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檀巳与拥护他的修士们出结界“捉妖卫国”,竹桑则到瓦肆上值。
今日是檀巳的生辰,竹桑想亲自为夫君排一场戏,逗夫君开心。
夫君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不清楚自己如今的岁数。
他没有失忆,若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那他不是从未受到过父母的重视无人为他记下这些重要日子,便是他已被父母遗弃。
与他一同守护小镇的霖裔修士曾说,夫君从前过得不好。夫君不说,她便也从不追问,她不愿揭开他的伤疤,再让他回忆一遍难过。
她只想在往后余生温情待他,在每年正月初一为他过生辰,是因为这一日寓意着全新的开始。
前几日,竹桑根据师傅编撰的《人间事》做了一本游玩小册,《人间事》是师傅在游历各国、走访各地采风时收集到的各类故事集成。
她从《人间事》里找到许多民风淳朴之地,待夫君有空了,她想带夫君出去采风,体验人间温暖,感受世间美好。
夫君不爱笑,可她喜欢夫君笑,夫君笑起来好似暖阳初升,冬雪消融,好看又美好。
夜里,瓦肆烛火通明,人流如织。
竹桑身着浅蓝色锦袍,在台上扮演一名清冷轩逸的男神仙。她冰肌玉骨,步履轻缓清雅,她那张精致小脸扮演男子亦是丰神俊朗,如诗似画。
她的表演生动逼真,引得观众连连喝彩,打赏如潮。
戏中,她与闫茵是一对互相暗慕,口硬情深的神仙眷侣,他们一同下凡除魔卫道,历尽艰险磨难,最终鼓起勇气吐露衷肠,携手共度一生。
剧中妖魔鬼怪形态各异,或狰狞可怖,或憨态可掬,故事情节妙趣横生,有捧腹之处,也有令人动情之时。
檀巳静坐在台下,漆眸晦暗不明。
他这小娇妻编撰的剧本,笔下神仙个个风骨不凡,神勇睿智,魔却荒淫无度,愚弱蠢笨。
檀巳心口隐隐生疼,若竹桑记不起从前,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接受他的魔王身份?
坐在檀巳身旁的魔龙霖裔,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他勉强套了一件与檀巳相同的白色锦缎修士服,坐下来时腰间的束带几乎要崩断。
他虽五官端正,但身形魁梧,与这身气质清润的衣袍显得格格不入。
霖裔小心偏眸看向魔王冷峻的侧颜,额间冷汗涔涔。
魔王的脸色真差啊,竹桑他们是真敢演,戏里的魔灵为了逗笑观众竟如此蠢笨粗鄙!
他威风凛凛的魔王竟只是个身高六尺,长了一颗带毛媒婆肉痣,整日只知道抠鼻子放屁的蠢蛋子!
身为魔,坐在此处,它有种被屁到崩的错觉。
唉,这三界之中胆敢如此丑化魔王的人,也只有竹桑了,他人若是在魔王面前这般表演,剥皮抽筋都算轻的死法。
好在下一个节目竹桑跳起了舞蹈,
她的舞蹈灵动可人,不娇不媚,尽显优雅纯然,可竹桑竟在落幕之时,跳反了动作,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魔龙面若苦瓜。
竹桑啊,你曾经绝然的舞技跑哪去了,我看魔王今日生辰定然是不会高兴了。
魔龙悄然望向魔王,没想到魔王看到竹桑滑稽的舞姿时,他垂着睫羽,浅浅一笑,终于高兴了些许。
落幕后,竹桑用她微弱的法术将瓦肆里的灯火全部熄灭。
檀巳正疑惑。
忽然,四周八方升起盏盏暖黄明亮的祈福灯,祈福灯若飞天精灵,照亮乡亲们的脸颊。
这些都是乡亲们为檀巳公子放的祈福灯,每一盏灯上都写上了真挚的祝福。
他们感谢檀巳修士一直守护小镇,祈祷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檀巳稍稍施法便能看到每盏灯盏的心意。没想到每个为他祈福的百姓,都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好。
可他并不感动,反在心中冷嗤,若他们知道他是魔,可还会如此真诚地为他祈福?
