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萧庭安将姜渺从书房中带出,攥着她手臂的手刚松开,转过身,就与从月门出来的俞昭视线对上。

    他第一反应竟是害怕她误会,来不及思索,已经移步追了过去,姜渺也看见了月门那里有个跑走的人影,但她还不知道那就是已经回府的俞昭。

    “庭安哥哥你去哪啊?”

    姜渺跟着萧庭安追了出去,萧庭安听见身后动静,脚步停下,吩咐书院外的护卫,“姜小姐来府内拜访刘夫人,找错地方了,你们带她去找。”

    两个护卫听到命令后,神色为难,面面相觑,但只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按吩咐,将姜渺拖出了书院,她刺破天的惊叫声也越来越远。

    俞昭只远看了一眼,眼眸便垂下,她也不是故意要看到的,她提着裙摆,几乎是以她目前最快的步速,原路返回西院,可没走出几步,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面前。

    俞昭睁大眼,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心想他是怎么走得如此快的。

    她眼眸垂下,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她话音刚落,头顶上便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叹息,俞昭心下不妙,头垂得更低,继续道:“抱歉,抱歉……”

    萧庭安凤眸眯起,“你道哪门子的歉?”

    他方才刚松开姜渺的手臂,就看见俞昭面色平静,然后无事发生似的,提着裙角走掉了。

    “我不该打扰你们。”俞昭觉得萧庭安肯定是生气了。

    萧庭安蓦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很冷,她又加重了内心的猜测。

    姜渺有多难缠,萧庭安清楚得很。他十三岁时和萧琰在南直隶,姜渺她爹极宠她,连来府衙议事都要带着她。萧琰谈正事时,最烦小孩子在一边吵,就让他将姜渺带走。

    他不擅长哄小孩,大多数时间姜渺都是由萧琰副将在照看。

    “她是我少时认识的一个妹妹。”萧庭安不知怎的,解释了一句,他微微弯腰,留意看俞昭脸上的反应,她哦了声后,就不再说任何话。

    他唇线抿紧,伸手想揽俞昭肩膀,可俞昭反应似受惊吓的兔子,往后一缩,他在空中的手一滞,指尖动了动,又收了回来,攥紧垂在衣袖中。

    她的下意识躲避,让他心生不快,他唇角勾起冷笑,即使是失忆了,她这些令她烦躁的动作却依旧在。

    萧庭安轻叹一声,声音淡淡,“回房吧,外头冷。”

    俞昭听后如获大赦,用力点了点头,视线看着脚尖,默默绕开面前的障碍后,走得极快。

    按道理说萧庭安是他夫君,见到他与其他女子亲昵呆在一起,她该难过才对。

    可是她撞见了他们在一起,她心底却没有任何不好受的情绪,反倒跑开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虽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但她的感受不会骗她。

    她一靠近他,就会紧张,他一离开,她心里才会觉得自在轻松。

    晌午,他们一同在西院吃午饭,俞昭全程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动作,身体僵硬,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俞昭长睫掀起,看了眼侧边坐着的萧庭安,他仍旧慢条斯理地吃饭,饭菜虽可口,但他清俊寡淡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

    萧庭安察觉到视线,只道:“再陪我吃点。”

    俞昭唇瓣抿紧,微微撅着,她口腹之欲不重,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她不喜欢咀嚼,比起吃饭,她更喜欢一动不动地躺着。

    昨夜她沉沉睡了一夜,早晨醒来,床上也只她一人。上晌之所以出去散步,她是想找回点以前的记忆,没成想就碰见不该碰见的。

    俞昭耸搭着眼皮,吃了点饭后昏昏欲睡,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塌上躺着,就在这时,一股鲜咸的滋味突然抵在唇边。

    她眼眸睁开,萧庭安夹了一块白嫩嫩的鱼肉在她嘴边,视线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去,他拧着眉,已是一副快不耐烦的神情。

    好像她不吃,他就要揍她了一样。

    她赶紧张开嘴吃下了那快鱼肉,比起在没有食欲下吃饭,她更怕看见他皱眉的样子。

    一炷香过去,俞昭坐在饭桌前,一开始她嚼了好久食物才会吞咽下去,可她刚咽下,他就又夹了一块喂她,她诚惶诚恐,看着他道:“我自己来。”

    这根本不是在陪他吃饭,他后来也根本就不动筷子了,一看她放下筷子,清冷的视线就直直看过来,俞昭被迫坐在那吃饭,欲哭无泪。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俞昭胃撑得难受,在他离座后,才敢放下筷子。

    看着萧庭安的背影离开了西院,她走进内室,斜躺在窗牖边的矮塌上,心中委屈,胃又难受。

    这当真是她的夫君嘛,她没失忆前到底缘何嫁给了他?

    她当时怎么就没有反抗呢!

    斜靠在矮塌上,俞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青禾在外厅收拾了一阵,进来看见俞昭睡着了,怕她着凉,又给她盖上绒毯。

    俞昭睡意昏沉,陷入梦境。

    梦中是春日的场景,暖阳明媚,桃花正盛,一逆光,看不明模样的男子,骑着高大骏马向她靠近。他墨发高束,一身玄衣窄袖长袍,单肩覆着银色轻甲。

    他驱马来到她身边,伸出手掌,他护腕上银甲折出的光刺得她眨了下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他声音很轻。

    “跟我走吧,我是来接你的。”

    虽然看不见脸,但她能感受他的小心翼翼,她乖巧听话地伸出手,可正当她手刚递出之际,盈满春光的景色骤变,周围一片漆黑,狂风似野兽般呼啸,野草疯狂摇晃着,像是在恭候鬼神降临。

    那人骑着马也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伸出的手没有人接住,她被独留在原地。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俞昭摇晃着头,紧闭的眼睫沁出泪珠,流过苍白面颊。

    她又被噩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不安地颤抖,萧庭安眼眸一颤,攥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再动了。

    他眼底有一丝克制不住的紧张,“俞昭,醒醒,俞昭?”

