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桑与檀巳的大婚之日,木溪镇下起了小雪。
张灯结彩的山间小院,白雪簌簌落下,与桂花树上挂满的赤红金字祝福布条红白相映。
“竹桑,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闫茵看着铜镜里云鬓花颜,眉目如画的竹桑不忍赞叹。
“真的吗,他会喜欢吗?”竹桑轻轻推了推鬓边的发髻,清亮的杏眸望向闫茵,很认真地在等答案。
闫茵抿唇一笑:“当然会喜欢,檀巳哥哥早就被你迷倒了。”
竹桑绽开天山池水般纯澈干净的笑容,带着一丝娇羞,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蘸着一抹红妆的眼尾如同淡淡的扶桑花汁,使她纯澈的眸子渗出一丝勾人的味道来。
闫茵看着竹桑高兴的模样,眼底尽是欣慰。
竹桑身上天丝缝制的轻薄婚服,如流云坠地般层层叠叠的洒在房里。
用柳菡天丝缝制的婚服不仅寓意吉祥幸福,质地还细腻柔软,薄而不透,轻而不冷,能随天气而变温,是三界顶好的料子。
传闻只有天庭皇族才能用这等珍宝织衣。
竹桑的婚服是她的夫君耗时半年,亲手为她缝制而成。他还特地寻得一块上古金玉石,为她精心打造一顶凤冠,那凤冠流光溢彩,金光熠熠,只因她的一句“太重不愿佩戴”,被闲置在储物室角落。
他极为宠爱她,特意请来妖界的髻娘。这位髻娘用两三条由灵花花瓣变幻而成的红丝带,巧妙地为竹桑挽了一个精致华美的新娘髻,既大气又不失温婉。
她那位向来淡漠,喜欢清静的夫君,为了她在屋外招待宾客。
他明明拥有统一三界的高深法力,却愿意陪她挤在这处她舍不得离开的篱笆小院。
闫茵看着竹桑幸福的模样,拿来红盖头,含泪替她盖上。
“桑儿,往后你可便欠了我,从前我们明明说好你要做为我披盖头的吉娘,你却先嫁了人,往后谁为我披盖头。”
竹桑看着闫茵泛红的眼眶,栗眸渐渐湿润,按木溪镇的风俗,唯有尚未出嫁的姑娘才能做吉娘。
盖头落下,竹桑听到闫茵微哑的声音:“好啦,今日你可不许哭。桑儿,你一定要永远幸福下去。”
“嗯!有你做我的吉娘,我肯定能幸福美满,吉祥顺意。”
屋外,雪花如白絮落下。
檀巳施法替每桌客人凝了一顶草棚子,棚檐挂着灵炽灯,灯光带来舒适的暖意。
雪中少年身形清瘦高挑,一袭红袍,血唇乌发,如瀑布般的墨发快将拖至地上,漂亮得不像话。
见他施展法术,客人们纷纷投来欣赏崇拜的目光
他们始终觉得,檀巳公子与他们好似不属于同一尘寰,这样风华无双的公子不应当出现在这嘈杂的篱笆小院中,而应当坐在琼楼玉宇之巅的高贵王座之上。
檀巳公子虽透着一股淡然的疏离与威严,却是慕浮国倍受敬仰的大英雄。
按理说他守护百姓,乡亲们应当对他有亲近感才是,可他面上虽笑着,却冷淡得很。
但世间强者大多孤傲,给人有距离感,这丝毫影响不了百姓们对他的敬仰。
十年前,三界局势紧张,妖界为争夺灵气充沛的天都城与天界开战。神机阁又卜算出魔王即将复活的骇人卦象。
彼时,荒渊异动,魔龙出世,各国妖邪横行肆虐,人心惶惶。
还记得那日魔龙袭击慕浮国时,他们日日烧香跪拜的天神却不曾派一兵一卒前来救援,水深火热之际,是檀巳修士凭借一己之力降服魔龙,解救百姓于危难。
后来,盘踞在慕浮国的几只大妖也被檀巳修士悉数剿灭。
无论外界如何纷乱,慕浮国都能在檀巳修士布下的结界里安然度日。
檀巳看着这些崇拜炽热的目光,殷红的唇角掀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些百姓之所以景仰他,只因还未曾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收服那条蠢虫,是它来此寻他,差点害他在竹桑恢复记忆前暴露身份,除妖是为了吞噬内丹,增强法力。
如今他的法力已恢复至五层,待竹桑恢复记忆,他打开结界之时,他倒想看看这些对着他笑的人,看到外界尸殍遍野,还能否笑得出来?
那时,他们脸上又将会露出何种表情?
