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子!出来的这般早!”
隔着汴桥流散的雾气,薛三娘便摇着帕子,招呼青黛。
远处,一道碎银光若垂柳般晃了下。
青黛下意识眯了眯眼。
泠泠风鸣,凉呼呼从青黛耳边滑过。
三娘热络了许多,让青黛顿感心暖融融的。
路也不遥了,前方也有盼头了。
寅时二刻,朗月悄隐,曦光初露。
海棠瓣尖尚染星露,柳叶忽明忽暗地撩着晓光。
甘草已推着屉车,陪着青黛来到虹桥畔。
几近汴河,风更飒。
“好姐姐!早安!你更早!”
青黛上身着月白色抹胸,水绿色短襦。
下身着瀑布蓝色侧开叉合裆裤。
外搭瀑布蓝交襟短褙子,再辅以沧浪色罗纱合围于腰间。
绢色披帛沿着合围的裙带结了个蝴蝶结坠下。
从灵泉空间出来,青黛便瞧出今晨偶阵风的兆头。
将平日穿的百迭裙换成了裤装。
又用蔚蓝色裙带做了同心结,绳结于合围外压住飘动的裙角。
装束略凝巧思,还特意弄了个有趣的物件,等有客了再戴上。
到了虹桥东畔,瞧见薛三娘,青黛更露出讶色。
薛三娘今儿个,俏了个透!
打扮的更娇媚,色调比昨日鲜亮,攒成新绿少女感。
三娘的藕色褙子,偏丁香色,衔着淡淡的春意。
桃花百迭裙也颇有眼光,鲜活了好几倍。
让青黛忆起,曾见过的紫丁香园。
馥郁浓的化不开,至今仍烫在鼻息。
且今日,三娘还额外叠穿了米白色纱衣。
从远处便瞧见那雅淡又莹亮的光泽了。
天佑朝女子穿衣偏素净,但喜叠穿。
纱衣仿若烫银,流光溢彩的。
不像是临安天净纱或茜色纱。
沈大娘子和谢雪芍常备的纱衣,青黛是认得的。
也不像她一直贪慕的越州轻容纱。
用其做糕饼展架的纱障,恰似现代玻璃窗的通透效果。
这么一想,莫不是……湖州纱!
平纹方孔的经纬结构,与纯超细天然蚕丝的双壁组合,让其好穿、耐穿,百搭。
富商、士大夫家族惯常用的纱料,不仅轻薄,更能彰显身份。
青黛不禁脚步都轻快起来,期待起来——
今日薛三娘要接待什么贵客吗?
薛三娘身上的纱衣,在幽光下已然绚烂夺目。
真不敢想象,一会儿太阳出来会如何。
虽是衣着繁复艳丽,却不影响活计。
须臾间,她们已支起货架。
三娘身边除了小厮,还带了个小娘子。
青黛暗自留意着!
“妹妹,你既然来了,见个人。”
薛三娘巧笑着,帕子摇向青黛。
扭头,又拍了身后那小娘子的后背。
那人尚在低头排当货架,专注得紧。
凭背影观之,莲花橙色褙子,配月白色百迭裙,似少女穿搭。
精巧螺髻,鬓间碾玉蜻蜓琉璃钗,坠着珍珠发带,也显稚趣和秀气。
她知道这位姝丽是谁了。
“不急的,姐姐。”青黛趣意流盼,敛衽作答。
那女子方回眸凝望,珍珠发带鬓间轻扬,眸光悄躲,叫了声,“黛姐姐!”
“妹妹好!”青黛轻侧云鬓,澄眸漾笑,“这就是三娘的妹妹吧?”
“还是你水晶心肝!这是我三妹子,你叫她小七便好,她叫薛连翘!”
青黛和薛连翘扶着对方的纤指,频频屈膝见礼。
仿佛小鹿撞见幼鹿,四目相对,又怯又欢。
薛三娘洒脱展臂,大方左右一搂,将二人拥在怀中,三姐妹一齐颔首巧笑起来。
“黛妹,怎么样?我这姐姐叫紫苑,三妹叫连翘,好记不?寓意也好!”
