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香艳并未让檀巳起一丝反应,但他的声线却轻和:“九儿,夜已深。”
他轻抚她额上的发丝:“听话,来日方长。”
看着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谷九儿的脸上浮现出诡谲又满足的复杂神情。
就是这样,不愧是她花毕生所学炼制而成的咒情血。
有了咒情血,尊上终于不再对着她假笑,不仅温柔同她讲话,眼底也渗出了情意。
慢慢来,它的效果只会愈发强劲,否则尊上曾经怎会将命都愿意给她呢?
不过。
谷九儿快速诡异地爬到铜镜前,轻抚自己的肌肤。
还是多亏了这张脸啊。
竹家小院。
冬日暖阳斜洒入屋,竹桑从床上惊醒。
她目光落在床边堆放的行囊上,眼底的恐惧还未散去。
她怎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檀巳森然可怖,竟想要她的身体为谷九儿续命。
这梦太真实,真实到她差点以为自己醒不过来。
竹桑环抱自己,身子微微发颤。
为何自与檀巳成婚后她总是怪梦连连。
罢了,梦而已,一定是近日没歇息好才会如此多梦。
出神之际,她隐约闻到厨房传来排骨汤的香味。
她微微一愣,随即眼眸晶亮地下了床,套上纯白荷花绣花鞋,提着月色亵衣小跑到厨房门口。
闫茵转身,一眼就看到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的竹桑。
“桑儿,你终于醒了。”闫茵将勺子放下,走到竹桑身旁。
见竹桑的双眸有许涣散,闫茵知道,她一定以为是檀巳哥哥回来了。
闫茵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何事,檀巳哥哥失踪,竹桑在房里昏睡七日都醒不过来。若不是她和叶溪来竹家小院寻她,都不会知道她与檀巳哥哥竟会决裂至此。
“桑儿,我正好做了排骨粉,我们一块吃吧,你最爱的。”
看着阳光下闫茵绽开的暖暖笑意,竹桑憋了多日的委屈,终于如洪水决堤。
她红着眼眶扑在闫茵怀里。
“闫茵,他走了。”
“桑儿。”闫茵也跟着红了眼眶,她没问为什么,只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没事,我还在。”
竹桑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落下。
她绽开笑容:“对,我还有你们。”
“桑儿,你昏睡了七日,肯定很饿,我给你盛排骨粉。”
“七日?”竹桑脸色骤变。
她怎么会沉睡了七日?
“是啊桑儿,我们约好出发采风那日你一直没有出现,我和叶溪来小院寻你,没想到你昏睡在床,如何都叫不醒,只能靠大夫给的丹药维持生机。”
竹桑心底生出一股浓郁的不安。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昏睡这样久,上一次昏睡,醒来她便到了妖界,如今她做了那怪异的梦后,竟然又昏睡了几日。
不,这不对。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朝她最不愿相信的方向延伸,难道那并非梦境,而是真实发生之事?
竹桑冷静下来。
若九儿姑娘当真若梦中这般同她长得相似,若檀巳真想要她的命换取九儿姑娘的生机……
那她与他相识的十年,岂不全是笑话?
她从未想过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心思竟如此深沉,他瞒她的事太多太多,多到她凉意浸骨,脸色发白。
“桑儿,你没事吧?”
竹桑冷静下来:“我得去个地方,弄清一些事情。”
竹桑直径来到储物间,打开储物室的门锁,拿出传送珠,捏在手心。
“闫茵,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她与闫茵告别后,闭上眼睛,心想着清栖宫,开始念传送咒。
少女虚影一闪,消失在竹家小院。
今日是魔王魔后的大婚之日,街巷人声鼎沸,家家户户挂满红灯笼,街边丝竹管弦之声不断,魔灵们载歌载舞,全城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竹桑戴上面具来到街道时,眼前便是这样的欢庆之景。
她随口询问一名红装艳抹的女子:“姑娘,今日是什么节日?”
女子一面跟着人群手舞足蹈,一面怪异地看向她:“这你都不知道?今天是魔王和魔后的大婚之日。”
竹桑愣在原地,魔王,魔后?
