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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死

    帐外的夜风卷着血腥气钻进缝隙,太子手中的剑还滴着叛军护卫的血,警惕的眼神却在看清宝月的身形时,骤然失了力道。

    见到男人扯下面具,宝月几乎是无意识地就张开手让他抱着。

    “我杀人了闻人瑨,我杀了霍琰。”白日经受的一重重刺激实在太大,宝月也不知那时是哪里来的胆子,直到入了夜回过味来才觉后怕。

    她这辈子第一次杀生,便就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他们逼你,霍琰本就该死。”闻人瑨的声音发紧,他只恨动手杀死叛军将领之人不是自己。

    敌军主将被杀的好消息流通很快,太子本该在今夜攻下敌军才对,可在得知杀死霍琰的凶手是宝月后,闻人瑨只能强行按下禁军想要连夜进攻的意愿,独自前往敌营。

    “孤来接你了。”闻人瑨轻声哄着怀里的女子。

    “不行,我不能走。”宝月打断他,一边哭一边抬眼与太子对视,“你消息那么灵通,应该已经知道我身体里流着前朝皇室的血。我不想骗你,朝廷撤兵后我已经说动副将听命于我,我打算做女帝。”

    “这些叛军不可信,他们根本不会真正拥护你!即便,即便真的捧你做上皇位,你以为你这傀儡女帝又会是什么下场?”

    让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坐上皇位,无异于将穿金戴玉的婴儿扔进闹市自取灭亡。宝月在那群野狗眼里永远不会是主子,甚至连陌生的柔弱女子都算不上,她就只是肉而已。

    “你可以来保护我呀。在东宫时,你曾说过不想当太子,因为即便是你父皇也没有绝对的权利。真正掌控天下的是世家门阀。可我猜如今那些世家早就离开京城了对吗?

    闻人瑨,你不想知道真正的权力是什么滋味吗?”

    让我做女皇,你便能实现心中的抱负,我会让你成为新朝最大的权臣。”

    ……

    “够了,你在拿什么和孤谈判?若不是担心你,今夜朝廷的禁军便会杀光这方圆十里的每一个反叛者,而孤也会成为大势所趋的新帝。”闻人瑨侧过身,将一张如玉面容隐匿在黑夜里。

    “可这天下既然能被霍琰他们挑起纷争,那就说明仍有前朝的势力不服你们闻人氏,其中甚至也包括掌权的那些世家,而你为了压制这些不安分的存在,仍然需要把自己的权力拿出去交换。”

    太子第一次看清,宝月稚气未脱的娇容上,装着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你一定要逼我吗?”闻人瑨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拿真相来刺痛自己的会是眼前的女子。

    “我在帮你。闻人瑨,我们不是夫妻吗?既然不分彼此,那这皇位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不懂你在计较些什么。”

    “可你呢?又为何执着于此,做我的皇后难道不够尊贵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满足于我这一个夫君,想夜夜换新郎?就不怕你的新郎个个都像霍琰?”太子双目通红,攥住宝月胳膊的手掌也在不觉中加大力度。

    其实今夜来敌营前,闻人瑨得知的还有宝月和那霍贼已然成亲的事,他虽心里知道此事怪不得无辜的宝月,但这股无处发泄的嫉恨还是让男人气得口不择言。

    宝月冷漠地甩开男人的禁锢,“我在霍琰身边就只是人质而已,他恨透了朝廷和闻人氏,又一早知晓你我之事,所以怎么可能真把我妻子?

    而且就是因为他,我才不想做谁的新娘。凭什么我要像牲口一样被人送来送去!闻人瑨,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了,所以我不会再给你拒绝的机会。”

    在东宫所遭遇的屈辱宝月还没有忘,她受够了被动地等待,既然城楼上大难不死,余生她便要做那当权者。未来只有她挑别人,轮不到男人来挑她。

    太子满脑子还停留在重婚那事上,他抿了抿唇,心中暗想:恨又如何,自己和宝月之间其实也背着家仇国恨,那姓霍的命若长些难保不会爱上宝月。好在宝月亲手杀了他。

    “你不愿意那就走吧,我可以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这不是儿戏,不是在争一块糖,面对天下百姓我们二人谁都输不起。”

    “闻人瑨,你敢说你的犹豫不是因为我是女子?我听说了你们闻人氏崇尚男尊女卑,你也觉得女子不如男!

