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黄豆!”
黎听晓收回视线,算了,不想了,说不定是巧合,朝黄豆招招手,黄豆摇着它的尾巴跑了过来,一下跳上小电驴。
一拧油门,风不再那么燥热,飘着辣椒炒肉的香味,呼呼地吹乱着脸旁的碎发,没一会就到了拐角处,黎听晓放慢了速度,黄豆跳了下去,冲着黎听晓的背影“汪汪”两句。
说十分钟就十分钟,街角南川的灯已经只剩下门口的一盏,黎听晓推门进去,顺手把“正在营业”的木牌子翻了过来,露出“打烊”那一面。
黎听晓走到楼梯间,外婆做的话梅排骨的味道已经飘进鼻腔,黎听晓也顾不上磨蹭想怎么对付白栀的夺命连环问,直往楼上跑。
“咳咳!”
还没到门口,家门就已经被打开,黎听晓抬头往楼上看去,只看见白栀站着门口,手里端着盘子,话梅排骨的味道愈发浓郁,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闭上眼
“嗯~美味。”
黎听晓挠了挠鼻子,放慢脚步,慢慢走到门口,躲避白栀的眼神,伸手想要接过盘子。
“诶!等下。”白栀往后一退,把盘子藏到身后,另一只手伸直挡住黎听晓。
“这位黎姓朋友。你的手机不要可以送给黄爷爷了,旧手机换剪子换盆,多实惠。”
白栀闭着眼睛,仰着头,说话带着陈年老醋味儿,薄薄的两片唇还打算突突开枪。
“对不起。没回消息,我的错。”
黎听晓抢在白栀开口前,毫不犹豫地道歉,心里默数着,一秒,两秒,三秒……
“没关系!你没错。”
她和白栀之间的三秒定理从来没失灵。及时认错,立刻原谅。
“好啦,两个人别闹了,进来吃饭。”
外婆站在饭桌旁朝两个人喊道,饭桌上的饭菜飘着热气,外婆笑眯眯的脸在灯光下绽得像朵花。
黎听晓绕到白栀身后,伸手一捞,话梅排骨的盘子就到了手上,比白栀先进了门。
饭桌上,白栀叽里呱啦地讲着去草桑旅游的事,一直讲到碗底渐空,黎听晓和外婆一句一句的应下,终于,白栀看起来要歇口气,黎听晓走到厨房去接了杯水,往白栀手边一放。
刚刚站在门口光线暗没发现,现在灯亮,才看清楚白栀出去一趟黑了不止一点,脖子上都泛红晒伤了,黎听晓又折返到厨房边上的柜子上翻了半天,找到一支芦荟胶。
“栀子,你怎么不讲讲你去非洲看了什么?”
“啥?”白栀拿起手边的水,灌了一口。
黎听晓把手里的芦荟胶丢了过去,抬脚往房间走。
“开学还有军训,赶紧养养吧,黑栀子花。”
白栀反应过来黎听晓在说什么,返头回嘴:“阳光浴懂不懂!”
“不懂。”黎听晓身子往后一倾,脸侧过来,短促决绝地怼了回去,然后把房门一关。
走的时候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收拾,黎听晓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拿了出来,对,还有两个没什么用的创口贴。
黎听晓拆了个巧克力,放了太久已经有些化开,但她就喜欢这种糊口的感觉。微微的苦味在嘴里散开,黎听晓翻折着手里的包装纸,看着自己左手手背的那颗褐色小痣,眼前再次浮起周亦随收手时的场景。
“喵——”一只夜猫从窗户旁蹿了过去,亮亮的眼睛像颗流星划过,黎听晓思绪一下被打断,朝窗户看去,夜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窗台上的一盆翠绿,枝条杂乱,还有,寡了七年毛都没开的阿芙乐尔。
阿芙乐尔招摇着自己光光的翠绿叶片子,在风中凌乱。有种散漫长发流浪汉的既视感。
辛辛苦苦,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地养了它七年,一朵花没开。
黎听晓没招,谁让是个骗子送的,得养好了保留证据,她站起身来,拿起浇水壶,走到窗户旁,开窗给这流浪汉喂了个饱。
微热的晚风搅和着黎听晓的脑袋,刚刚断掉的思绪又被粘合起来。
这么眼熟,真的是巧合吗?
黎听晓实在不想纠结捕风捉影的事,把窗户关上,隔着玻璃冲着那盆绿色流浪汉扬了扬手里的水壶,暗暗威胁,再不开就花没水喝!
