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紫宸殿的空气里飘荡着龙涎香,顾今朝那句‘令人印象深刻’落下,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余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水面的涟漪。

    文昌帝摩挲着青玉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更深沉地落在顾今朝身上。

    顾今朝那双酷似顾白衣的眉眼低垂着,看不清情绪,只余下颌处那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的红痕颜色深重,边缘甚至泛着点可怖的青紫,与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之前便留意到了,只是此刻才觉格外清晰。

    “印象深刻?”

    萧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谢逍此人,行事是有些……不拘小节。他执掌殿前司,职责所在便是肃清京畿魑魅,手段难免酷烈些。只要忠于王事,结果无差,过程……朕有时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轻描淡写地将谢逍的作风归结为‘不拘小节’和‘手段酷烈’,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瑕疵。

    顾今朝心中冷笑。好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便是帝王对那把‘快刀’的纵容。

    她微微侧首,让下颌的红印更清晰地暴露在御座投下的光线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无奈,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晰:“陛下所言极是。谢殿主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是为国为民。只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目光坦然迎向萧瑾:“臣女与母亲归京不久,昨日又刚遭惊吓,府中上下惊魂未定。不想昨夜更深露重之时,谢殿主竟亲至公主府内院静心苑,查问昨日遇刺细节。”

    “哦?”萧瑾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

    “昨夜?静心苑?”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冷意。

    “是。”顾今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宇中,“谢殿主言奉皇命,追踪线索,追踪到公主府。他行事雷厉风行,未及通传便直入内院,言语间……颇为急切。”

    她点到为止,没有描绘谢逍如何捏着她的下巴威胁,但那深重的淤痕和‘直入内院’、‘言语急切’几个词,已足够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她微微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隐忍的委屈:“谢殿主心系公务,急于查案,臣女感佩。只是夜深人静,内院女眷居所……此举于礼不合,更令阖府上下惶恐不安。母亲年岁渐长,受不得这般惊吓,臣女亦……心有余悸。”

    她再次轻轻碰了碰下颌的淤痕,动作细微却极具暗示性。

    萧瑾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在顾今朝下颌的伤处和萧明月难掩疲惫的脸上来回扫视。

    谢逍的狂悖,他心中有数,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夜闯公主府内院,挟持郡主,留下如此显眼的痕迹……这已不是‘不拘小节’,而是赤裸裸的僭越!是对他萧氏皇权的挑衅!更是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暗中准许谢逍追查顾白衣旧案是一回事,纵容他如此折辱自己的亲妹妹和外甥女,传出去,他文昌帝的颜面何存?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的猜忌在萧瑾心底翻涌。谢逍这把刀,是否太过锋利,以至于开始割伤握刀的手了?

    “竟有此事?!”萧瑾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李昌!”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李昌公公立刻躬身向前。

    “即刻传朕口谕给谢逍!”萧瑾的声音斩钉截铁,“殿前司查案,当循规蹈矩!公主府乃皇家禁苑,非奉朕明旨,不得擅闯内院!更不得惊扰女眷!让他给朕收敛些!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李昌领命,匆匆退下传旨。殿内的气氛因皇帝的怒意而变得更加凝滞。

    萧瑾的目光再次落回顾今朝身上,那深沉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有对妹妹和外甥女遭遇的愠怒,有对谢逍失控的不满,更有一丝被触及底线的冷厉。

    但最终,那丝属于帝王权衡的冰冷迅速覆盖了其他。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安抚的姿态,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顾今朝平静的表象:“今朝,你受委屈了。此事朕已知晓,定会约束谢逍。你父亲……”

    他提到顾白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与追忆,“白衣的事,是朕心中之痛。十五年了,朕从未忘怀。当年战报传来,朕痛彻心扉。误判军机……唉!”

    他叹息一声,目光变得悠远而沉重,带着帝王的无奈:“当年北羌来势汹汹,连破五城,军情如火。白衣临危受命,仓促出征,其间种种关节……唉,战阵之事,瞬息万变,粮秣转运,路途迢迢,偶有延误,亦非人力可全控。朕……亦深感遗憾。”

    他巧妙地将‘误判军机’的责任淡化,将粮草延误归结为“路途迢迢”、“非人力可全控”的客观因素,更将顾白衣的悲剧定性为一场令人遗憾的战争意外。

    他看向顾今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沉重:“朕知你母女心中悲苦,执着于旧事。然逝者已矣,生者当惜。你身子如此孱弱,更应静心调养,莫要再为陈年旧事劳心伤神,徒增烦忧。你父亲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你如此。”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帝王的关怀与劝慰,却字字句句都在封堵顾今朝追查真相的路。他在明确地告诉她们: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翻旧账。

    顾今朝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沉静的恭谨,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被“体恤”后的动容与黯然。她微微垂首:“陛下教诲,臣女谨记。父亲……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臣女与母亲……不敢有怨。”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沉静地看向萧瑾:“只是……臣女昨日在凶徒身上,似乎闻到一股特殊气味,谢殿主查验后,亦提及‘雪萤石粉’乃北羌特有之物。此物出现在京畿凶徒之手,恐非偶然。谢殿主言道此事干系重大,定要彻查到底。不知陛下……对此可有示下?”

