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在竹桑嘴里化开后,咒语声戛然而止。
谷九儿站在棺材旁,勾起一抹阴厉的笑意。
近日尊上为了寻找息壤,寻遍四界。
尊上怕竹桑死,尊上竟然怕她死!
她不过一介凡人,凭何能拥有尊上,凭何让尊上挂心?
凭何能顶着与她相似的脸与尊上相爱一场!
这张脸,全凭她的内丹赋予,她凭什么成为尊上的妻子,甚至与尊上颠鸾倒凤!
她陪伴尊上数千年,只敢卑微的爱他,从不敢碰尊上一根手指头,她到底凭什么?
谷九儿怒火烧心,她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盯着竹桑,因愤怒露出的虚化尖爪,恨不得将竹桑的脸划破,滋出血溅到她脸上,才更舒爽。
嫉妒如一条条不断蔓延的藤蔓,爬满谷久儿的身体,将她缠绕收紧,勒住脖颈,令她青筋突起,神色癫狂。
竹桑,你不能代替我的位置,哪怕一日,一个时辰,一瞬间,都不行!
我花上万年的光景在妖界花满楼陪喝陪睡,被恶心丑陋的妖灵践踏尊严,才赚取到万千灵石搜罗古籍。
我花数千年时间寻遍三界,才得以寻到上古秘籍,研习秘籍一遍一遍淬炼丹药,经历无数次失败、绝望,又一遍一遍抹着血泪重振旗鼓,历经上万年,才炼出篡忆丹、咒情血,才敢接近尊上。
你凭什么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代替我的位置,得到尊上的偏爱!
我,绝不允许。
虽然。
我也是个替代品。
谷九儿站在荫翳里,扯出一抹比刮骨刀还冷的疯笑来。
可惜,靠咒情血得到的爱意只能维系万年光景,如今时间将至,咒情血渐渐失效。
彼时尊上爱上你我无计可施,待有了身子,待我重新淬炼咒情血,尊上便会将你忘记。
待你的身影从尊上的脑海里渐渐淡去,我,必杀你。
谷九儿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竹桑的面颊。
尊上到底更喜欢你这样的灵魂啊。往后我便多学学你的模样讨尊上欢心吧,谷久儿死得久了,我竟忘了该如何效仿她的举止神态了。
待你死后,我就是唯一的谷九儿。
我的记忆里全是她的记忆,我的胫骨是她的骸骨所造,尊上永远都不会怀疑我的真假!
对了,我本连名字都没有,为了尊上我舍弃自己,化身成她,永远唤作谷久儿。
若你知晓你是因和我长着一样的脸才能得到尊上的庇护,你一定会很恨尊上吧?
我不会,只要能陪在尊上身侧,哪怕要我的命,都可以。
竹桑,你对尊上的爱太廉价,不配站在他身侧。
泥妖谷久儿收起尖甲,隐身于暗处,带着地狱修罗般的笑,消失不见。
竹桑做了一个梦。
梦里,檀巳为了救一名女子,竟要杀了她。
那女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梦里,檀巳的眉眼狠厉凉薄,他掐着她的脖颈,将她丢入棺材中,用焚火术将她烧得渣都不剩。
竹桑被噩梦吓醒时,阴时阴刻已至。
棺木之中,檀巳的换身术法只需一句口诀便将启动。
大殿内,谷九儿虚弱地躺在水晶棺材右侧,檀巳没有出现,他吩咐霖裔替九儿施法,开启换身之术。
竹桑眼前一片漆黑,她虽醒着却无法动弹。
她隔着什么东西听到有人念咒。
渐渐,她开始恢复视力,看清事物后,她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口水晶棺材里。
她的灵魂随着咒语渐渐离体,好似一阵清风,轻飘飘没有一丝重量。
她看到自己纤细的手指透明如薄纱,不安地转过身,身下,另一个她安静地躺在棺材里。
竹桑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情景竟和梦境一模一样!难道梦境变成了现实,檀巳真要杀了她?
