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薛子翛带着疑虑的心情,踏入韶光院的前厅。脚步行走间,坐在厅中手中捏着茶盏之人抬头看来。
薛子翛迈入前厅,梧桐留在了门外。
正喝茶的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朝薛子翛走了几步,拱拱手:“薛公子。”
薛子翛回了礼,示意对方坐下。她宽大的袖袍一甩,拂过茶几坐在上首的位置:“陆公子?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刮去茶汤的浮沫,抬眸看着陆长安挑了挑眉。
陆长安沉默了片刻,开门见山道:“薛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想与你合作。”
薛子翛微微一愣,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她直直地盯着陆长安,却见他的神色确实无比认真。她移开视线勾了勾嘴角:“哦?陆公子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你有什么事是需要和我合作的呢?”
陆长安已经开了口,后面的话自然说得十分顺畅:“薛公子,当年陆远道抢了你的未婚妻,致使你与林家退婚,让你受到了那么大的侮辱,难道你就不想报仇吗?”
薛子翛冷哼一声:“陆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且不说我如今也有如花美眷常伴身侧。即便我至今未娶,我与林小姐本来也不会是为良配。所以退婚一事,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至于你说的侮辱……”她笑了笑,“更是无稽之谈,儿时是我自己不懂事,才让众人都留下了我胡闹纨绔的印象,这又与陆、林两家何关?”
见她这般软硬不吃,陆长安反而定下了心。与方才不同,如今他的表情神色,才算是多了几分真心。
只见陆长安起身,朝薛子翛作了个揖:“薛公子见谅,方才诸多试探实在抱歉,但我想与你合作之事却绝非儿戏。据我所知,你在查林家,是吗?”他一脸胸有成竹,言辞确凿。
闻言,薛子翛瞬间眯了眯眼睛,袖中的手指同时已紧紧扣住了暗器。
陆长安顿时感到阵阵杀气,直冲面门而来。他赶紧摆摆手:“薛兄,我知道你在查林家,我知道一件事,但不知是否于你有用。”
薛子翛敛下气势:“说来听听。”
陆长安思索片刻,道:“二十年前,令尊之死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我在听闻此事之后没几日,偶然间在林府后门处看见有几个练家子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进了林府。”他伸手从衣襟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薛子翛,“这,是当年被绑的男子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被我捡了回来。
这二十年,我都没敢告诉任何一个人!”
薛子翛伸手接过,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个浅蓝色的流苏。只不过,这流苏肉眼可见编织手法十分粗糙,想来应是对方什么珍视之人亲手所制之物,否则又怎会随身携带。
她将盒子盖上随手放在一旁,问道:“既然你说合作,那你想要什么?”
陆长安恨恨道:“我想要陆家破灭,我想毁了陆家!”
出人意料的回答让薛子翛愣在原地,之前她以为,陆长安所求约莫是助他登上家主之位。没想到,他竟是想直接毁了陆家。
薛子翛断断续续道:“毁、毁了陆家?你身为陆家子,这般做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陆长安眼神中满是恨意:“陆家害死了我的母亲,我一定要报仇,他们都该死!”
薛子翛没想到,这竟是一个烫手山芋。她想了想,道:“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这样,你先回去,三日后我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陆长安起身拱拱手:“好,那我便静候佳音了,告辞。”说着,他转身离去,徒留薛子翛一人坐在原地沉思。
她又拿起那条流苏,翻来覆去地看,却并未发现任何线索。薛子翛低声喃喃:“掉下这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在父亲离世后没几日便绑了人来,也不知那人与父亲之死是否有关……”
忽然,她抬起头朝着门外高声呼唤:“梧桐,你去将少夫人请来。”
梧桐走了进来,问道:“公子要请哪位少夫人?”
