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溢出的威压挤压着竹桑的心脏。
竹桑捂着生疼的胸口,嘴角渗出血来。
她小脸茫然:“夫君?”
少年用一股魔息抹去少女嘴角刺眼的血迹。
他压下怒意,背过身远离她。
他照顾她十年,待她这样好,她竟敢怕他?若连此时的他她都怕,岂不更怕身为魔王的他啊?
檀巳冷淡扫了一眼书架,目光落在书架上的那本《志异传》上。
这书是如何描述魔来着?
他目光穿过牛皮书封,阅起书中字迹。
“上古时期,神界主宰三界,护佑世间安宁。直至魔王降世,三界皆被踏于足下。魔王残忍弑杀,暴虐无道,他所经之处,无不生灵涂炭,白骨累累。”
“魔王不死不灭,周身黑气缭绕,犹如地狱深处走出的恶鬼。他以血为饮,以人神之肉为食,有颗锋利的尖牙,只在食人吸魄时露出。他喜欢将嘴角勾成阴戾暴虐的弧度,于浅笑间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三界生灵捏碎于指骨,脑浆在他的指尖迸裂,鲜血沾湿他的长袍。”
看着这些描述,檀巳血红的唇勾起浸骨的嘲讽。
想起当初小竹桑看到魔王的章节时,还好笑的失眠了几个夜晚。
罢了,既然她都知道了,他也懒再装下去。
七日之后,血月升起之时,他再来取她性命。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陪你。”檀巳看都不看竹桑一眼,直径走出门口。
见他要走,竹桑倏忽慌了神。
“夫君!”少女清甜的声音带着哭腔,扬起的音调尽是挽留之意。
她,哭了?
檀巳身形一怔,僵在原地。
少女心口疼,神思也凌乱。
怎么会呢?
她与夫君相处十年,夫君怎会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要离开呢?
今日可是新年,该和和睦睦,快快乐乐才是。
从前他曾待她这样好,事无巨细,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吗?
他性子一向清冷,又何必虚情假意的讨好她,她不过一介普通凡人,没有什么通天能力,虚情假意又能换得了什么,除了得到她的心,他还换得了什么呢?
她带着鼻音,说话也断断续续:“你不喜欢我了吗?”
檀巳的漆瞳晦涩。
喜欢她?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他对她的怜悯都是来自九儿。
“抱歉。”
一句抱歉,好似千万银针穿心。
“若相爱过,一个人真的这么快就可以忘记另一个人吗?”
“九儿回来了。”
“那我呢?”
“我们不过是一场错误。”
“错误?”竹桑走到檀巳跟前,仰起小脸,微红的眼眶蓄满泪水,“什么错误?”
檀巳站在背光处,双眸阴翳。
竹桑,真相残忍,你当真要听?
又何必听。
“造化弄人,你便当你我缘分太浅,有缘无分。”
一滴清泪划过竹桑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一道冰冷的泪痕。
今年冬天出奇的冷,屋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少年绕过她,步入雪中,长长的墨发坠上白雪。
屋檐的红灯笼被寒风吹得吱呀响。
竹桑恍惚看着灯笼,哑着声问:“红灯笼上粘着的喜字都还未曾脱落,我们便要这样结束了?”
檀巳僵在原地,他不禁转过身,眼底,未褪色的囍字红得眩目。
他恍惚觉得两人成亲近得好似就发生在昨日。
那晚也下了雪。
她星眼朦胧,衣衫凌乱。
他是魔王,她只是一介凡人,他才碰她她便疼出眼泪。
他起身要走,要到天山雪域浸泡冰湖冷静片刻,她却抱着他,说新婚夫妇不可分开睡,不吉利。
后来她趴在他身上,用发带蒙着他的眼,害羞吻他,又乖又娇。
第二日她的腰间全是他的指痕。
檀巳不明白为何他会想起这些,只觉胸口如坠了巨石,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何止是要结束,他还想要她的命,如今她都哭成了这样,若知道真相岂不会更是难过?
檀巳不禁觉得好笑,他为何要在乎一个将死之人难不难过?
从前他从不信命,认为只要足够强大便能主宰一切,未曾想他竟也有被命运捉弄的一日。
无论如何他与竹桑都只是阴差阳错,九儿才是他的初心。何况他是魔,从不是什么正道修士,他们身份立场、观念想法都如冰炭不投。
自小,她每每听到魔的故事都会面露嫌恶,就如她塑造的戏本,魔永远丑陋卑鄙,幸福永远只属于魔以外的三界众生。
她心之所向,她心中正道,只有天上神明,从不是他这样的魔。
作为魔,他已仁至义尽。
作为男子,他不可愧对九儿,他曾连命都给了九儿,又怎会舍不得竹桑的命?
可笑,难不成竹桑比他的命还重要?
又怎么可能?
再次想通后。
檀巳长睫落下的残影如蝶翼扑垂:“妖界容不下你,既不是一路人,结束更好。”
“可我已经是你的妻子。”竹桑想强忍眼泪,却忍不住,眼泪若断线的珠帘,一粒接一粒,“你决定选她,便是决定要辜负我,那我以后可是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檀巳哑声笑了。
不愧是她,连说狠话都如此温柔。他知道,她在提醒他,她只给他这次机会,他走了,他们便再无可能。
一点嘲弄掠过他的眼底。
今日的他是否过于矫情?何必与将死之人周旋。
魔王收起怜悯,寒凉,冷漠,高高在上:“本座不需要你喜欢。”
话落,少女深吸一口气,淡淡抹去眼泪。
她对檀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抱歉,在妖皇面前丢了颜面,明知妖皇心中有个无法抹去之人,却仍旧恬不知耻的挽留。还请妖皇大人莫怪,您寿命冗长,不似我的一生不过几十余载,对您来说,我不过是您生命长河里最无关紧要的一滴水,不过是您人生画卷里最浅淡的一笔墨……”
竹桑的唇瓣快要咬出血来:“可是,您却几近已是我的全部。”
她花半个时辰化的漂亮新年妆被眼泪化开:“所以我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若往后妖皇想起今日之事,可莫要笑话我才好。”
檀巳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一股无名火灼得他躁戾难安。
她明明笑盈盈地望着他,眼泪却一直掉:“那便这样吧,谢谢妖皇曾从山妖手中救下我。您曾给过我很多幸福,真的谢谢您。”
妖皇,您?