不会的,他曾对她这么好,他绝不会如此狠心。
她没有再打扰他们,她都放弃他了,哪怕屋中物什都有他使用过的痕迹,她一时难以适应,哪怕夜里会被思念折磨,她都没再找他,他怎么可能要她的命呢?
不会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小时候她也做过梦中梦,她一定是在做梦!
她的胸口不断起伏着,慌乱地捶打棺材壁,想叫却叫不出声,半透明的拳头也敲不出一丝声响。
棺材外。
换身法决将要念完时,霖裔顿了一息。
若最后一个字念出,竹桑姑娘将被魔王的焚火术瞬息燃至灰飞烟灭。
他向来杀伐果决,手中不知沾了多少三界众生的鲜血,作为魔龙他不敢违背魔王下达的命令。
可这一刻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竹桑是个天真善良的女孩,还记得她八岁时,它变作兔子跟着尊上待在竹家小院里。
起初他根本看不惯这没有一点法力的孱弱凡人,认为她配不上尊上。若不是尊上的威压太甚,他不可能让她摸他的头,更不可能让她抱在怀里。
他讨厌她,总想欺负她。
一日趁尊上不备,它故意将她绊倒,她摔得满脸是泥,头上还粘着稻草,摔掉一颗本就松掉的门牙。可她不像其他孩子,摔疼了只会大哭大闹,她只慌乱地寻它,还蠢笨的以为她这副小小的身板能将他这条万年魔龙压坏。
直到见它安然无恙,她才放下心来,绽开没有门牙的笑容,像个小老奶奶。
尊上自是发现他欺负了她。尊上将他带回魔界,拽着龙角把它揍得鼻青脸肿,骨架都要散了。
那几日他奄奄一息,她却以为是自己将它压坏了,每天哄着它,照顾它,给它做兔子窝,给它铺软软的床,床边摆满幼稚的小玩具,那只老鼠布偶差点没把他整吐血,它是猫不成?
它挑食,不屑吃什么胡萝卜,她便给他拿来肉丸,端来他最爱的鸭血汤。
最可笑的是,一日她将它装在竹篮里,提着篮子带它上山采蘑菇。
一只不知死活的虎妖没注它跷着二郎腿躺在篮子中,竟敢龇牙咧嘴朝竹桑扑来。
竹桑明明害怕,却背过身将它护在怀里,将最危险的背留给虎妖。
虎腰扑过来看到它,瞬息吓得屁滚尿流,夹着的尾巴跑得老远。它气得灵魂出窍,卸掉虎妖四肢,将它的妖魄生吞入腹。
它当时嗤之以鼻,它可是四界威名赫赫饿魔龙,才不需要她这小屁孩保护。
后来,他渐渐将她看顺眼。
回想起来,在竹家小院的日子简单快乐。他甚至认为尊上与竹桑姑娘在一起时,比同九儿姑娘在一块笑得更多。
可人魔殊途,用人间的话说,兴许是她与尊上有缘无分。
时机不等人,霖裔叹了一口气,启唇将法诀念毕。
焚火术将要燃起的一瞬,檀巳竟破门而入。
“本座已找到息壤,她,不必死。”
霖裔从来没有听过尊上用这样急促的语气说话,更从未见过尊上的面色如此惨白,惨白至猩红的眼睑似要渗出血来。
只见尊上凌厉的指节一弹,红色灵力融入棺材中,瞬息结出一个血色护盾。
焚火术未开始便戛然而止。
竹桑好似听到檀巳的声音,他话音刚落,她的魂魄猛然坠入体内,她再次昏睡过去。
谷九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她虚弱地爬起身,面上梨花带雨:“尊上,你若舍不得她,便杀了九儿吧,九儿说了,我愿成全尊上,只要尊上幸福。”
檀巳看向谷久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竟受不住控制,头脑发昏地踏遍四界寻觅息壤。
他,是疯了?
