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竹桑在一处富丽堂皇的空旷宫殿中醒来。
她一脸茫然,还掐了掐手臂,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是什么地方?”
殿外之人听到她的声音,连忙捏碎尊上留下的召唤骨。
少顷,身着金线龙纹刺绣长袍的玄衣长少年,眉眼凉薄地步入凤栖宫。
一个月的时间让檀巳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心仪之人是九儿,对竹桑的感情皆因九儿而生,如今九儿复活,他只想同九儿一同实现昔日心愿,灭三界,筑造一个百姓全心全意拥护、忠诚不二,既无叛离,亦腥风血雨的和平盛世。
他们都曾尝受三界之苦,他和九儿才是一路人。
如今他未能替九儿寻到合适的身躯,她日益虚弱,常常昏睡不醒,只靠着他的法术维系生机。
所以十五日后,红月升起之时,他将在阴时阴刻施展更易身躯的法术,替九儿换上竹桑的身体。
身为魔,他不该对竹桑起怜悯之心,可竹桑终归同他做了夫妻。
她虽厌魔,但他会满足她最后的心愿,陪她无痛无苦地走完剩下一程。
至于真相,他不打算告诉她。
真相残酷,既都是死路,毫不知情的死和痛苦的死,还是第一种死法更好。
竹桑听到动静赶忙下了床。
她看到檀巳,眼睛一亮,欣喜地朝着他小跑过去。檀巳近日用自身灵力滋补着她,她看起来安然无恙,活力满满。
“夫君。”
刚想拥抱他,她竟被一股威压弹开,倒在地上吐出血来。
竹桑茫然看着地上的那滩鲜血迹,回眸转望向檀巳。
如今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檀巳不自觉收紧指骨,敛去内力将她从地上扶起。
“近日我进阶了一层修为,内力不稳,夫人莫要近身于我,否则会被溢出的内力所伤。”
“原来是这样啊。”少女小脸惨白,身上的月牙色亵衣被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夫君,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檀巳施法拂去她唇角的血迹,又给她镀了一缕温和的灵力替她疗愈。
他垂下长睫,面色平静:“夫人,有些事,我该告诉你。”
竹桑抬眸,眼眸水亮:“何事呀?”
檀巳鸦羽般的长睫在苍白冰冷的肌肤上投下错叠的影,遮住双眸。
竹桑近看才发现,夫君的眉眼好似抹着一层淡淡的凉薄,和以前有所不同。
“其实我是妖皇。”檀巳将酝酿好的说辞道出。
竹桑小脸迷茫又错愕:“啊?”
檀巳叹了口气:“夫人,其实我是妖皇,从前我被兄长所害才逃到人间。如今兄长及其党羽已被我歼灭,我继承了皇位。”
他以为竹桑会害怕,没想到她非但不怕,还一脸好奇:“夫君是妖,还是妖皇?”
五万年来,天界,妖界,人界和平共处,虽十年前天界妖界有过一战,但夫君说战火已然平息,如今天下相对太平,她自然不会惧怕妖。
况且她在师傅记录的《人间事》中得知,妖也分好妖和坏妖,不似魔灵一心只想毁灭三界,他的夫君保家卫国,一定是只好妖。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檀巳问她:“你不怕?”
“若旁人是妖,我定然会怕,可我怎会害怕夫君呢?”
竹桑环顾四周:“所以此处是夫君的寝宫吗?”
“你的寝宫,往后你便住在此处。”
少女小脸微垮:“不可以回木溪镇了吗?”
“近日不行,我方才接手妖界,事务繁忙,待我忙完再带你回去。”
夫君这么说,便是可以回去的,夫君法力高深,回去也是一瞬间的事。
少女绽开笑颜,眉眼明媚:“既如此,我便留在此处陪着夫君。对了夫君,我昏倒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是妖,与你双修时妖气入你体内,扰乱你的气息使你身子不适晕了过去,所以往后我们不可再……同房。”
竹桑凑到他眼前,抬着小脸,弯月眉拧成八字:“啊,一辈子都不可以了吗?”
“你不是不喜欢,还想逃?”
少女垂眸抿唇,面带羞涩,耳朵也红了:“喜欢,怎会不喜欢,想逃是因为太累了,只要夫君……不要整夜不让我睡便好。”
檀巳微微蹙眉,他有些许懊恼,怎聊着聊着,竟聊到了这些事上。
少年尽力让语气变得严肃冰冷:“近日我内力不稳,你我绝不可再发生亲密之举。”
“好吧。”竹桑小脸像萎掉的花,“但是夫君,你往后可不许再骗我了,若是骗我……”
檀巳敛眸:“会如何?”
“我也不知会如何。”竹桑低头看着玉石地板上,自个脚上那双鞋尖不停翘起来的白色小布鞋,“被你欺骗心情总是有些怅然的,这次我不怪你,夫君往后莫要再骗我了好吗?”
檀巳看向别处。
这他如何答应?