    目光短浅!我见过你真正的太子妃,她之所以偷偷上京就是因为觉得不服气,凭什么要一辈子关在你的后宫,管些女人孩子的事,陈娘子说她若是能为官做宰不会比任何人差。

    不管你承不承认,但这世上就是有我萧氏先祖那样厉害的女皇,而我一旦登基,起码这些世家中原本无法出头的女子都会为我肝脑涂地。”

    闻人瑨的指尖还悬在半空,方才宝月推开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他望着眼前女子眼底那抹“非皇位不可得”的执拗,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既恨她将夫妻情分与权力捆绑,更恨自己竟被这番话戳中了软肋。

    世家私兵离京的消息还在耳边回响,父皇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叮嘱“莫让闻人氏基业毁于门阀”的画面突然清晰。他何尝不想摆脱世家掣肘?可让前朝血脉的宝月登上帝位,无异于将闻人氏百年基业拱手让人。

    只是若不答应,明早禁军清剿叛军后,他虽能继位,却要面对满朝暗流涌动的旧势力,最终还是会沦为世家手中的提线木偶,而与宝月怕是也只会变成金笼囚雀。

    “你可知,让你继位,便要赌上整个闻人氏的基业?”闻人瑨的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

    宝月没有退让,只静静地看着他:“你赌的不是闻人氏的基业,是你自己能不能做真正的掌权者。”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闻人瑨心上,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对着沙盘推演时的不甘,想起父皇在朝堂上被世家逼得步步后退的无奈。

    “若孤选了帮你,你敢保证,日后不会拿权势来背叛孤?”

    “我只保证,不会让你变成第二个被世家操控的皇帝。至于其他——闻人瑨,你该清楚夫妻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相互的,你若真心不改,我必奉陪到底。”

    良久,闻人瑨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释然,又藏着几分孤注一掷:“好,我信你这一次。”

    宝月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松动,却听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能以太子身份帮你,禁军皆效忠于闻人氏,若我公开倒戈,只会让局面更乱。”

    男人抬眸看向帐外,夜色正浓,远处禁军营地的火光隐约可见,“而且,今夜我离开前,你需写下一份空着继任者名字的传位诏书。”

    宝月早知太子不易应对,她刚要开口安抚他,日后会将皇位传给二人的孩子,可却被闻人瑨再度打断。

    “听着,明日之后世上再无东宫太子闻人瑨,我会回禁军营地制造一场‘遇刺身亡’的假象,再隐去身份,暗中帮你收拢前朝旧部对付那些趁机作乱的世家。待你登基那日,以新朝臣子的身份出现。”

    “这谈何容易,若你假死被拆穿——”宝月的声音难得带了丝慌乱。

    可闻人瑨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轻柔得不像方才争执的模样:“不必担心,记住明日我会让禁军内部乱起来,给你可乘之机。”

    忽然,帐外隐隐约约传来叛军巡营的脚步声,宝月只能压着鼻酸咬破手指,抓紧时间在自己的随身帕子上写下传位诏书。

    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帕子,闻人瑨收入怀中后迅速走向帐门,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枯草,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只是行至帘幕处时,男人忽然回过头,热烈的目光落在宝月身上,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宝月,别让我这孤注一掷,成了笑话。”闻人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无边夜色中,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帐帘缓缓落下,独留宝月攥紧衣角,垂眸自语。

    次日清晨,禁军营地传出惊天消息——太子闻人瑨昨夜巡查时遇叛军埋伏身中数箭,只留下一块染血的东宫令牌。

    主将尸骨难寻,一时间禁军军心大乱,而无人知晓的是,在营地不远处的破庙里,一个脸上带疤、穿着粗布衣衫的“流民”,正转身朝着叛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从此,世上再无太子闻人瑨,只有一个要助女帝登基的无名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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