薛子翛一噎,叹了口气:“你去将岚儿叫过来。”
梧桐福福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是裴钰的调侃声:“夫君喊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钰才刚一条腿跨过门槛,迈进前厅,当下便一眼看见了薛子翛手中那条浅蓝色的流苏。他顿时愣在原地,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到薛子翛身旁,伸手一把将流苏夺了过来。
“这是……”裴钰捧着流苏,在掌心仔细辨认。最终,他仿佛确认了什么,眼眶中蓄满的泪水接二连三顺着他的面颊流淌了下来。
薛子翛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了然。这流苏,怕是裴鸣生前的东西,陆长安见到的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恐怕就是裴鸣。
裴钰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太久,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道:“这流苏,是我亲手所编,挂在师父从不离身的玉佩之上。怪不得……怪不得当初我在林家找到师父的玉佩时,这条流苏不见踪影。我还以为是林家主嫌这流苏太丑,丢弃了去,没想到……”
他双手轻轻合拢,将流苏捧在掌心,缓缓贴近自己的心口。就像是跨越了时空,在与师父做最后的告别一般。
良久,裴钰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这……这流苏你是哪里来的?”他故作镇定,岔开话题。
薛子翛微微一笑:“情之所至,不必在意。方才陆长安前来,说想与我合作。这流苏,便是他给我的。”
一时间,整个前厅里唯有薛子翛缓缓道来的声音。她将刚才她与陆长安之间发生的对话,尽数告知裴钰。
“所以,陆长安亲眼见到我师父被带进了林家?”
“是的,他亲口所言。”
“那他的提议,你作何考虑?”裴钰问道。
“我与他约定,三日后必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我不明白,若他只是想毁了陆家岂不是再简单不过?毕竟他眼下已是陆家未来的家主,只要他再熬上几年,继任了家主,那毁去这陆家,岂非就在他的股掌之间?”薛子翛不解。
裴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带着猜测的语气开口:“也许,他实在已经等不下去了呢?又或者他这个想法,背后还另有深意。三日后若是能再问出一些,才好决定。”
薛子翛点点头:“是啊,想要合作总得先拿出一些令人心动的砝码,你说是吗?我的好夫人?”她神色郑重,却眉眼含笑。
裴钰抬眸间,正好和薛子翛四目相对。眨眼间,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他的耳朵之外,他甚至没听清楚薛子翛在说些什么,唯有视线中对面人开合的嘴唇。
“扑通、扑通”,心脏越跳越快,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一般。裴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事态好像变得难以控制了。
是夜,薛子翛坐在床头,回想着白日里陆长安告诉她的事情。
陆长安告诉她,当年出了那档子事时,陆远道确实对林晚晚真心以待,为了求娶她甚至在父亲和母亲身前跪了许久,才得到了先以侧室迎娶,待生下子嗣后再扶正的结果。
可没想到,因为这件事,族中的长辈都不同意再将陆远道作为未来家主进行培养。他们对陆远道的选择十分失望,陆之轩虽然身为家主,可这陆家也并非唯有他一人之言,最终陆之轩只得退步妥协,将陆长安换作未来家主培养。
陆远道得知了此事后,一时难以接受,竟将责任尽数怪到了林晚晚身上。此后便开始流连青楼,后院也早已姬妾成群。
二人成婚后,林晚晚无法接受曾经与自己海誓山盟的心上人,竟变成了这个模样。新婚当夜两人就不欢而散,此后数月陆远道都不曾踏足林晚晚的房间。
直到林晚晚弯了腰、低了头,陆远道才顺着台阶而下,两人成了真正的夫妻。之后两人过了一段恩爱夫妻的生活,直到林晚晚怀有身孕。
也许是那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又多了几分自信,林晚晚居然要求陆远道将后院的姬妾尽数遣散。陆远道当然不愿意,二人发生了一番剧烈的争吵。陆远道拂袖而去,林晚晚却因此没了孩子。
此后二人之间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林晚晚在府中变成了一个笑话。
“薛公子,陆远道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落到如今的境况,在他看来均是拜你所赐。薛兄,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们合作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你也可以除掉一个敌人,何乐而不为呢?”
薛子翛的耳畔响起了白日里陆长安说过的话。
“呵,拜我所赐?若是你们不用这么下作的手法来退婚,也不会把自己逼上绝路。算了,和已经疯了的人又有什么好说。
陆长安此人,倒有些意思。我竟开始期待三日后的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