银铃般的笑声,似缺少了什么,让青黛心中掠过怅然。
上一次将她拥在怀中,娇笑着帮她去讨剑儒公子做良婿的。
还是八姐呢!
“姐姐,你忘记告诉黛姐,咱们幼年失踪的姐妹,叫文竹。”连翘眸子不染一丝忧伤,“你不是说,不要忘记她么!”
“嘘!现在有了黛儿,我心甚慰,还提她做这么!愿逝者安厝,魂归其所!”
青黛轻抿唇,暗自垂眸。
瞥见少女臂弯银闪闪的五圈缠臂银钏,竟想到出府对牌上的金箔。
银,是冷冽的,克制的。
金,是热烈的,奔忙的。
她却在这个节骨眼,想到了八姐。
那日那辰那惊光,将永远烙印在她人生的每步足迹上。
原来,八姐给了她自由的鎏金印记。
无论未来多么幸福炙热,她的笑容,都将蕴含八姐指尖的一点余温。
一丝疑虑,终于浮出心海。
除了当下姐妹情深恍如昨日重现,会不会还有更深的机缘?
青黛猝然仰首,澄眸微挑,眼波嵌入凝思,不禁暗叹,
“八姐,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你的双眼?”
竟然后知后觉到这般田地!
早该意识到!
她们三人的杏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文竹是多美的名字,似败者复生的昭示。
褪去褐色的焦颓,探出稚嫩的鹅黄,再度染上鲜绿。
权当旧日的枯萎,是生的托举仪式。
枯萎到新芽,是枝干的献祭,也是根茎的抽生。
或许,青黛该当自己是文竹的新生。
“好啦!你拜师的事情,自己和青黛说吧!”
三娘收起笑闹,再度端出飒飒的气度。
拜师?不会是真的吧?
起初,连翘目光都躲闪。
但一瞧见,青黛取出的嫣红高架,排挡糕饼的麻利劲儿,方打开话匣子。
“我今日就是单单为了师父你来的!请受徒儿……一抱!”
这还没拜师呢,三言两语间便叫上了。
“你这一抱还一抱,我可不敢当啊!”青黛笑着戳了下连翘肉嘟嘟的脸颊。
粉粉少女,好像个大桃子。
她的身材,在崇尚精瘦的天佑倒是少见。
“师父!我烧火很厉害的!瞧,这是我昨夜自己磨的茯苓粉。”
连翘从香囊中取出玉小罂,似十分珍视。
青黛倒是好奇,她是怎么把粉装进这袖珍小瓶子里的。
“姐姐!自从樊楼出了酥蜜食,我就日日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做……”
这小连翘,竟然是个甜食女孩!
“你真想做糕饼?可是很苦的……”青黛蹙眉忽展,眸光一亮。
小丫头皮肤嫩的水葱似的,怎敌得过火燎。
薛连翘攀着青黛的袖口,不依不饶地碎碎念,“我一瞧见师父你做的糕饼,就欢喜的不得了!我必要学,必要做么!我不怕火的!师父,连翘就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的中药,我不仅克制火,还利于磨粉呢,我散结!真的……”
青黛扑哧一笑,但内心存疑。
“青娘子,你可要三思!上一次小七这么说,还是学做紫苏饮子呢!”张老汉憨厚的声音响起时,他人也推着独轮推车抵达出摊位置。
薛连翘撇撇嘴,辩解道,“饮子我一学就会了,可没有半途而废!”
张老汉排挡了货架,喃喃自语,“在天佑,饮子注重应时而生,你倒是说说,这?桃良时节都有些什么饮子?”
“这我还不知道?!”连翘杏眼圆睁,“甘草饮,薄荷饮,梅花……还有什么?”
