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良勒住缰绳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林晓恩道别时的轻颤。夜风掀起大氅的边角,露出银线绣的精致暗纹——那是周景明去年生辰时送他的,说北境风大,寻常料子不经磨,特意寻了西域的云锦,请宫里的绣娘织的。
他望着林府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周景明策马追上来,嘴里还嚼着颗蜜饯,打趣着好兄弟:“安哥,想什么呢?魂都快跟着林二小姐的车跑了。”
安羽良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往将军府方向走:“没什么。”
“没什么?”周景明促狭地凑过来,“方才和林家大小姐比试时,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你给二小姐递东西了。什么宝贝?是不是北境带来的胭脂?我就说你上次特意让军需官带两盒上好的胭脂,定不是给你娘的——”
“闭嘴。”安羽良屈指敲了下他的头盔,“只是川贝枇杷膏,她咳嗽。”
周景明垂头“哦”了一声,忽然笑得更欢:“咳嗽啊……那确实得好好养着。不过说,你告诉我林二小姐看着弱不禁风,说起兵法来倒头头是道,若是真的,那也难怪能让我们安小将军另眼相看。”他忽然压低声音低低笑着,“比去年那个见了血就哭的兵部侍郎千金强多了吧?肯定强多了。”
安羽良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自问自答,没接话,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年前。
那年他十三,周景明刚满十二,还是个体重超标的小胖子。
将军府的练武场比寻常勋贵家的大出三倍还多,青石地上总沾着没擦净的血迹。安羽良自幼跟着父亲学武,每日卯时便要扎马步,辰时练枪,午时挥刀三百下,直到暮色沉沉才能歇脚。那日他刚结束负重跑,正弯腰解护腕,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领着个华衣少年进来,那少年穿着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脸蛋圆滚滚的,白白净净,像颗刚剥壳的荔枝。“安将军,这是周家的小公子,说要来跟您学武。”
安将军正在演武台上品茶,抬眼瞥了周景明一眼:“周家的公子?娇生惯养的,能吃这份苦?”
周景明把食盒往旁边石桌上一放,梗着脖子道:“将军放心!我爹说了,好男儿就得习武!我不怕苦!”他说着就要去搬安羽良刚放下的石锁,却被那重量坠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周围的护卫都低低地笑起来。安羽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个闯入他枯燥生活的“异类”。
接下来的日子,周景明确实验证了自己的话。他确实怕疼,练劈柴时磨破了手会偷偷抹眼泪;也确实怕累,扎马步时总偷偷松膝盖。但无论前一天被折腾得多狠,第二天卯时,他总会准时出现在练武场,只是锦袍换成了粗布短打,腰间的玉佩也换成了装伤药的小荷包。
安羽良第一次正眼看他,是在半月后的某个午后。那日练的是箭术,周景明拉不开两石的弓,被几个过路的勋贵子弟嘲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涨红了脸,抱着弓蹲在靶子旁不肯走,直到日头西斜,安羽良收弓时,看见他还在咬着牙较劲。
“姿势错了。”安羽良看了一会,终于抬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调整角度,“手肘抬高,沉肩,目光盯着靶心,别想着弓沉,想着箭要往哪儿去。”
周景明愣了愣,鼻尖还挂着汗珠:“安哥,你肯教我了?”
安羽良没说话,松开手时,却把自己常用的那把两石弓递了过去。那是他第一次叫他“安哥”,也是第一次,有人没因为他是将军之子而刻意奉承,也没因为他性子冷硬而疏远。
从那以后,练武场多了道奇怪的风景。面色冷峻的少年手把手教胖乎乎的富家子练剑,富家子则每天提着食盒,变着花样给少年将军带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蜜饯金桔,都是安羽良母亲在曾经朝乱中早逝后,他很少吃到的甜口吃食。
“安哥,你尝尝这个。”周景明塞给他一块玫瑰酥,自己则捧着碗绿豆汤猛灌,“我家厨子新做的,说放了冰镇的杏仁水,败火。”
安羽良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几个比他们大几岁的少年正围着个小侍卫,手里还抢着侍卫怀里的布包。那是个负责清扫练武场的老侍卫的儿子,叫石头,平日里总帮着安羽良拾掇箭矢,老实朴素的很。
“呦,乡巴佬还带着什么好东西呢?”为首的少年把布包扔在地上,里面的窝头滚出来,沾了满是尘土,“就这种食物,也配进大名鼎鼎的将军府?”
周景明“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绿豆汤碗“哐当”砸在石桌上:“你们干什么!”他虽然胖,气势却足,几步冲过去把小石头护在身后,“知道他是谁吗?这是安哥家的人!”