他们在人间相处了十年,聊天也聊得如此自然顺畅,他不能再同她说这些废话来扰乱心神。
一阵夜风吹入殿内,帐帘翻飞。
他透过窗棂看向远处淡淡的月色,直问:“桑儿,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话刚出口,檀巳心里便生出些许懊恼,唤她十年“桑儿”,这称呼一时半会儿竟改不过来。
他无声低叹。
罢了,这样唤她才不会让她察出异样。
竹桑弯着月牙般的眼睛脱口而出:“和夫君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檀巳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看向她,压着情绪:“我说的是近期能完成的心愿。”
“为何是近期?”竹桑一脸不解。
对上她清澈的眸子,他的声音又不自觉软了几分:“人界春节将至,我想陪你完成近日能够完成的心愿。”
“这样啊。”竹桑背着手来回踱步。
“春节的话,只希望除夕那日白日能同夫君逛街采买,买_春_联,购年货,和夫君一块贴春联,做年夜饭,夜里到望月楼赏烟火。”
怎么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心愿。
“还有吗?”
“夫君,做人不能太贪心,若一次想要的太多,老天爷会将幸福全都收走的。来日方长,以后的心愿,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去实现可好?”少女笑嘻嘻地说。
檀巳心里不是滋味。
将死之人,还笑得如此灿烂好看。
来日方长……
世人都说来日方长,却不知这世间处处皆是世事无常,比如她忽然不是九儿,比如他要取她性命。
“夫君,你今日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开心呢?”见檀巳沉默良久,她凑近他,抬眸肃着小脸望向他。
“近日……”檀巳编造道,“众多臣民反对我迎娶人界女子为妻,颇为苦恼。”
“是我连累你了吗?”竹小饼攥紧细白的手指,她神色诚恳,“夫君,我会为你修炼变强的,你不是说待我成年就会带我修炼吗,我想变强,想要站在你身边,陪你一同守护世间。”
听到这些,檀巳的心口紧紧收缩。
她总是这样,像朵向阳花,能量充沛,连他这种凉薄寡淡的魔也偶尔会被她触动。
她心怀世间,惜花爱草,热爱世间的一切美好,一次落日,一次飘雪,都能让她心生欢喜。
即使她小小年纪失去父母,依旧乐观开朗地面对生活。
可他不同,他的心里充满仇恨,根本不是她心中守护世间的英雄,若不是他提前出世,致法力尚未能全然恢复,他立马便将这令他厌恶的三界通通毁灭。
小时候她便想修炼法术保家卫国,当初他只教她低阶术法,是因为九儿的内丹仍有裂痕,若未长大成人便修炼高阶术法,必将使内丹破裂。
如今,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修炼还有何意义?
他避开竹桑光彩熠熠的眼眸,哑声道:“桑儿,有我护着你就行了,近日我事务繁冗,无心带你修炼。”
“好,不急的,等夫君有空了我们再一块修炼。”
檀巳心中郁结,来时他明明心如坚冰,怎和她不过聊了几句,心中冰雪竟悉数化了。
毕竟是同床共枕过的夫妻,他对她仍会心软,他不能再多听她说一字一句。
檀巳转身走向寝殿门口:“桑儿,我还无法将你带回王宫,待我处理好近日棘手之事,再来接你。”
“夫君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的公务要紧。”竹桑跟上他。
“春节那日我再来找你。”
“今晚你便要走吗?”竹桑依依不舍,她轻扯他的衣袖,“今夜夫君陪我好不好,今日过后我就乖乖在这待着,等着你春节来找我。”
檀巳停下,漆黑的瞳孔映着烛火下的少女,她肌如白雪唇若红梅,眼中满是不舍。
下一息,少年映着暖光的眸子好似覆上一层寒霜。
他略过她满是期待的栗眸:“桑儿,我很忙。”
少年心一狠,扬袖离来:“栀影,照顾好夫人。”
栀影自角落走出,抱拳行礼:“是,尊上。”
“栀影姐姐,你也在这。”竹桑看到栀影后,欣然地朝她走去,一会儿便忘了方才被拒绝的难过。
檀巳消失在夜色。
“姐姐,你是跟随夫君到此,还是你也是妖?”
栀影是檀巳的护法,在人界她装作人间修士的模样跟着尊上陪伴竹桑长大,出了结界,则随着尊上剿灭三界。
“我,也是妖。”栀影眉眼微冷,若春山之巅的一抹残雪,她常年身着一身暗紫色劲装,身姿如松,神色肃然。
“姐姐,那你的本体是什么呀?”
“栀子花。”
“姐姐是花妖!”竹桑一脸惊讶,“难怪姐姐美若最高枝头上无法触及的无暇花朵,淡雅又漂亮。”
栀影轻咳一声,她是在溜须拍马吗?
