇。”

    许稷山吞吐道:“这……贼人十分谨慎,数次交易俱在山鞍,山风乱流,我们亦不敢火攻……”

    话至末尾,他声音愈来愈小。

    白芸了然:“实在难为。所以你们数次接头,都不曾探查到他们的住所,也未能抓到一二贼寇?”

    许稷山艰难地点点头,面有愧色。

    “大致知晓了。许大人不用担心,既无法强攻,我们智取便是。”白芸和煦道,“我有一计,只是需大人配合。”

    许稷山忙应:“将军请讲!不瞒您说,我那侄儿也身陷囹圄。下官必定在所不辞!”

    白芸郑重道:“他们挟持了学子,除此之外,却并未祸乱四方百姓,可见虽是贪婪背信,但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几次三番求财,而不肯轻易放过人质,亦说明他们有事谋求,且未到穷途末路、鱼死网破之时,学子们应可暂保性命安危。

    “故而此番我欲伪作行经的客商,我麾下十几人半数扮作随行的镖客,半数扮作仇家截货。闹出一番大动静以引其查探,最差可挟持住几人逼讯出他们窝巢,最好便是我们得以潜入,然后通风报信,一劳永逸。

    “是以我有三求:一是制备几身短褐、面罩,几身商人惯穿的衣物、足靴以及充足的货物与一些碎银;二是找来善易容之人,为我与苏副将‘改头换面’,以免多增无益的风险;三则,待我手下小兄弟回来报告路线,您找准时机,尽快着衙役前往相助。可否?”

    见她说得笃定而明晰,许稷山连连颔首,也端肃道:“我即刻着人准备。”

    白芸遂起身,拱手而笑:“有劳许大人,您愿意配合,真是最好不过。那我们便先行一步,去谒舍等您消息。”

    眼见白芸要带头离去,许稷山急道:“哎,诸位尚未饮杯热茶!”

    “饮过溪水了,”白芸顾笑,“此计若不成,我们再另寻他法。您且放心,我等定不负陛下厚望、大人所托。”

    *

    谒舍里,白芸正为众人分工。

    “你们兄弟七个负责拦截货物,而你们六个,负责‘护送’我和苏副将,我们假意争斗,实则探查地情,朝山上逼近,引他们前来。

    “适当把你们的刀剑往我们身上划几下,不弄点伤出来不够逼真,个中利害不需我再多强调吧?”

    众人点头。

    “引来贼寇后,其余人即刻撤离——我们这里有擅查探的兄弟吗?”

    阳合舟忙道:“将军,我和景清可以!”

    白芸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阳合舟揽住刘景清的肩,拍拍胸脯向她担保道:“将军放心,我和景清先前可是专门做斥候的,轻功可好了,保准不会被发现!”

    白芸点头,微笑赞许道:“好,那你二人匿迹尾随,探查到匪窝所在地后,立即禀报许县令,再带衙役们上山援助。若行动有变,听我指令,一齐挟持匪徒。

    “此番仰仗诸位兄弟们了,可别叫我失望。这次一过,陛下自然还有赏的,我们也算同甘共苦一场。早办完早归家!”

    正在此时,许稷山携着几人送来了衣物,于是众将士四散更衣去了。

    苏畅换好着装,出来见白芸只身一人站在院子里,他连忙蹦至她跟前问:“真就我俩吗?”

    白芸勾起嘴角,低声道:“自然只你我二人。不然带着那群孩子,生怕不露馅?”

    苏畅点点头,又道:“我还是有些忧心。阿姊这法子乍听起来固然无错,可并不难想,整个县衙怎会无一人想到?莫不是试过但未成……别忘了还有学子在他们手上,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白芸却微眨眼睫,又笑起来:“阿畅,你还是太单纯了。这办法他们难道想不到吗?只是缺两个我们这样愿意以身涉险的傻子呀。先取个诨名吧。”

    只身犯险,如无实力与智谋,与送人头无异,更何况要让自己也深陷困境。白芸却显然不在乎这些,而苏畅跟着她,自己给自己当探子都早已习惯。

    苏畅点点头,即刻应道:“就林畅吧,你林芸。”

    ……好不走心。

    苏畅接触到她讥诮的眼神,连忙一本正经解释道:“这不是怕你不小心口误叫‘阿畅’嘛,防患未然,万变不离其宗!”

    白芸阖目:“谢谢,我并不会。善,妥了,就如此。”

    *

    诸事顺利。

    白苏二人佯装晕厥,被绑进了寨里,刘、阳二人一路尾随,山中杂木众多,未露踪迹,其余众人沿着山谷处的溪流顺利潜走了。

    白芸在心下暗自忖道:未出差错,事已成七分。

    “大哥,那一群人在山内乱窜,不知意欲何为。我们绑了两个落单的过来。”

    听到耳畔动静,白芸尚未来得及睁眼装醒,旋即一盆水兜头浇来:该死的,易容没掉吧,早知道早点醒了!

    她连忙呛咳起来,好半晌才轻轻以袖拭去面上残留的水滴,警觉道:“你们是何人!”

    随后她发现手脚上的绳子蹬踢不去,面上满是慌乱,还故作镇定地喝道:“毗邻皇城,天子治下,你们竟敢招摇行凶,实在是胆大包天!不怕保不住你们的脑袋吗!”

    一个魁梧的男子冷笑着走近:“一个小娘们这么多废话,你不如先告诉老子,你他娘是谁?”