脑海里的想法才成雏形,竹桑便感觉脊骨发凉。
这是魔界不是妖界。
檀巳……
是魔?
“敢问姑娘魔王名唤什么?”
浓妆女子听到此话,当即停止舞蹈,她面色惊恐地看向竹桑:“姑娘你莫不是疯了,数万年前这世海八荒便无人敢问尊上名讳,四界皆以魔王,魔神尊称尊上,根本无人知晓尊上的名讳。”
“那……魔后是否是谷九儿姑娘?”
“除了她还会有谁?哎哟姑娘,你是自哪座城过来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竹桑手心渗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街上一片炫目的红,让她有些晕眩。
檀巳竟是魔王?怎么会呢,他曾慕为浮国捉妖,替百信惩奸除恶,三界大乱,魔龙出世时,他总带着修士出结界降妖除魔,保家卫国。
他不是还杀了魔龙,赠予她一片护心鳞吗?
竹桑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再听身旁百姓们的谈论,她才知道魔界成婚有婚车巡城的习俗,大家如此高兴,皆是因为今日将能一睹魔王魔后的风采。
“魔王的婚车快到我们东街了!”前方传来一声喜报。
听到这声喜报,百姓们赶忙停止跳舞奏乐,纷纷簇拥到被护卫拦着的一条宽大车道旁。
竹桑被身旁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推推嚷嚷挤到街边。
她们欣欣然议论着,希望自己能有幸被魔王看中,选作魔妃。
“听闻咱们魔君风华无双,其容貌天下无人能匹,我在魔界生活这么久,却从未有幸能见魔君一面!”
“魔君身份尊贵,哪是我们想见便能见的。”
“你们说尊上都娶魔后了,那清栖宫为何还在?”
“尊上日理万机,哪有空惦记那座荒废宫殿,终有一日那处会长满杂草。”
“若不是因为那凡人貌似谷后,尊上怎会娶那宵小凡人为妻,三界人人厌魔,哪会和魔界一条心,如今谷后复活她不就被抛弃了?”
“你错了,尊上之所以娶她,并非她貌似谷后,实是因为谷后的内丹借助她的躯体转世投生,她的容貌才会与谷后相仿,尊上误以为她便是谷后,这才娶她为妻,直至谷后灵魂离体,尊上方才意识自己爱错了人。”
“真相竟是这样!你从何得知?”
“我父亲在魔宫任职,自然知晓宫中之事。”
少女们的话语撕碎竹桑的心脏。
她从未想过真相竟比她的预想更加残忍,她甚至,连替身都不如?
她猛然想起成婚之日所做的溺水之梦,难道那是谷久儿在她体内的挣扎?
难怪在成婚次日,檀巳问她是否回想起什么。
她本以为是他在提及自己的生辰,却未料到是他认为她会恢复谷九儿的记忆。
荒谬滑稽!
可怖可笑!
若她的这张脸是因为谷九儿的内丹才长成这样,那原来的她当是如何?
竹桑的手臂寒毛竖起,紧紧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
她愈发确信那荒诞至极的梦境是真实发生之事。
一定是先前他没找到息壤,所以他要断她生机,夺她身躯,为谷久儿续命。
难怪那日分别,他说他们只是一场错误。这错误未免错得太离谱。
檀巳,你真不愧是魔,枉我待你真心实意,你却对我如此狠心,连真相都吝啬告知我,便要取我性命!