“那夫君呢?”竹桑满眼好奇。
她的心思很容易猜透,都显在面上,她果然只是想打探尊上的消息。
“夫人抱歉。”栀影拱手道,“小的并不知晓。”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我们不过是聊聊天。”竹桑弯起的笑眼若藏着星星,亮晶晶的。
栀影看着这张脸,心情都不自觉地好了起来。
“夫人,你已昏睡多日,小的去吩咐后厨给夫人准备人界吃食。”
“好,栀影姐姐,你吩咐后厨多做些,我们一块吃宵夜。”
栀影微不可察地咽了一口唾沫:“不可,下人不可与主子同桌用膳。”
竹桑记得栀影姐姐最爱人界美食,她晃着她结实纤细的手臂撒娇道:“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你是我的栀影姐姐,哪是什么下人主子的,栀影姐姐就当陪陪我。”
栀影抬眸看向竹桑,心口一片怅然。
尊上当真舍得把他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孩杀了吗?
她也是看着竹桑长大的,连她都于心不忍,尊上当真下得去手吗?
若尊上当真对竹姑娘无情无义,他直接碾碎她的魂魄给九儿姑娘换身便是,又何必等到红月升起那日?
虽然红月之日阴时阴刻施法能使换身术法更为顺利稳妥,可尊上是何等强大,哪需借助天时地利,明明靠一己之力就能完成。
所以,尊上对竹姑娘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吧,但延迟几日又有何意义?
可惜如今能造身体的息壤已然绝迹,否则倒是能有两全之策。
为了九儿姑娘,尊上曾经连万年修为和性命都能豁得出去,他又怎会对竹桑姑娘手下留情。
想到尊上的计划,栀影心软道:“好,小的陪夫人一块吃宵夜。”
“栀影姐姐,别说什么小的小的,我不习惯,你就是我的栀影姐姐。”
“好,小的……”栀影顿了一息,“明白,姐姐不敢当,夫人将我当朋友即可。”
若她是夫人的姐姐,尊上岂不也得唤她姐姐,这是大逆不道之事。
“好,那我们便做朋友。”竹桑的小脸笑意盈盈。
在清栖宫待了七日,竹桑百无聊赖。
她日日来到顶楼,俯身眺望远处,好奇妖界的街道到底是何模样。
她发现妖界的亭台楼阁和人界都城异常相似,几乎没什么区别。
眼看着魔界的月色一日比一日浊红,栀影心口沉闷。
她话少,不知如何哄竹桑开心,看着竹桑天真纯然的模样,她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生出带竹桑到魔界走走的大胆想法。
她心怜竹桑,若竹桑仅剩寥寥几日可活,她不该将最后的日子荒废在这空旷无聊的宫殿,她曾经在木溪镇过得那样快活。
在魔界,除了尊上和霖裔,无人能伤她分毫,只是出去逛一夜应当无碍。
况且夫人手腕上戴着的红绳是尊上的发丝所变,不仅能隐藏她的气息,还会在她身陷危险时变成护盾保护他。
哪怕她真的走丢了,尊上也能凭藉此物找到她。
试想了无数可能,确保竹桑没有危险后,栀影冒着被尊上惩罚的风险,给竹桑戴上面具,带她到宫外转转。
“栀影姐姐,我们擅自出宫夫君不会生气吗?”竹桑踏出宫殿前,拉着栀影的衣角犹豫道。
“无妨,出什么事我担着,只要夫人不说,这就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面具下的少女绽开笑颜:“好,我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魔界的街道上,各式各样的摊贩泛着暖光的灯光。
少女的粉色裙裾在街道上翩然扬起。
“栀影姐姐,没想到这里的建筑和人间一样,我感觉好亲切呀。”
栀影看着转过身欣欣然的面具少女,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魔界是尊上根据人界建筑所造,因为九儿姑娘未成妖前也是凡人。
此处的魔灵都化成了人形,装扮和凡人无异,竹桑自然会感觉亲切熟悉。
直到竹桑步至小食街,看到摊贩上的烤蝙蝠,发丝面,骨血汤,眼珠糖葫芦才意识到这当真是妖界。
她尖叫着拉着栀影逃离。
虽然魔界的食物不好吃,但是甜饮一绝,不是灵泉甘露,便是天山雪莲饮。
栀影带着她来到甜食肆。
才跨入门槛,两人便猝不及防地听到三个年轻魔灵在讨论立后之事。
“你们说尊上会立那猪什么伤姑娘为后,还是九儿姑娘为后?”
栀影脸色一沉,她想拉着竹桑离开,却已经来不及,魔灵的话早就传入竹桑的耳朵。
“当然是九儿姑娘。”
“可是尊上已经和猪伤姑娘成了亲。”
“成亲又如何,听闻九儿姑娘陪了尊上两万年,那区区人界妻子不过陪了尊上十几载,哪有可比性?”
栀影此刻异常后悔带竹桑出宫。
她看向竹桑。
竹桑纤瘦的身子好似被冰片冻住,僵在原地。
栀影本该强制施法带竹桑离开,可她此时竟莫名地无动于衷,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在说,竹桑姑娘应当知晓真相。
竹桑这样美好,她不该不明不白的死,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