那几个少年嗤笑:“周家公子还护着个贱婢?小心我们告诉安将军,说你跟下人厮混。”
安羽良已经走了过去,手里还捏着半块玫瑰酥。他没说话,只是抽出腰间的长刀,手腕一动,便“噌”地插进那几个少年脚边的泥土里。刀锋离为首少年的靴子不过寸许,吓得他脸色发白。
“将军府的规矩,”安羽良的声音比秋日的池水还冷,“不许恃强凌弱。滚。”
那几个少年屁滚尿流地跑了,周景明才拍着胸口喘气:“吓死我了,安哥你刚才那下太帅了!”他转头看小石头,把自己食盒里的点心全倒给他,“拿着,下次谁欺负你,报我周景明的名字!”
石头捧着点心,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安羽良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性格原因被其他将领的儿子孤立时,也是这样无措。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安将军要带年仅十二岁的安羽良去北境巡查。出发前夜,周景明揣着个暖手炉来找他,脸冻得通红:“安哥,北境冷,这个你得带着。”那是个银质的暖手炉,上面刻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用。”安羽良把收拾好的行囊背在肩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父亲给的兵书,轻飘飘的。
“拿着!”周景明硬塞进他怀里,暖手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安哥,我跟我爹说好了,等你回来,我就瘦成跟你一样的好身材,到时候咱们比骑射!”
安羽良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亲近人,周景明愣了愣,随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安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还等着跟你学那招‘惊鸿穿柳’呢!简直太帅了!”
北境的雪比京城好看,也大得多,漫过人的膝盖,能把马蹄陷进去。安羽良夜里守在烽火台时,总把那只暖手炉揣在怀里,银质的表面被摩挲得发亮。他想起周景明说要瘦成好身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小胖子一顿能吃三碗饭,怕是难。
三个月后他回京,刚进将军府就被人撞了个满怀。周景明瘦了不少,穿着利落的骑射装,手里还牵着匹枣红色的马:“安哥!你看我!”他翻身上马,策马跑了两圈,动作虽然依旧生涩,却比从前稳多了,“我爹说我进步快,特意给我买的汗血宝马!”
安羽良看着他在马背上笑得张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周景明真的瘦成了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性子却还是那副张扬模样,只是这份张扬里,多了几分护短的底气。他会在安羽良被文官弹劾时,让父亲动用财阀的势力收集证据;会在安羽良领兵出征前,往他行囊里塞满伤药和蜜饯;会在所有人都觉得安羽良冷硬难接近时,一眼看穿他藏在冰山下的温柔。
“安哥,你这次从北境回来,好像有心事。”周景明清亮的声音把安羽良拉回现实,马车行到岔路口,往将军府的路和往周府的路在此分开,“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林二小姐?”
安羽良勒住马,月光落在他侧脸,刀削般的轮廓柔和了些:“她和别的闺阁女子不一样。”
“那是自然。”周景明挑眉,“能让你把贴身带的枇杷膏送出去的,全京城也就她一个。”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林大小姐也不错,虽然凶了点,但跟我挺配的吧?”
安羽良看着他耳尖发红的样子,想起白日围猎时,周景明的箭明明能射中那只白狐,却故意偏了半寸,让林清影拔了头筹。他忽然笑了,是那种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你那点心思,还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周景明挠挠头,嘿嘿笑起来:“安哥你可别告诉我爹,他要是知道我想娶林家女儿,肯定又要念叨我‘不务正业’。”他调转马头,“走了,明日卯时练武场见,别忘了带上你的枪,上次你说要教我回马枪的。”
“知道了。”安羽良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酒楼的喧嚣。安羽良策马往将军府走,掌心的枇杷膏瓷瓶早已不在,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他想起林晓恩问起北境的雪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她说“每一步都该慎重”时的认真,忽然觉得,那些在北境雪地里对弈的长夜,那些在烽火台上熬过的孤寂,好像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回到将军府时,更夫刚敲过三更。他推开书房的门,案上还摆着去年周景明送的棋盘,角落里压着半张《梅花谱》——那是今日林晓恩提起时,他特意从书架上找出来的。
烛火摇曳间,他忽然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北境。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个小小的“雪”字。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字迹上,像极了北境雪夜的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能燎原的暖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府的静尘轩里,林晓恩正坐在窗边,看着那瓶川贝枇杷膏。青禾端来温水,她倒出一勺膏体,冲水喝下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安羽良说北境将士用石子在雪地里对弈的模样。
“青禾,”她轻声道,“明日把我那本《清乐集》找出来,我想再看看。”
那是本棋谱,扉页上有父亲的批注:“棋如人生,落子无悔,唯守心者能行远。”她从前总觉得这话太深,今夜却忽然懂了——就像安羽良在北境战场上每一次的抉择,就像周景明对姐姐大胆的试探,就像她自己,终于敢推开那扇虚无的窗,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鸟展翅预备翱翔苍穹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两个府邸的烛火遥遥,在寂静的夜色里,悄悄埋下了名为“牵挂”的种子。而那些年少策马的旧时光,那些藏在刀光剑影里的情谊,正如同此刻的月光,温柔地映在林府的闺房,载着不知何人的一轮心事悬在空中,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