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瞧着这雕工,这乌木的成色,倒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她将棺材在指尖转了转,让那阴刻的纹路暴露在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震怒:“更巧的是,哀家竟在这棺底,发现了几个蝇头小字!‘康宁郡主敬赠谢殿主’!”

    “哗——”

    殿内死寂了一瞬,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钢针,齐刷刷刺向顾今朝!震惊、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恶意与窥探。

    皇后宋凝华温婉的面具裂开一丝缝隙,惊疑地看着沈妙容手中的物件,又看向下方那抹素净的鹅黄。明珠公主萧笙笙更是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抓住了身旁宫女的衣袖。江月棠那双灵动的大眼瞬间睁圆,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苏府女眷席上,苏老夫人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眼中掠过一丝快意。

    萧明月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看向女儿,只见顾今朝脸色在满殿珠光宝色的映衬下,白得像初冬新雪。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膝上的裙裾,指节绷得发白,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巨大的惊惶和被当众揭穿的难堪。

    “太后娘娘!”顾今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站起身,她似乎想辩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短促的气音,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眼中迅速弥漫起一层脆弱的水光。

    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落在沈妙容眼中,正是猎物濒死的绝望。老妖婆心底那口被袖棺堵了一夜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震怒与痛心疾首:“康宁郡主!哀家怜你病弱失亲,对你母女百般体恤!设宴相迎,待你如珠如宝!你竟敢……竟敢以如此阴毒之物诅咒哀家!更胆大包天,私相授受,赠此秽物于外臣!你眼里可还有皇家体统!可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可还有你身上流着的皇家血脉!”

    她猛地将袖棺拍在身旁的紫檀矮几上,“啪”一声脆响,震得几上金樽玉盏一阵乱晃,也震得殿内所有人心头一跳。

    “臣女……臣女冤枉!”顾今朝的声音终于冲破恐惧的束缚,带着哭腔,急切而破碎。她仓惶地跪下,姿态卑微,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锦绒地毯,“臣女……臣女从未见过此物!更不知……不知为何会有臣女之名刻于其上!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求太后娘娘明察!臣女对娘娘一片孺慕之心,天地可鉴!岂敢有半分不敬!”

    她伏在地上,瘦削的肩头因惊惧和委屈而剧烈耸动,那支橘色绒花在乌发间无助地轻颤,像风中即将凋零的花蕊。这副凄楚可怜的模样,让殿中少数几道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忍。

    沈妙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颤抖的身影,心中冷笑。

    装!看你还能装到几时!她正要乘胜追击,将“诅咒太后”、“勾结外臣”的罪名彻底坐实!

    “太后娘娘息怒!”

    一个清冷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压抑的低语和顾今朝的啜泣。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萧明月。

    她不知何时也已离席,在顾今朝身旁跪了下来。不同于女儿的惊惶脆弱,她背脊挺得笔直,素青色的宫装衬得她面容沉肃如霜。那双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眼中,此刻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痛与恳切。

    “娘娘,”

    萧明月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信服力:“此物来历蹊跷,骤然现于佛堂供桌之下,其上刻字更是匪夷所思。今朝她自小体弱多病,性子怯懦,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许久,如何能有这般歹毒心思?又如何敢诅咒太后娘娘您?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绝非她一个深闺弱女所能为!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我们母女归京,见不得娘娘您对我们施以恩泽,故意设下此等毒计,一石二鸟,既构陷今朝,更是对太后娘娘您的佛堂圣地大不敬!其心可诛!求娘娘明察秋毫,莫要中了奸人离间之计,寒了忠良遗属之心啊!”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在点明“栽赃陷害”和“亵渎佛堂”,更是将顾今朝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利用的怯懦形象,最后更是抬出了“忠良遗属”的大旗。

    殿内气氛为之一凝。方才还一面倒的鄙夷目光,此刻也带上了几分犹疑。是啊,一个病弱胆小的郡主,真能有如此胆魄和手段?这栽赃……未免太过明显?难道真是有人要借刀杀人?

