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逍眼神骤然一缩,深邃的凤眸冰寒幽深难测。“沈妙容……北羌……”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棺木上敲击着,笃笃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青石巷那野狗身上的残留,和慈安宫的气味对上了。那家伙,就是替她经手这‘特制香灰’的狗!本殿奉旨清理门户,倒给她断了条尾巴。”

    线索看似断了,但指向却更清晰,也更危险。沈妙容这条盘踞在深宫的毒蛇,竟与北羌有染!还有那买走假剑的人,能在阎罗殿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黑衣人,绝非等闲。“能在本殿布下的网里把人藏得如此干净,”

    谢逍冷哼一声:“要么是宫里那几个老东西动用了压箱底的棺材本,要么……就是江湖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藏头露尾,身份绝不简单!”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掌中那副小小的棺材,指腹重重碾过棺盖边缘,唇角勾起一抹妖异冰冷的弧度。愤怒沉淀下去,算计的寒光在琥珀色的眸底闪烁。

    “江无极,”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隐秘的指令,“找两个手脚干净,嘴严实的生面孔。把这‘心意’……”

    他掂了掂掌中的袖棺:“……换个更‘体面’的盒子装了。今夜子时前,务必安安稳稳地送到慈安宫小佛堂的供桌底下。记住,留下点痕迹,别太刻意,像是……公主府里的人遗落的。”

    江无极桃花眼猛地睁大,瞬间明白了谢逍的借刀杀人之计,脸上露出兴奋又忌惮的神色:“你想借太后的手……烧了公主府?那老不死的发起狠来……”

    “烧?”谢逍打断他,指腹摩挲着棺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危险而玩味,“本殿只是好奇,我们那位病骨支离却爪子锋利的康宁郡主,对上深宫里这条身带剧毒的老蛇,究竟……谁先咬死谁?”

    他眼底是纯粹的、冰冷的兴味,仿佛在期待一场精心编排的血腥戏剧。

    东阳公主府,静心苑。

    窗棂半开,暮春微燥的风卷着庭院里海棠的甜香飘入。顾今朝并未看案上摊开的医书,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郡主!郡主!”

    银铃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小猫,一头撞开珠帘冲了进来,圆脸红扑扑,额头沁着细汗,两颗小虎牙亮得晃眼:“俺回来啦!那袖棺!俺按您吩咐的,啪叽一下搁他桌上了!俺还把您教的那几句话,喊得可响亮嘞!您是没瞧见,谢阎王那张脸哟,黑得跟锅底灰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啦!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公子哥,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哈哈!”

    她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一边抓起桌上凉透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溅了些许茶水在前襟上也毫不在乎。

    顾今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落下一子,声音平静无波:“尾巴扫干净了?”

    “放心!”银铃一抹嘴,拍着小胸脯,蜀地口音脆生生,“俺钻了好几条小巷子,绕了七八个圈,耗子都跟不上俺!保证没露半点马脚!”

    “嗯。”顾今朝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在棋局上,黑白子绞杀正烈。看似平和,暗流汹涌。

    银铃那股兴奋劲儿还没下去,凑到棋桌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好奇地问:“郡主,您说谢阎王收了那‘心意’,会不会气得今晚又翻墙来寻晦气?俺要不要在墙根底下再挖几个坑,多埋点‘逍遥散’?”

    她比划了个撒药粉的动作,小虎牙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不会。”顾今朝又落一子,声音平静无波,“他只会更兴奋。”

    “兴奋?”银铃茫然地眨巴着眼,“被人送棺材还兴奋?这阎王爷怕不是个傻子?”她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顾今朝指尖拂过一枚被白子隐隐围困的黑棋,不再言语。

    谢逍若是会被轻易激怒的莽夫,也坐不稳那阎罗殿主之位。昨夜那悬于喉间的三根银针,加上今日这份‘薄礼’,于他而言,绝非羞辱,而是棋逢对手的邀约,足以点燃他骨子里蛰伏的、嗜血的兴味。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胜负,而是猎杀过程的极致快意,以及……最终将猎物拆吃入腹的掌控感。

    银铃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挠了挠头,想到迎风宴从而说道:“那……那俺们接下来咋办?就干等着那老妖婆的鸿门宴?”

    “等?”顾今朝唇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像寒潭水面掠过的一丝风痕,“自然不是。”

    她目光掠过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那抹橘色绒花在她鬓边轻轻一颤。“迎风宴近在眼前,太后被我点破粮草签押之秘,又被谢逍断了青石巷那条暗线,犹似火上浇油,……”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拂过袖袋里冰凉的银针轮廓,声音轻而冷,“她这把老骨头,怕是坐不住了。宴无好宴,她必会在宴上发难,寻机将公主府彻底钉死。”

    夏蝉无声地自屏风后闪出,眼神锐利如鹰:“郡主,可需属下提前布置?慈安宫水深,太后身边那刘嬷嬷和张福德,都不是善茬。”

    “不必。”顾今朝抬手止住,“她既想搭台唱戏,我们便陪她唱一出大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慈安宫动手脚风险太大,反易授人以柄。”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一卷素白宣纸,旁边搁着笔墨和几样不起眼的药材。她取过一只细长的青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陈旧纸张与铁锈混合的奇异气味逸散出来。