    她将谢逍搬出来,既是试探皇帝对谢逍追查此事的真实态度,也是想看看皇帝对“北羌之物”出现在刺杀现场的敏感程度。

    萧瑾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顾今朝,仿佛要看清她平静话语下隐藏的每一个念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羌……”萧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阴魂不散!谢逍既在追查,便让他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京城之内,绝不容许敌国细作猖獗!”

    他展现出对敌国的高度警惕和强硬态度,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北羌细作”,巧妙避开了这‘细作’可能与十五年前旧案产生的任何关联。他需要谢逍这把刀去清理细作,但绝不允许这把刀挖到更深层,可能动摇朝堂根基的秘密。

    他再次看向顾今朝,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自有殿前司处置。你母女安心在府中休养,莫再沾染这些凶险之事。真相如何,自有公断。”

    他再次重申了他的公断权,也再次划清了界限,这不是你们该插手的事。

    紫宸殿的空气因文昌帝最后那句‘自有公断’骤然凝成寒冰。龙涎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顾今朝垂着眼睫,长睫的阴影遮住了眸底那片冰封的深潭。试探的结果已明了。

    文昌帝要真相,但不要她们母女亲手揭开的、可能血淋淋的真相。他默许谢逍这把刀在暗处搅动,却绝不容许这潭死水的波澜溅湿他紫色的龙袍。

    顾今朝微微垂首,鬓边那支暖色绒花簪子纹丝不动。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肺腑间翻涌的冰冷怒意与那熟悉的腥甜。好一句‘自有公断’!好一个‘莫再沾染’!这十五年所谓的‘公断’!

    就是让她的父亲顾白衣背着‘误判军机’的污名,尸骨无存的下场!让她们母女如飘萍般流落在外,归京即入虎狼之口!

    她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被帝王威严震慑后的恭顺与黯然,声音低弱却清晰:“陛下教诲,臣女谨记于心。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劳陛下烦忧。”

    文昌帝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苍白脆弱的脖颈上停留片刻,那抹恭顺似乎熨平了他眼底最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转向萧明月,声音刻意放得和缓,带着一种追忆的沉重和帝王的无奈:“明月,这些年…委屈你了。带着今朝在外,想必吃了不少苦。你……可是在怨朕?”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向萧明月,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怨朕当年…在你与白衣大婚之日,一道圣旨将他调往北境?怨朕…让他未能见你们的今朝一面,便……”

    萧明月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仿佛被那‘大婚之日’四个字刺穿了心口积压十五年的疮疤。她猛地抬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兄长,那双曾明媚张扬、如今却沉淀了太多沧桑与阴郁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枯寂的平静,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被岁月磨砺得异常坚韧的痛楚。

    “陛下言重了。”萧明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臣妹……不敢怨,亦不敢怨。”

    她挺直了那被岁月和忧思压弯了些许的脊背,目光沉静而锐利,带着一种为将门遗孀独有的傲骨:“臣妹的丈夫,是大齐的神武将军顾白衣!他生来便是翱翔九天的鹰,是守护国门的剑!大婚之日又如何?北羌铁蹄踏破我边城,屠戮我子民,他顾白衣岂能安坐于洞房花烛之下?陛下圣旨所至,他披甲上马,毫无怨言,那是他身为大齐将军的本分!是他的选择,亦是臣妹……当年义无反顾爱上他的缘由!”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岩浆在坚硬的地壳下奔涌:“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为国尽忠!是为他心中的道义!臣妹……以他为荣!纵使此生未能再见,纵使未能听他亲口唤今朝一声‘孩儿’,臣妹心中亦无悔!唯有……”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直刺萧瑾眼底深处那份帝王的权衡与遗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在这一刻就如火山喷发般的悲愤与不甘:“唯有‘误判军机’四字!陛下!臣妹替他不甘!替他不值!替那埋骨北境雪谷、十万神武军英魂不瞑目!!”

    “他顾白衣,十八定南诏,收西州,平东域!用兵如神,算无遗策!纵使粮草不继,纵使援兵迟缓,以他的本事,以神武军的悍勇,也断不至于全军覆没于黑水河畔!更不会带着十万神武军精锐却败给北羌的六万敌军!还落得个尸骨无存!明月替他不甘!替他不平!”

新书推荐: 穿越发现没有金手指怎么办?在线等非常急!!! GB:上将怀孕后要我负责怎么办? 战神今天又在当小可怜 咸鱼女主修仙养成方法 陶溪的悠闲生活 本宫把皇帝养成了纸片人 写下我们的全世界 风拂过的十七岁 靠脸骗婚 心动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