他眉眼覆上的霜雪,在看到新娘走出房门的一刹,瞬息化去,眉眼显得温柔宽和。
他迎上前,牵起新娘纤细莹白的小手。
原先繁冗的婚礼仪式,因竹桑嫌麻烦而变得简单。亲朋邻里们簇拥在两位新人身侧,为两位新人祝福。
“祝竹桑和檀公子心心相印,情深意笃,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希望你们二人早生贵子,和和美美,幸福延绵。”
“桑儿同她这夫君这般郎才女貌,往后生出的孩子不知该有多漂亮。”
“可不是,此刻便想同他们预定娃娃亲可行?”
人群里一名暗慕檀巳多年的少女噘着嘴嘟囔:“真是便宜了竹桑那丫头,檀巳哥哥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郎!往后你们若是不幸福,可对不起我曾经心碎落的泪!”
听着邻里们的祝福,盖头里的竹桑好似被五彩斑斓的鲜花一圈圈簇拥环绕。
师傅师母接过她和檀巳递来的敬茶时,泪眼婆娑。
“檀巳,你一定要好好待桑儿。”
“师母放心,我一定好好守护桑儿,爱护桑儿。”
“竹桑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吃百家饭长大,如今有了你,如今可谓是苦尽甘来了。”
夜幕降临。
竹家小院里坐满了人。
小院建在靠山的小溪旁,院外,弯弯曲曲的溪畔亦摆满了酒席。
夜萤灯串挂在树梢,将溪畔照得亮堂。
白雪好似将棚子铺成朵朵白蘑,桌上的褐色酒瓶,赫然贴着红艳艳的“囍”。
众人沉浸在热热闹闹的酒席之中,只有檀巳看着屋里红烛心不在焉。
一个时辰后,雪越下越大,客人纷纷离开,院里的喧嚣渐渐变小。
院子里,只剩闫茵、叶溪同师母师傅玩着行酒令畅饮。
“哥俩好,三星照,四季财!”
“师傅,你输了,喝!”闫茵醉醺醺地将脚架在木凳上,替师傅倒酒。
院外,魔龙那桌醉得东倒西歪。
这些蠢货玩个石子剪子布都能玩出花来。
檀巳瞥见他们穿着修士服,单手倒立面红耳赤地争执谁出慢了时,恨不得将他们通通踹回魔界。
“你出四个手指是什么意思!”魔龙束发垂地。
“我这是双剪刀,把你的布剪得稀烂!”无头魔醉眼蒙眬。
“胡说,你明明想出布却蠢笨至漏了一根手指!”
猜拳声和醉醺醺的争吵声在寒冷安静的夜晚显得分外清晰。
檀巳透过窗户望向屋里红烛,墨瞳生出丝丝缕缕的情意来。
这一日他已经等了太久。
待今夜他与竹桑双修,助她修复内丹,竹桑将会记起他们的往事,如此他便可摘下这人间修士的面具,与她共度余生。
他,还是希望她喜欢他真实的模样。
檀巳轻捻指诀,一股浓浓的倦意席卷着最后的两桌客人,他们纷纷睡下,被檀巳施法送回各自的住处。
人都走后,院子里,安静得只听到风声。
白雪覆盖砖瓦,囍红灯笼在雪里轻晃,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打开。
风雪灌入,红烛摇曳。
檀巳拍去肩上白雪,合上房门。
屋里有他的御寒法术,暖意融融。坐在红床喜铺上的少女,身子微微往右一倾,又猛然折了回来。
“困了?”檀巳微哑好听的声音在房里响起。
竹桑渐渐醒神。
院外安静,客人好似都走光了。
红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她陡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没,没有!”
竹桑话中的一丝颤音灼得檀巳心口燥热。
“你在怕什么?”
“哪,哪有怕。”
“是么?”盖头被一缕魔息掀开。
他的新娘抬眸,一张纯然的小脸娇美如花。
而竹桑眼底,映着她那位肤白胜雪,红唇如血的夫君。
一身精裁的红袍将他宽肩细腰的清瘦身量束得勾魂诱人。
他似乎记得她曾说,她喜欢他散发的模样,今日大婚他竟未用发带束发,
长发披散,宛若妖精。
夫君走进她。
她想到待会要发生什么,耳根着火般滚烫,她冷不丁地吹灭靠近身旁的一盏红烛,不想让烛火照清她发烫的面颊。
檀巳冷白的眼尾轻轻一颤,随即唇角弯起勾人的笑意。
她为何如此急切地吹灭蜡烛?