    沈妙容眼底的得意瞬间凝固,脸色阴沉了几分。萧明月这番话,四两拨千斤,竟将局面微微扳回!她正要开口驳斥。

    “太后娘娘。”

    顾今朝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巨大的感激。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却亮起一丝被母亲点醒后的光芒。

    “母亲所言极是!”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膝行两步,更靠近沈妙容的宝座,姿态卑微而虔诚:“臣女……臣女惶恐无地,竟惹娘娘如此震怒,实乃万死!然此等阴毒栽赃,不仅污了臣女清白,更是对娘娘您佛心庇佑的亵渎!臣女……臣女感念娘娘设宴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唯有献上此物,聊表寸心,祈求娘娘福寿安康,万邪不侵!”

    她说着,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扁匣。匣身古朴无华,只以白色颜彩勾勒着简单的云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然出现的木匣吸引。沈妙容眉心跳动,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顾今朝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打开了匣盖。殿内沉水香的浓烈气息,似乎被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山野寒气的异香冲淡了几分。

    匣中深红的丝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串佛珠。

    那佛珠非金非玉,颗颗浑圆,约莫拇指大小,质地奇异,呈现出一种温润中透着森森冷意的骨白色。每一颗珠子上,都天然带着细密繁复的深色纹路,如同某种神秘古老的符文。最为奇诡的是,那串珠中央作为“佛头”的母珠,并非寻常的圆珠或佛像,而是一个微缩的、栩栩如生的,蛇头!

    蛇头骨雕琢得极其精细,眼眶深邃,獠牙微露,带着一种冰冷、邪异又神圣的矛盾感,仿佛在无声地吞吐着千年寒潭的阴气。

    “此乃臣女机缘巧合所得,”顾今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乃千年灵蛇坐化所遗头骨所制。此蛇生于极寒之地,饮雪莲,食冰魄,一身灵骨,乃天地至阴至纯之物。佛家言,蛇有灵性,可通幽冥,更能辟邪化煞,反噬恶念!此珠日夜供奉于蜀南千年圣光寺,受佛光浸染百年,早已通灵!”

    她微微抬首,泪眼朦胧中带着无比的恳切与孺慕,望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沈妙容:“臣女深知娘娘一心向佛,慈悲为怀。此珠蕴含灵蛇千年修为与佛门无上愿力,佩戴于身,可助娘娘百邪不侵,福泽绵长!更能……更能明心见性,反照一切魑魅魍魉之恶念,令其自食其果,永坠阿鼻!此物,唯有娘娘这般德被苍生、佛心坚定之人,方有福缘承受!”

    “千年灵蛇头骨?反噬恶念?”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贵妇小姐们哪见过这等邪异又神圣的物件,只觉得那蛇头骨珠寒气森森,目光触及都仿佛被冰冷的蛇信舔舐了一下,后背发凉,却又莫名地被那“通灵”、“辟邪”、“反噬”的说法所吸引,眼神复杂地在蛇头佛珠和脸色铁青的太后之间来回逡巡。

    沈妙容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那冰冷的蛇头骨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它那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她!顾今朝字字句句都在说“福泽”、“庇佑”,可那“反噬恶念”、“自食其果”、“魑魅魍魉”……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最隐秘的恐惧里!这哪里是献礼?分明是裹着蜜糖的诅咒!是当众给她套上的无形枷锁!她若不收,便是心虚;她若收了,日夜戴着这邪物,岂不是时刻提醒着自己做过什么?还要承受那“反噬”的威胁?

    萧明月垂着眼,心中巨震。她终于明白女儿这两日闭门不出在准备什么!这蛇骨佛珠,竟有如此深意!

    “好……好一件稀世珍宝。”沈妙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僵硬扭曲:“康宁郡主……真是有心了。”她目光如同毒钩,恨不得将顾今朝生吞活剥。这贱婢!竟敢用如此阴毒的法子反将她一军!

    “此物太过贵重……”沈妙容强忍着将那木匣掀翻的冲动,试图推拒。

    “娘娘!”顾今朝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瞬间收住,只余下一片澄澈的赤诚与急迫,“此珠唯有娘娘的福泽方能镇压其灵性!若离了娘娘佛光庇佑,恐灵性躁动,反为不祥!求娘娘收下!一则全了臣女一片孝心,二则……也是为这佛宝寻得真正归宿,使其灵性得安,护佑娘娘,护佑我大齐江山啊!”