    “备礼。”顾今朝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后娘娘盛情设宴,我们岂能空手而去?要送,便送一份让她终生难忘的‘心意’。”

    接下来的两日,静心苑内异常平静。顾今朝除了每日太医院院正例行的请脉,几乎足不出户。她伏在书案前的时间格外长,有时是执笔细细勾勒着什么,墨色深沉;有时则是对着那青玉瓶中的药粉凝神思索,指尖偶尔捻起一点,在宣纸上留下极淡的灰白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药香淡香。

    萧明月心中忧心,却深知女儿心性,只默默备下了几套素雅却不失郡主体面的衣裙。

    春风从顾今朝指尖悄然划过,恰似时光流逝。

    三日后,迎风宴。

    辰时刚过,宫门内外已是车马盈门。各色华贵的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身着繁复宫装、珠翠环绕的宗室贵妇、朝廷命妇、世家小姐们,在宫人恭敬的引领下,款款步入这大齐后宫最尊贵的殿宇。环佩叮当,脂粉香浓。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矗立主位之后,赤金点翠,流光溢彩。地上铺着厚密的苏南锦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数十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矮几错落排开,其上金樽玉盏,琉璃果盘,盛满了时令鲜果和精巧点心。沉水香的气息被刻意加重,浓烈得几乎化不开,霸道地掩盖着一切可能的异样。

    太后沈妙容高踞于正中的金丝楠木宝座之上。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祥云纹宫装,满头珠翠,雍容华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煦笑容,眼神却如同藏在锦绣下的寒冽利刃,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鱼贯而入的宾客。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掩盖下,无意识地用力捻着一串羊脂玉佛珠,指节微微泛白。昨夜在佛堂供桌下发现的那口袖珍阴沉木棺材,那冰冷的触感,如猛兽的利齿,整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顾今朝母女来得不早不晚。当那抹素净的鹅黄出现在珠光宝气的殿门口时,殿内那嗡嗡的低语声瞬间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或深藏敌意,如同无形的网,瞬间聚焦过来。

    顾今朝今日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米珠的流苏步摇,配着那支惯爱的橘色绒花。她身形高挑却瘦削,裹在一身素雅得近乎寡淡的鹅黄束腰长裙里,行走间裙裾如水纹般轻轻漾开,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一张脸在满殿浓妆艳抹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萧明月紧随其后,一身素青色宫装,眉宇间的沉郁被一种刻意维持的端庄取代,眼神锐利地迎向那些目光。

    “臣妾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母女二人依礼叩拜,声音清朗平静。

    “快起来,赐座。”沈妙容脸上的笑容加深,声音温软得能滴出蜜来,“好孩子,快坐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几日不见,气色瞧着倒是好了些。”

    她亲昵地招手,目光如同黏腻的蛛丝,紧紧缠绕在顾今朝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顾今朝依言上前,在紧挨着太后下首的绣墩上虚虚落座。她能清晰地闻到沈妙容身上那浓重沉水香下,极力掩盖却依旧无法彻底祛除的一丝……熟悉的、类似特制香灰混合着极淡雪萤石粉的异味。这味道,让她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宴会在一片虚假的祥和气氛中开始。丝竹管弦悠扬响起,宫娥们穿梭奉上珍馐美馔。皇后宋凝华端坐一旁,雍容华贵,神色温婉,偶尔与身旁的几位高阶妃嫔低声交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顾今朝。

    下首,几位宗室王妃、尚书夫人等低声细语,眼神闪烁。苏丞相府的女眷们坐在稍远的位置,苏老夫人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年轻的明珠公主萧笙笙挨着皇后坐着,一身粉白宫装,娇俏可人,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灵动的大眼时不时好奇地瞟向顾今朝的方向,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探究。江御使之女江月棠则一身鹅黄劲装改良的裙衫,坐在母亲身边,灵动的大眼滴溜溜转着,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顾今朝,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和好奇。

    宴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沈妙容脸上的笑容越发慈和,她放下手中的金樽,拿起丝帕沾了沾并无痕迹的唇角,目光终于不再掩饰地、直直钉在了顾今朝身上。

    “康宁郡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丝竹与人声。满殿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

    沈妙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煦,眼底却淬着冰冷的毒针,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一露面,殿内瞬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乌沉沉,巴掌大小,棺盖棺身,铆钉清晰。正是那副袖珍阴沉木棺材!

    “哀家昨夜在小佛堂静心礼佛,倒是在供桌底下,‘意外’拾得了这么个有趣的玩意儿。”沈妙容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的冰水,甜腻又刺骨。她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拈着那口小棺材,如同拈着什么肮脏秽物,目光却死死锁住顾今朝带着刻意而骤然苍白的脸,唇边弧度冰冷而残忍。

    “瞧着这雕工,这乌木的成色,倒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她将棺材在指尖转了转,让那阴刻的纹路暴露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震怒,“更巧的是,哀家竟在这棺底,发现了几个蝇头小字!‘康宁郡主敬赠谢殿主’!”

新书推荐: 伏黛·假戏指南 春昭日聿 捉************来 穿书后我不按套路出牌 睡个觉? 那一夜 台风(长篇) 荆棘迷途 我们要的爱 重生皇女之傲娇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