竹桑不知她的哪个动作惹恼了夫君,前一息还静若雪山的他,走到床畔俯身将她横抱躺下。
她被他欺身压下,两人的红色喜袍铺散在床,好似交叠的鲜红牡丹花瓣。
她从檀巳漆黑的眸里,看到衣衫凌乱,眸若春水的自己。
他的力气很大,将她细白的手腕擒在床头,使她动弹不得,离得近了,他漆眸深处藏着的贪魇被她捕捉。
“夫君,你弄疼我的手腕了。”竹桑微颤的清甜声线在此刻却显得娇媚。
“夫君。”檀巳重复着她的话,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使他低哑的声线近乎失神。
檀巳极力压抑着燥热,握着她的手稍松:“这都疼,接下来怎么办?”
他是当真担心,竹桑现在只是一介凡人,他不想弄伤她。
“没事,我不怕疼。”少女眨了眨水盈盈的杏眼。
竹桑看着灯影下檀巳烧制的情人陶瓷人偶,莫名感动到晃出眼泪,她真希望他们也能像陶俑那样,互相依偎,永不分离。
喜铺垂下凤凰刺绣红被子的一角。
屋外的雪纷纷扬扬,安静的院外,只剩屋檐的囍字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翌日,竹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得来。
昨夜,她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一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溺在水里,撕心裂肺地敲打着水中结界,在控诉,在哭泣,可水里的她吐字模糊,竹桑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大抵是他将她折腾得太累了,她才会做这种怪梦。
房间铜盆已然盛好一盆温水,洗漱过后,她身着红色亵衣,搀扶着腰肢,步伐虚浮地走出屋子。
雪已经停了。
暖暖的日头斜照房檐,在院中落下斑驳的光影。
檀巳静坐院中,一身深绿色长袍将他的薄唇衬得鲜红,长长的墨发被慵懒挽至身后,用一根墨绿色发绳随意捆绑。
听到竹桑的动静,他轻抬一尾眼睫,以一种不同以往的目光看向她。
竹桑微微一愣,夫君的眼神怎么透着一丝隐忍一丝期待?
见他微启红唇,还没等他开口,竹桑迅速折返逃回屋里。夫君那眼神,绝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可她终究是无法从他这位法力高深的夫君眼皮里逃走的,她虚影一晃,便莫名其妙地落入夫君微冷的怀里。
檀巳低垂睫羽,懒声笑了:“跑什么?”
竹桑轻咬着唇瓣:“我不过是忘了换衣裳。”
檀巳眉微轻挑:“任何亲密的事都发生了,竟还如此害羞?”
“没有害羞。”
他摊开冷白的手掌,厨房里炖好的千年山药红枣粥便移至了手心。
“睡了这么久,该饿了,喝下这碗千年山药粥,养血,补肾。”
竹桑听到补肾两个字,雪白的眼尾渗出一抹红晕:“我才不需要补肾。”
“那今夜可受得住?”
“夫君!”竹桑挣扎想逃,“你再说这样的话,我便跑到城里的宅子住。”
檀巳搂紧她的柳腰:“跑到那我就抓不到你了?”
“好了,先用膳。”檀巳松开她,垂下长睫,轻轻搅动瓷勺,替她将粥吹凉。
竹桑看着檀巳认真的睫羽,渐渐出神。
没想到她自小崇敬的漂亮修士哥哥,长大竟成了她的夫君。
那时夫君自山妖手中将她救下,此后他便借她的小院子休养生息。
那时候夫君待她像亲妹妹那样关怀备至,大事小事都亲力亲为。
长大之后,她浅浅明白了男女之情,眼看其他女子勇敢地追求哥哥,她心中竟酸楚难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然爱上哥哥。
本以为哥哥一直将她视为妹妹看待,绝不会对她生出男女之情。没想到她故意醉酒假装告白时,夫君却说,他喜欢的人也是她。
想到这,竹桑抿唇抱紧檀巳的冷白脖颈,把头埋在他颈窝里。
夫君是她最敬仰的修士。他救过她的命,从小护着她,护着木溪镇,百姓们都说,她能同这样才貌双全的大英雄成婚,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正出着神,檀巳将她的藕臂轻轻掰下,他声线微哑:“往后别想着跑,你跑不掉。”
跑,她哪会真的跑?
一勺飘香四溢的粥送至她的唇畔。
她微微张唇,碰到的却不是粥。
夫君吻她时,微蹙起的眉心好似警告她,他若是稍懈理智便要将她吞噬。
握着她后颈的指骨不似他灼热的唇,是凉的,有时抱着他,会让她感觉冷。
檀巳唇角溢出一丝红色的法力,渡入竹桑口中,竹桑隐约感觉肚子里生出一丝灼热。
他松开她,好似在观察她:“还没记起什么?”
竹桑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她眉眼弯弯,调皮一笑:“放心,我怎会忘记,今夜夫君记得来瓦肆就好!”
檀巳垂下眼帘,漆黑的瞳孔透出一丝不解。
不该啊,昨日双修了一夜,他已经替竹桑修复了内丹,为何她还未想起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