    他又一指尚在一旁倒着的苏畅:“他又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为何来此?”

    该死的,怎么只泼我不泼他!

    白芸微微后挪着身子,看起来惧极了他,磕磕绊绊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那男子微微抬手,手臂上青筋暴起,又冷声威胁道:“小娘子,你还是老实交代吧。不然我可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

    白芸颤声尖叫:“你们是土匪!你们这帮土匪,放了我!”

    苏畅怕自己憋不住笑,终于忍不住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道:“阿姊,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呀?”

    随后他侧头一看,周遭围绕着一群人,竟是男女老少俱有,高矮胖瘦并全。

    苏畅也惊叫起来:“我不会是到了地府,要被黑白无常索命吧!”

    白芸:“……”这么演是不是有点夸张?

    白芸与他对视一眼,寨中至多百余人,如她所料,且老弱妇孺多达六成——

    这样的匪寨,算什么匪?

    正在此时,身后一位年迈的嬷嬷缓缓上前,宽慰地问:“慈郎,我来同他们说吧。好姑娘,我们并无恶意,你们差点受他人杀害,是我们寨里的人救了你们。只是寨中不收来路不明的人,你们早些交代清楚,我们才好决定你们的去留。”

    白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掩面发出泣声:“阿婆、阿婆,他好凶,我、我害怕。”

    老嬷嬷微笑,上前轻拍她的头:“不怕,告诉阿婆,你们自哪来?”

    白芸依旧哽咽着,慢吞吞解释:“我打南边来,祖上原是惠州行商的。父母旧岁接连病故,本是想带着家弟赴京投靠姨母讨口饭吃,谁料途中竟遭山匪为祸……”

    她似乎想起什么,急切道:“阿婆,我的货还在吗?我的货可还好吗?”

    那被唤作“慈郎”的男子不满道:“还货呢,你命还在都是好的。”

    老嬷嬷回头望他一眼,他立即歇了声。她才又微笑道:“他们可未必是山匪,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何处露了财,招来了灾祸?”

    白芸怔怔地想了半天,忽而泪如雨下:“我知道了,是仇家……原是仇家!我未曾想到他们竟如此狠心,逼死了我父母,竟还不愿让我们姐弟有条活路!我们如今没有去处了,我们无处可去了,没有钱货,姨母如何能收留我们两个累赘……”

    苏畅咬牙,也哭道:“怕什么,阿姐,如何没有去处!我有手有脚,早晚为你挣一条前途出来!”

    白芸依旧掩面而泣:“你就会说大话,你哪有这本事……”

    那慈郎于是低声问身边的一个独眼的男人:“要留下他们吗?”

    独眼的男人微微扯开嘴角:“您是大当家,您做主就好。”

    慈大当家看见这双孤苦姐弟,终于心有不忍,鬼使神差道:“我可以留下你们姐弟二人。”

    白芸一愣,迟疑道:“……您竟如此侠肝义胆?不愧为壮士!”

    慈大壮士冷着脸大度吩咐:“给她二人松绑吧。”

    白芸轻揉着自己被绑得酸痛的手腕,又温声问:“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易慈依旧是那副冷脸:“易慈。”

    苏畅被解了绑绳,生怕自己一时没拿捏住笑出声,缩在一旁做胆小发颤的鹌鹑。

    谁料有个小姑娘见他肩膀一抖一抖,弯腰凑近了瞧道:“这位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你是在哭还是在笑呀?”

    苏畅愕然抬头,结巴道:“我、我没……”

    易慈打量片刻他的脸,笑着哄那个小姑娘道:“这小子是长得不错,絮儿喜欢?留给你做夫婿好不好?”

    苏畅惊道:“啊?”

    他连忙起身,跌跌撞撞逃窜到白芸身后:“阿姐——”

    瞧着竟是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副没本事的小白脸样。

    白芸微抬手,拍拍他的头以示安抚,又冲那大当家抱歉道:“我这弟弟生性怯懦,惯是做不成大事的。没吓着这位小姑娘吧?”

    易慈不满地皱眉:“对,絮儿,这夫婿呢还是得找个有担当的,光看脸可不行,过不成日子的。”

    白芸莞尔:“对,小姑娘,你若不嫌弃,我也可以做你的媳妇。”

    苏畅又叫起来:“阿、阿姐!你这是什么话!”

    小姑娘不解道:“我也可以有媳妇吗?”

    白芸摇头,掩嘴笑起来:“不过玩笑话罢了,小姑娘若愿意,我冒昧认你做妹妹吧。”

    见众人都望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口出了什么狂言,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最是喜欢可爱的小姑娘——刚才一时……一时得意忘形,没有其他意思。”

    之前那怯懦的样子不似作伪,如今这般巧言令色、八面玲珑,看着又确实是一副经逢生意场的样子。

    易慈不动声色地拉着那个独眼的男人出了门:“狄兄,你看?”

    狄信道:“且留下观察几日。那姑娘生得不错,大当家若喜欢,可以娶做压寨夫人。”

    易慈忙道:“我不是因此要留下他们!”

    狄信笑笑:“我知道,易兄弟向来是心善的。”

    两人相谈甚欢,聊着聊着就大笑起来。

    白芸一面应付着屋内众人的问话,一面透过半开的屋门看清了那张脸,她识得那个独眼男——

    曾在她义母麾下做过事,左先锋,狄、信。

    她暗自握紧了拳。

    他还活着?他怎么会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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