    俞昭听到呼喊她的声音,沾湿了的长睫缓缓睁开,思绪逐渐回笼,视线里是一张有些担心的脸,很陌生。

    眼神恢复清明后,她刚要起身,蓦地被萧庭安紧紧抱着,他手臂横在她后背似是钢筋铁骨,将她牢牢压向他的胸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俞昭手腕无力地抵着他肩膀,想让他松开些,但无济于事,好一会,他手臂才松开。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萧庭安抬眉,眼眸里有几不可察的怜惜,手掌抚着她侧脸,“梦见了什么?”

    俞昭眼眸低垂,摇头,“忘记了。”

    萧庭安收回手,平复心绪,神色又恢复冷淡。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我请了董大夫来,他医术高超,定会想办法恢复你的记忆。”

    董大夫四十多岁,长眉黑须,飘逸若仙,俞昭任由他看着额头上方的疤痕。

    董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神色复杂,对萧庭安说:“少夫人头颅上的伤,多半是顺河漂流时被沿岸石块所伤,外伤虽治,但内有瘀血,故才致使记忆消失。”

    萧庭安长身玉立,静静听着,视线虚望着她,似在思索,她现下发髻散落,青丝垂肩,巴掌大的脸表情呆愣,似乎这事与她无关。

    董大夫深深叹了口气,“待老夫先开些活血化瘀的药物,先喝上一段时间,后再根据少夫人的状况,再来给她施针。”

    本来没有反应的俞昭在听到施针的一瞬间,桃花眸子忽地睁大,喝药她可以忍受,但是扎针万万不行。

    她望着大夫,“施针?怎么施针?”

    她小脑袋摇着,脸上明显写着她不想。

    董大夫习以为常,笑着解释,“到时在脑袋周围穴位,扎上一针,然后看能否放出瘀血。”

    “当然了,这也是后话了,眼下先保守喝药,看情况是否能恢复。”董大夫用帕子擦了擦手,单肩挎着药箱,萧庭安侧身,送他离开。

    到了院外,萧庭安敛眉,问:“董先生,我夫人她……有多大的可能性恢复记忆?”

    董大夫神色顿时凝重,捋了捋胡须,“老夫说实话,不太可能,我给她开的这些药,也只是为了不让瘀血继续压迫她的脑子,固本要紧,至于记忆嘛,在保命面前来说,不算重要。”

    “那就是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了。”萧庭安抿唇,陷入思索。

    董大夫笑了笑,只当二少爷怕他夫人会忘记他们以前的甜蜜记忆,“二少爷要是希望少夫人她能恢复记忆的话,多陪她,回忆以前的事,说不定她就全能记起来呢。”

    萧庭安点了点头,眼眸一沉,“我明白了。”

    …

    俞昭失踪的事情,京城少有人知,杨若梅是过了一个月后才知道,她当时正在对镜梳发,一听来人禀报的消息,手中玉梳顿时掉落,跌在地上,折成两半。

    消息突如其来,杨若梅很难接受,她看过了很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家庭,但怎么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天。

    初冬世家贵族的宴饮也众多,聚在一起围着炉子,饮温酒吃烤肉,杨若梅都拒绝了,只在俞昭以前住过的房间里呆着不出门,对着她以前的旧物睹物思人。

    她可怜的孩儿,从小跟在她身边受苦,比别的小孩懂事百倍。甚至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想过要放弃她,可最后还是将她找回。

    母女进京后,好不容易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她却急着让她出嫁。

    回想起那日俞昭哭着说,她让她嫁人,就是想将她赶走时,杨若梅心里横着的那根刺,像是又被拔了出来。

    这日,她正在收拾俞昭儿时的旧物,就听人过来通禀,说俞昭大难不死,被送回来了,杨若梅死了的心,又像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许久不下厨的她找来做青团的材料,蒸了满满三层食盒。

    杨若梅急着要去见俞昭,可俞泳年一再让她等,直到五日后,他才携着她,一同的还有那个叫嚷着也要见俞昭的俞旬。

    一路上,俞泳年表情凝重,他事先已与杨若梅讲过,这一趟是去萧府谈事,不日便可将俞昭接回家。

    杨若梅惊诧问为什么,他敛眉说:“昭儿此前在外生死未卜,现在又被人送了回来,萧家极有可能以她丢了名节为由,让萧庭安休了她。”

    “什么!”杨若梅喉咙哽住,她女儿替他家人受苦,差点丢了性命,他们萧府居然会这么落井下石。

    杨若梅咬牙,“接回来就接回来,他们不仁不义,我也不想让昭儿呆在这种婆家!”

    看着杨若梅满腔愤怒,俞泳年不禁低声劝道:“我也只是说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你先别动怒,等到了萧府,别丢了身份。”

    萧家府宅前厅,萧哲正在主座,笑脸迎着两人到来。

    萧哲看了眼俞泳年的小儿子,夸道:“这幼子聪明伶俐,将来也是个状元之材啊。”

    听着萧哲客套,俞泳年也面带笑意,“萧大人过奖了。”两个朝中混迹多年的人聊得很投机。

    杨若梅在一边皱眉,她一共就来萧府两次,可每次来,女婿都不在,也不出来迎接她这个丈母娘。

    这丈夫做到了这个份上,又怎么会对她女儿好呢,想到此,杨若梅不禁鼻子一酸。

    杨若梅在这没什么事,萧哲从和俞泳年的聊天中抽出身,让管事带着她去西院。

    去的路上,一想到要见到三月多不见的孩儿,杨若梅一路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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