竹桑,你不也改口挺快?
想谢我?
那便用命还!
檀巳被她搅得心烦意乱,她那眼泪怎就像那炼狱岩浆,滴入他的血脉骨骼就快成灰烬。
他委实不愿再听她聒噪,一字一句都吵得他神思混乱。
檀巳心一狠,扬起衣袖虚影一闪,连告别的话都没有,便彻底消失在竹家小院。
竹桑茫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才发现若他走了,她都不知该如何找他。
连妖界在哪,她都无从知晓。
无妨,至少好好道了别,不像爹娘离开得突然,她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竹桑恍惚看着屋檐下的囍字灯笼,拿来竹钩,将灯笼一一取下。
男子怎会如此坚强呢,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像她,只感觉心也疼,身体也疼。
他们曾肌肤相亲,她的身子似乎还记得他冰冷的温度,她那么冷,她却那么喜欢。
喜欢到,骨头都疼。
她本不想哭的,爹娘离世时,来悼念的邻里人人都劝她要坚强,要勇敢。
她忍着眼泪,忍到全身都在发抖。
只有师娘轻拍她的背脊安慰,师娘说:“桑儿,若心中难过便尽情哭出来,每个新生儿都是伴随着哭啼降生于世的,哭是上天赐予我们天赋权利,可以宣泄难过,可以表达幸福。哭不是不勇敢,桑儿无需隐忍,想哭便哭,我们桑儿有哭的权利,也有哭过之后重新前行的勇气,对吗?”
后来她从小声啜泣到扑在师娘怀里放声大哭,将所有难过宣泄而出,哭过之后,果然轻松了许多。
竹桑自房里抱出他没拿走的木盒,来到储物间将木盒扔进去。
她无意瞥见角落里,翠玉盒里盛着的几颗闪闪发光的白色珠子。
对了,那是传送珠,只要握着这东西念传送咒便可以传送到心中所想之地。
可他选了别人,她再也不想见他了,这几颗珠子不会再用到了。
储物间里的宝贝数不胜数,却从未失窃,自檀巳开始守护小镇,小镇便是鼎有名的无罪犯,无贪官污吏,无妖无魔之地,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小镇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宁。
怎么又想起他的好来了。
竹桑拿出几样宝物,找来大锁,紧锁储物室的门,她再也不想进去了。
过年期间瓦肆不放假,反而愈发热闹。
尽管竹桑每天看起来若无其事,但闫茵却感觉她的笑容异常苍白,仿佛失了魂一般。
更令她费解的是,檀巳哥哥竟然再也没来接她下工,从前,他晚晚都来。
她原以为这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小吵小闹,既然竹桑不说,她也就不便多问,只感觉心里不安。直到竹桑主动接下师傅布置的采风任务,她这才意识到情况当真不对。
竹桑说,她要卖掉家中宝物,到各国各地收集新故事,遇见新的人。
她不放心,她打算同她一起去,叶溪也不放心她俩,也要跟随。
出发前夜,竹桑将卖掉宝物得到的银两收了起来,这些银两足够他们三人出行。
她收拾行囊时,不经意翻到曾在道观得到的一枚香囊,赠她香囊的道士曾说,若有朝一日她身处绝境,便念道士教给她的法诀,她便可以绝处逢生。
竹桑笑了笑,她将香囊别在腰间。
不知采风之路是否顺畅,便带上香囊吧。
夜深。
竹桑沉沉睡下。
栀影却出现在竹家小院。
她虽于心不忍,却无法违背魔王的旨意。她用药将竹桑迷倒,将她背在身上,离开人界。
魔界王宫。
最高的殿宇的阵法中,摆着一副水晶棺材,棺材里的少女睡意安详。
水晶棺材聚集着魔王的法力,待阴时阴刻,竹桑姑娘便将神不知鬼不觉地魂飞魄散,躺在水晶棺里的身体,将换上另一具灵魂。
魔王布阵之后,冷着脸匆匆扬长而去。
栀影最后看了一眼棺材,终红着眼离开。
距离阴时阴刻,只剩两个时辰。
在这世间,只有人死,魂魄才会永远离开躯体。
若想魂魄永远离体,得到不死之身,只能施换魂法术杀死魂魄再换上新魂,否则,魂走如灯灭,身子只会像被摘下的鲜花,一日日枯萎,最终香消玉殒。
最近几日,尊上除了偶尔现身看望九儿姑娘,人影都不见,全然看不出他对竹桑姑娘有一丝情意。
尊上,但愿你不会后悔,她可是凡人,魂飞魄散以后便再无法入轮回,再无来世。
栀影前脚刚走,后脚一抹灵魂自墙体穿入。
灵魂长着一张同竹桑一模一样的脸。
她移开水晶棺材板,拿出一枚丹药,张开竹桑粉若樱花的小唇,将丹药放入她嘴里。
而后,一阵咒语在空旷漆黑的殿宇中诡异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