当初它初生人界时,百姓看到它,只会凶神恶煞地手持刀枪剑戟追着它喊打喊杀,哪怕彼时它从未害人,甚至为百姓驱除妖邪,可百姓非但不感恩,反而断定那些逝去之人皆是被他所害。
不仅人界,三界皆不容他。
遇见谷九儿前,他从未在这世间感受过一丝善意。
而谷九儿便是竹桑的前世。
一万年前,他与天外天六名古神交战时,九儿担心他寡不敌众,加入战场助为他结盾,却不慎被古神所杀。
他一怒之下歼灭五神,仅有一古神得以逃跑。
九儿灰飞烟灭之际,他耗尽毕生修为替九儿逆天改命,重塑内丹,他也因此遭反噬而陨落。
九儿的内丹若是能找到合适的胚胎,便能重新孕育而生,如今九儿已经投身竹家,长成了竹桑,昨日双修他已为竹桑修复了内丹的裂痕,待她想起从前,他便将她接回魔界,立她为后,给她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保护与专宠。
想起往事,檀巳在数百盏祈福灯中去寻竹桑的那盏。
空中,一盏绘着鸳鸯游莲池的灯盏写着熟悉的字迹:“愿往后,夫君染尽我的余生,同我在风轻云淡的日子里花前月下,拈花煮茶。”
檀巳将那盏灯缩小,收入囊中。
人群窜动。
一袭月色长袍垂坠如瀑,眉目妖冶的漂亮少年站起身,在人群里寻少女。
灯火阑珊处,竹桑看着檀巳的身影,笑靥如花,明媚若春日暖阳。
他穿过人群走向她,路过闫茵时,闫茵不忍对着他笑:“檀巳哥哥,这支蝶戏荷花舞可是竹桑跳得最好的一支舞,她从未在舞台出错,为了逗你开心,她可是费尽了心思。”
檀巳心头一软,微微颔首。
他走到灯火下,横抱起竹桑,身形一闪,瞬息离开瓦肆。
竹家小院里,贴着囍字的红灯笼透出暖暖的灯光。
檀巳捧着竹桑的后颈躺下。
“夫君怎么带我回来了?我还想带夫君去吃街边炙肉呢。”
少年声线低沉喑哑:“我不想吃炙肉,可否将你吃了?”
竹桑纯然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煮了吃吗?”
嘴上不饶,实际她却害羞垂着眸不敢看他。
“你说呢?”夫君抬起她的小脸,妖异的漆眸勾人。
刚想接他的话,竹桑突然感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眼前的檀巳成了几层重叠的影子。
“桑儿,怎么了?”她听到夫君紧张模糊地呼唤。
竹桑艰难吐字:“我也不知道。”
檀巳的心高高悬起,他冰凉至近乎刺骨的手揽起她将她抱入怀里,冷白的掌心一翻,温和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
可灵力并未让她好转,反而愈发令她痛苦起来。
竹桑感觉肚子里好似有一棵参天巨树在疯狂生长,马上便要将她的身子撑开穿破。
她痛苦地蜷缩在他怀里,吐出一口鲜血。
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这一刻瞳孔战栗:“桑儿!”
他用尽各种术法疗愈她,她的脸色却愈发苍白虚弱。
正束手无策之际,一缕灵魂自竹桑体内飘然而出,那缕灵魂长着一张和竹桑一模一样的脸,可她的身形却更加完美勾人,纤腰丰脯,肤若凝脂,挑不出一丝缺点。
她血泪涟涟,哑着声崩溃地哭:“尊上,你认错人了,我才是九儿!”
檀巳看向谷九儿,瞬息愣在原地。
他再望向竹桑,她正昏睡在他怀里,均匀地呼吸着。
檀巳漆瞳震颤,他不敢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后好似长出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鬼魅发出尖锐的笑声,笑他这堂堂魔界之主,将三界踏于足下的王,竟弄错了爱人。
“不可能,一副身躯只能容纳一主魂魄,绝不可能双魄一体。”檀巳极力平复情绪。
他颤抖苍白的双指合并,探查竹桑体内是否有另一魂魄。
竟然真的有……
“尊上,你忘了西枫国枫林镇落枫村郊外的温泉了吗?”