檀巳心生愧疚,他走到谷九儿身边,垂眸看向她:“九儿,她亦是受害者,若她因我而死,我反倒会愧疚一辈子,如今我还她一命,便与她再无牵连。待我用息壤为你造出身体,我便立你为后,可好?”
听到立她为后,谷九儿的眼神瞬息变了。
妖界妖灵仰慕强者,崇尚武力,追求至高无上的地位。倘若她能成为魔后,待尊上荡平三界,她将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到那时不仅尊上是她的,天下也将是她的。
这一瞬谷九儿忘了所有苦楚,她只看着檀巳,满眼崇拜,一脸幸福:“那尊上早些替我塑造身体可好?”
“好。”
谷九儿笑意晕开,待她立后,她便能成为尊上的女人,竹桑将无足轻重。
翌日,檀巳很快便为谷九儿造出新的身体。
有了身体,谷九儿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淬炼咒情血。
淬炼咒情血的药材藏在妖界她的炼丹山洞中。
她将近日收集上到的尊上血液,藏在储血丹中,趁尊上出界征战,她悄然来到山洞。
她炼丹天赋了得,仅需一个时辰便将咒情血淬炼而出,但也使她再次失去半身修为。
入夜。
檀巳凯旋。
他一身玄色战袍,驭魔龙蜿蜒而下,披风猎猎。
九重天被檀巳攻下,魔界欢庆之声响彻云霄,街上万民同喜,纷纷围着篝火欢欣起舞。
檀巳嗜杀成性,早已习惯,他的眉眼凉薄冷厉,没有一丝打了胜仗的喜悦。
他落在魔宫的城墙之上,谷九儿笑靥如花,步步生莲,迎了上去:“尊上,今日打了胜仗,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看到谷九儿,檀巳唇角扯出一丝笑意,他本无心做这等无聊之事,但他心里总觉对九儿有愧。
少年微微颔首。
谷九儿学着竹桑的样子弯唇一笑,唇红齿白:“尊上最好了。”
她鼓起勇气,再学竹桑纯然活泼的模样:“凤羽宫早已备好佳肴,就差尊上了。”
檀巳看着这熟悉的笑容,脑海闪出的人影被他强行压下。
他的心口猛然收缩。
自九儿被在三味之火中死去,她再没有这样笑过,他该关心的是九儿,怎能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
谷九儿没发现他的异样,心里全是檀巳打了胜仗的欢喜。
如今天界仅剩较难攻克的七十二重天还得以苟全,待她会为尊上炼制恢复修为的丹药助尊上恢复法力,尊上歼灭三界指日可待。
到了那时,只有天外天的古神,才配与尊上一较高下。
檀巳喝不了酒,谷九儿未曾备酒,只准备了他最爱喝的茶水,茶里,浸着以她之血炼制的,无色无味的咒情血。
而他的咒情血,早已被她吞入腹中。
茶水入喉,少年冷白的喉结滚动。
在咒情血的作用下,他无波无澜的漆眸,竟渐渐显出一丝温情。
烛火氤氲,气氛旖旎,谷九儿想要扑到檀巳怀里:“尊上,今晚留下吧。”
檀巳却猛然站起身,谷九儿扑了个空。
他的眼神变瞬转清明:“九儿,不可。”
谷九儿心有不甘,她眉眼娇柔又显委屈:“尊上,反正七日之后,我们便会成亲了。”
她站起身,抽手想去扒他的衣襟,却被他冰凉的指骨握住手腕至无法动弹。
谷九儿眉眼含春,眸中水汽氤氲:“尊上,你和她都可以,为何与我不行?”
“我同她亦是成亲后才……九儿,本座今日征战有些乏了,今日便陪你到此。”檀巳转身欲图离开。
他要走?
谷九儿依依不舍,她伸出藕臂去扯檀巳的袖子,却再次扑空。
她倒在他脚下,两颊微红,胸前春光乍现:“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