    她言辞恳切,句句在理,更是将“不收则有不祥”的帽子隐隐扣了下来。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妙容身上,带着无声的压力。

    沈妙容胸口剧烈起伏,宽大袍袖下的手指死死掐着那串羊脂玉佛珠,几乎要将珠子捏碎。她死死盯着顾今朝那双看似纯澈无辜、实则暗藏冰锋的眼眸,最终,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刘嬷嬷,替哀家……收下吧。”

    刘嬷嬷脸色同样难看,硬着头皮上前,从顾今朝高举的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入手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透匣而出,让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捧着匣子,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飞快地退到沈妙容身后。

    沈妙容只觉得那蛇头的目光如影随形,阴冷地贴在她的后颈。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惊悸,脸上重新堆砌起那副温煦的假面,试图将话题拉回掌控:“郡主孝心,哀家心领了。只是……”她目光扫过依旧跪在地上的母女,“这袖棺一事,疑点重重,哀家定会彻查,还郡主一个清白。”

    她特意咬重‘清白’二字,暗示此事没完。

    顾今朝却仿佛没听懂这弦外之音,在夏蝉的搀扶下盈盈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感激,对着沈妙容深深一福:“谢太后娘娘明察之恩!”

    她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沈妙容脸上,声音陡然变得清越而沉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娘娘,臣女与母亲流落在外多年,蒙娘娘恩典,方得归京。每每思及父亲……思及那十万埋骨北境、尸骨无存的神武军将士,臣女便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声的波澜。神武军!这个沉寂了十五年的名字,带着血与火的气息,骤然在慈安宫奢靡的空气中炸开!

    皇后宋凝华端着金樽的手微微一颤。明珠公主萧笙笙茫然地睁大了眼。江月棠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苏府女眷席上,气氛瞬间凝滞。

    顾今朝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份刻骨的悲愤与不甘,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娘娘您慈悲,设此迎风宴,令臣女母女感受故土温情。臣女无以为报,唯有……唯有献上此画,愿我大齐十万神武军将士的英魂,能感受到娘娘的恩泽与挂念!愿他们的在天之灵,能护佑娘娘凤体安康,护佑我大齐……边疆永固,再无人敢犯!”

    她话音未落,夏蝉已自她身后捧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画匣,沉稳地打开锁扣。

    顾今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与夏蝉一同,缓缓展开了匣中那幅巨大的卷轴!

    “嘶~”

    画卷展开的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没有常见的山水花鸟,没有工笔仕女。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色与肃杀!

    画卷之上,墨色狂放如怒涛翻涌,泼洒出北境雪谷的酷寒与苍茫。狂风卷着暴雪,几乎要破纸而出!在那天地肃杀的背景中,铺天盖地的玄甲战士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与狰狞凶悍的北羌骑兵狠狠撞击在一起!刀光剑影撕裂风雪,断肢残躯与破碎的旗帜在狂风中飞舞,猩红的“血迹”浓烈得刺目,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温热,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画面的中心,一面残破不堪、却依旧被一只染血大手死死擎起的“神武”军旗,在暴风雪中猎猎狂舞!旗下,无数将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双眼睛,透过狂风暴雪,死死地、不屈地望向画外!那目光汇聚成一股悲壮、愤怒、不甘的洪流,无声地咆哮着,瞬间冲垮了慈安宫精心营造的浮华!

    没有顾白衣。没有个人英雄。只有十万神武军!十万浴血奋战、最终被风雪和敌人淹没的无名英魂!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浓烈的血腥气与冲天的战意,仿佛透过画卷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贵妇小姐们脸色煞白,有人以袖掩口,几欲作呕。连久经世故的几位老王妃,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震撼与不忍。

    沈妙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面对蛇骨佛珠时更甚!她看着画中那惨烈到极致的景象,看着那面染血的“神武”大旗,看着那无数双穿透风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仿佛那十万冤魂正从画中爬出,要向她索命!

    “神武军……”顾今朝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怆,如同杜鹃啼血,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百战之师!定南诏,收西州,平东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新书推荐: 枯枯戮山的完美藏品 一不小心成了全员白月光 作为苦逼留学生的我误入了圣杯战争?从者还是恩奇都!? 大犬座禁止事项 我在东京开食堂 行尸走肉·未命名 梨绒 我是黑化男主的外挂系统 论:女主为何花样作死【无限】 失落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