竹桑望着热闹的街道,心口一阵阵的疼。
她木然的漆眸里,金碧辉煌的龙腾车辇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驶来。
她寒心又不甘,既然来都来了,她便要亲眼看看,她和谷九儿到底有多像。
竹桑随着翘首以盼的人群望去,只见车辇上的帝王一身玄色金丝龙纹婚服,他红唇墨发,淡淡睥睨着众生,仪范清冷威严。
身旁纷纷有人感叹,他那张面皮妖冶漂亮,惊为天人。
而他身侧身着凤凰刺绣玄色婚服的魔后,眉眼昳丽,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细腰盈脯,一抹浅浅笑意便好似能迷倒众生。
竹桑看向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觉背脊发寒,滑稽讽刺。
果真很像啊。
只不过谷九儿的肌肤更为细腻白皙,宛如上等瓷器,找不到丝毫瑕疵,她的身姿也更是曼妙妖娆。
竹桑望了望自己圆滚却不算丰腴的胸脯,不禁哑然失笑。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像一座照着谷久儿雕刻却略稍逊色的雕像。
竹桑站在人潮汹涌处,只觉自己像泼天的笑话。
所以,她最视为珍贵的幸福温情从不属于她,
所以,她最是崇拜爱慕的正道夫君,是豺狼虎豹,是抛下她,要杀了她的魔。
魔,暴虐成性,嗜杀无度。他从自己的坐骑身上拔下一片龙鳞赠予她又有何难?还每日骗她说要出界维护正道,兴许都是瞒着她做尽坏事!
可若梦中之事若是为真,她此行岂不是凶险万分?
竹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失神地掏出传送丹,正要握紧传送丹默念口诀返回人界。队伍中的婚使却撒下大把大把的灵珠,百姓们争先恐后地争抢。
“喜灵珠!发喜灵珠了,尊上赐予的灵珠服下能涨千年修为!”
竹桑被突如其来的拥挤人潮拉扯推搡,连红绳手链都被扯松掉落,被凌乱的步子踩至黑色。
一股蛮力猛然将她推倒在地,传送丹自手中滚落而出,被磨破手掌传来热辣辣的疼,渗出细密的血来。
少女惊慌的瞳孔里,滚落的传送珠被一位魔灵欣喜捡去,直吞入腹!
“那不是喜灵珠!”竹桑慌乱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完了,她回不去了。
还未来得及难过,她手上的血腥味瞬息引来魔灵的围观,魔灵周身黑气缭绕,露出尖牙,各个都垂涎三尺的注视着她。
她猛然想起魔喜食人魂。
“凡人?此处怎么会有凡人!”
“她的魂魄好香,她的血闻起来好甜!”
“我想要吃了她!”
竹桑惊慌失措地爬起身想要逃跑,却被魔灵围得水泄不通,步步逼近。
四面八方的魔灵生出尖爪,撕扯她的魂魄,划破她的身体,她发髻凌乱,浑身是血的抱头蜷缩在地上。
她的面具掉落在地,血溶着泪,张牙舞爪的在脸上蔓延。
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死的时候,一只玄色金丝龙纹靴落在她眼前。
周围魔灵被他的威压震得魂飞魄散。
远处的魔灵们一片惶恐。
“尊!尊上!”
恢复理智后,魔灵们才发现倒在尊上脚下那名血肉模糊的女子竟和古后面容的轮廓一模一样。
难道她是尊上的人界妻子!
想到这些,魔灵们个个面露惊恐,
怎么回事,尊上不是不要她了吗,怎会抛下魔后来救她!
再看远处的魔后,她正抹泪看着尊上,眼底一片怅然。
檀巳冷淡睥睨着脚下神色惊慌的少女,她头发披散,浑身发颤。
竹桑听到一声凉薄威严的低哑声音:“敢来此处,你是想死?”
她涣散的双眸渐渐聚焦,她抬眸看向他,脸上血肉模糊,眼角还噙着泪:“干你何事?你这个骗子!混账!”
话落,她吐出一口鲜血,合上眼倒下,像朵衰败枯萎的红蔷薇。
檀巳俯身将她横抱而起。
不远处,谷久儿竟从檀巳眼底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颓然坐在车辇上,看着他抱走她的背影,她紧紧攥着手帕,后槽牙都快要咬碎。
怎么会这样,她出现后,连咒情血都不管用了?
檀巳心识传音命令栀影带魔后回宫,虚影一闪,消失在喧闹之中。
魔界一片哗然。
谷九儿怒火烧心,她好恨,她不在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颜面,更不在魔灵们的窃窃私语。
她只在乎尊上带着竹桑离开了!
她蛰伏数万年才来到他的身边,她做事向来沉稳,但在这一刻,仇恨在心里泛起滔天巨浪。
她想杀了她。
立马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