落枫村郊外的温泉,他和九儿的初识之地。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终于有人和他谈起从前。
檀巳将竹桑放回床上。
他冷白的眼尾浸上一抹红,看向悬在半空的缥缈魂魄,嘶哑着问:“你真是九儿?”
“尊上,你娶错了妻便算,如今你连九儿都认不出了吗?”谷九儿泪若雨下,“竹桑自小受我的内丹影响,才会同我长得相似啊!”
檀巳眉头紧拧,心里好似落下万千颗缠绕凌乱的毛线团。
他哑声低语:“怎会如此,世间竟有人的身体能容纳两具魂魄?”
谷九儿泣不成声:“因为魂莲。”
“魂莲?”
谷九儿啜泣着说:“尊上不炼丹药,自然不知此物。”
谷九儿是三界为数不多的九阶炼丹师,她曾阅遍三界药材古籍,对世间罕见药材珍品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魂莲万年难得一见,凡人食用可安魂养魄,强身健体;修仙者食用则法力大增,连涨数阶修为。在这世间,确实每个魂魄仅能承载一具灵魂,竹桑姑娘的身子之所以能滋养我的魂魄,是她娘亲怀有身孕时,曾遭虎妖所吓流血难产,但她曾结善缘,得一山中修炼的仙者赠了一株魂莲。”
“竹桑姑娘的母亲服用魂莲后,魂莲滋养胎儿,胎儿得以顺利降生,竹桑姑娘也成了这世间万年一遇的魂莲圣体。魂莲圣体温蕴纯净,适合养丹安魂,她一出生,我的内丹便被魂莲圣体所吸引,借魂莲圣体投胎转世,所以才会造成如此大错。”
谷九儿极力压制醋意:“昨日尊上魔气入体修复内丹,今日我才得以苏醒,彼时她的身子无法容纳两个魂魄,我才得以离魂。”
这样的局面着实荒诞,檀巳攥着指骨,手心都渗出血来。
谷九儿看出他的痛苦。
她知道,竹桑真心实意待过他,给过他许多温暖和幸福。况且他们堪堪成婚,昨日才花前月下,他一时肯定难以接受现状。
命运弄人,事实是如今床上那位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谷九神色落寞,她吸了吸鼻子,含着泪说:“尊上,若你和竹桑姑娘在一起更幸福,便……捏碎我的魂魄。”
话落,谷九儿生机渐失,她的魂魄渐渐透明若薄雾,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只要竹桑姑娘认可尊上的身份,尊上一定能与竹桑姑娘长相厮守。九儿只想尊上幸福,只要尊上幸福,我是死是活,都可以。”
“你做什么!”檀巳回过神,他看到谷九儿的手指掐着起消散诀,当即施法打断她,“万年前我耗尽修为救下你,绝不是让你一复活就去死。”
谷九儿泪如雨下,楚楚可怜:“可是尊上和那名女子在一起,好似很开心。”
她的语气酸涩苦楚:“我不想让尊上为难……”
话落,谷九儿失去意识倒下,檀巳将她接入怀里。
檀巳原先错愕茫然的双眸,在听到那句“只要竹桑姑娘认可尊上的身份”后,拥堵的思路瞬息变得顺畅。
他淡淡看了一眼竹桑,眉眼渐渐变得凉薄。
她向来厌魔,她若不是九儿,他们本该毫无瓜葛,他既从山妖手中救下她,便不欠她什么。
檀巳将虚弱的灵魂横抱而起,他的声线又淡又冷:“有何为难,我等的人一直是你,九儿。”
他正要抱着谷九儿离开屋子返回魔界时,袖中却掉出一盏小小的莲池鸳鸯祈福灯。
祈福灯上的小字依旧可见。
檀巳的惨白眼尾好似要渗出血来,犹豫片刻后,施法将竹桑收入灯盏。
在九儿没有找到合适的身子前,他要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