青黛立刻帮着解围,“还有紫苏香附饮,槐芽饮子,嗯……”
“甘蔗也能做饮子!哈哈……我聪明吧?以后我定能成为绝手膳娘!”连翘喜地摇臂一晃,活泼地像个小兔子。
张老汉无奈地摇头,不再接话。
今日,他着靛蓝窄袖短打。
腰间亦悬一节斑竹水筒,霜鬓堆雪却精神矍铄。
就算薛连翘言语间不客气,也不气恼。
青黛观察到,张老汉走路左右摇摆,想是腿脚不便。
又打听到,每到雨雪天须拄拐。
猜测,他可能有风湿的毛病。
果然,他哎呦一声,一手攥着后腰,另一手探寻出藤凳,笨拙地坐下来。
青黛从屉车里取出早就备下的物什,款步踱至张老汉面前。
老人脸庞沧桑的皱纹,因青黛的到来,而溢出笑意。
额头的川字纹忽地伸展,竟不顾自己的痛楚,按着后腰要站起来。
恳切地抬臂,殷勤地招呼,
“小娘子,来碗甘草饮子不?送与丫头的,莫要算钱!”
青黛赶忙拦他,“张伯,切莫劳驾,您先坐好。”
敛衽谢道,“昨日多谢老丈和孙儿暗中帮衬着,青黛的糕饼才能卖的好。”
“哪里!小娘子端的过谦!是你的糕饼好!”张老汉拊掌连连赞道,“这是俺们全家,第二次吃到这等美味的糕饼!”
老汉目光放远,如落在远处糕饼货架上,又像看着虚空。
嘴角牵起一闪而过的浅痕,像夏日湖面落叶颤起的轻轻涟漪。
整个人泛起婴儿般的松弛感。
“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俺家娘子救过一位年轻小娘子,说是遭了水患逃难来的。和我家老伴年纪差不多,做的一手好汤水饼子,特别是那糕,叫鼎心?还是定升?额……俺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但那糕饼可颇有渊源呢!就比青娘子你做的糕饼,强出一星半点!”
青黛水眸慧转,说到渊源,除了茯苓夹饼,便是定胜糕!
且二十多年前的大事,医女案算一个,抗击北虏算一个!
韩相公的赫赫战功和定胜糕的由来,天佑无人不知!
只是,其具体配方与做法,因传说纷纭,终究成谜。
“张伯,可是定胜糕?”
张老丈忽地眉毛一挑,眸子一亮,“哦!方才一时懵住,这会子记起来了……叫定心糕!那可是个绝手膳娘!丫头,若是你能见着她,与她切磋一二……厨中活计定会更精绝。”
“定心糕?”青黛疑惑攒眉,竟忘了来意。
这名字……似曾在哪里见过。
现在,轮到她一时懵住了!
“丫头?青娘子?”张老丈唤了几次,青黛才回过神来。
暂且将疑惑压下,先顾着眼前,即刻捧出怀中包袱,
“张伯,这是我自制的暖贴,以艾叶、川乌、生姜、花椒等制成膏剂外敷,对寒湿疼痛有一定效果。”
张老汉听罢,怔愣了一下,粗糙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颤巍巍地接过去,“孩子,怎么还多了两副护膝……这数十个麻布药囊又是?”
“张伯,这是我给乳母作护膝时,多出来的。正好给您和我婶子一人一副。这药囊……不瞒您说,是我揣摩得出的泡脚方子。”
“泡脚药囊?老朽曾听过,只是不曾用过!”
“张伯正好试一试!这里面,我放了许多味药,不止牛膝、杜仲、当归、艾草、红花、苏木、桑枝、桂叶、月季根、柏壳、花椒籽、女贞子;还放了老姜、青藤、丹参、川芎、独活、黄芪、甘草、苦参、党参……”
张老丈打开手掌大小菊蕾色楮纸,“天那!这方子足有三十一味药!太名贵了!竟用它泡脚?哦?竟还有省便方——艾草、老姜、独活、牛膝、红花、鸡血藤、伸筋草、杜仲、当归、川芎……咄!俺的天!青娘子,受老朽一拜!”
说话间,张老丈便起身,压着嗓子笑起来,眼尾垂地厉害。
青黛忙上前去扶,“张伯,这是青黛平日药膳省下的药材做的,不值什么。您为青记糕饼说了这许多好话,教糕饼卖得这般好,是天大的情分!这护膝与泡脚药包,权当一点微意,老伯万莫推辞,更不必挂怀。”
当是时,忽闻一娇嗔女子柔声道,
“哎呦!青姐姐真是走到哪都招人喜欢,昨天是薛三娘,今天是张大伯!明天又会是谁呢……”
(创作于2025.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