忙了一天,黎听晓洗完澡就砸进床里,暂当几个小时的死尸。
然而死了不到十分钟,房门就被白栀敲响,黎听晓继续装死,头埋在枕头里。
白栀对她这副样子习以为常,自己走了进来,把手里的颜料盒子放在桌上,看了几眼黎听晓下午的大作。
“可以啊,手艺不错,成大爷要重回颜值巅峰了。”
听到这话,黎听晓终于有了动静,举起自己地手比了个大拇指——那必须的。
白栀又敲了下颜料盒子,朝这个自信又颓懒的“黎发师”叮嘱道:
“颜料我放桌上了,明天去融光里带给麦芽。”
大拇指一变成了OK的手势。
“懒死你得了。”白栀扔下这句话,快步走到门口,用力给黎听晓竖了个中指,最后轻轻把门带上。
白栀走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黎听晓没过几分钟就昏睡过去。
但好像白天不安宁,梦里也安宁不到哪里去。
“外婆,妈妈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晓晓乖,明天早上你起床他们就回来了!”
外婆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黎听晓的背,哄着她。
“明天晓晓就7岁咯,又长大一岁啦,明天外婆给你做梅子蛋糕好不好啊?”
“好……”
小黎听晓在外婆温柔的轻拍中,昏昏欲睡,鼻尖萦绕着外婆身上常带的甜点味。
窗外初夏的蝉鸣不断,一声接着一声,混着晚风不断搅和,声音在脑海里飘远又飘近,聒噪的蝉鸣如潮水般退去,梦进入死寂,眼前一下失去光线,陷入黑暗。
“哐——”车子碰撞的声音炸开在耳畔。
眼前忽而骤亮,不是自然光线,是刺眼的白花花的。
黎听晓睁眼,看向四周,担架车车轮划过地面的声音,急救的滴滴的响声,钻进耳朵,奔走的医生和护士,推车上垂落的沾满鲜血手臂,再次重现在她的大脑里。
突然,灯光再次熄灭,抬眼是紧闭的手术门,头开始摇晃,不,不是黎听晓的头在摇晃,是医生。
摇晃的感觉却传输到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黎听晓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脚下踩不住地面,一直退后直到摔倒在地。
“砰!”
微弱的光线也被隔绝门外,手里是端方四正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骨灰。盒子轻轻的,沉沉的。放在手里一会有温度一会没温度。
六月一号,凌晨三点二十八分,黎听晓的父母车祸去世,那天是儿童节,也是黎听晓的七岁生日。
黑暗没有结束,四周不再安静。
“她怎么老是一个人哭啊?好奇怪。”
“听说她爸妈在她生日那天去世了!”
“好可怜,我们陪陪她吧。”
“诶!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啊?是不是因为这个你爸爸妈妈才死了,去别的世界不要你了!”
“她好怪,我们不和她玩了!”
声音模糊地在心上刻下一道道清晰的伤痕。
“嘿!你在干嘛?”
一道嘹亮的声音钻过门缝传了进来,一双手扒拉着门缝。
“你好!我叫阿谨,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依旧活力,像是带着暖阳。
黎听晓站了起来,用肩膀死死抵住门。
“不要躲嘛,交个朋友呀!”
很久很久,门外脚步声不断,那个声音依旧不停,
“黄爷爷家有很多新破烂,很有意思的!对了,还有一直新的小狗。黄色的小土狗!”
“小狗叫什么名字好呢,黄豆怎么样?他眼睛可大了!”
“我今天学会打篮球了!”
“你好安静呀,我爷爷肯定喜欢你,你去我家玩好不好?我请你吃冰棍!”
…………
门像是可怜他,一点一点地打开。
终于门缝打开到可以伸进一只手,黎听晓凑近去看,然而却是手上一热,被一只小手抓住。
“嘿嘿,蜗牛出壳了。终于等到你了!”
手被猛地一拉,黎听晓从黑暗中抽离,阳光照射进她的琥珀色瞳孔,眼睛里面倒映着男孩的背影。
手一直被牵着,脚像是踩在雨后初晴的草地上,像是重新开始呼吸一般,黎听晓再次走入世界。
“我们的左手上都有一颗痣诶!一模一样的位置,我们上辈子肯定也是好朋友。”
男孩像只精力充沛的大型犬,带着黎听晓奔跑在临北城的大街小巷,从那个炎热的夏日出发。
“钢琴课那么无聊,谁要上,走,我们去抓蝉!”
男孩翘掉每天下午三点的钢琴课,扬言
“让我弹钢琴不如让我上吊!”
“喂,他骂你,你就这样,这样,再这样,打回去啊!”
男孩伸出手臂,对着空气一个左勾,一个右勾,最后抬腿还来了一脚。对着板着张脸忍气吞声的黎听晓演示。
一直奔跑,直到寒冷的冬日作为终点。
普通,平凡的一个清晨,初阳穿透云朵,阳光不灼热但刺眼。
脚踩着昨天下的雪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鞋印,男孩看着刺眼的阳光突然问道:
“黎听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黎明破晓?”
“因为一种花。”
一种叫做阿芙乐尔的花,在深秋的黎明盛放,寓意着希望,传说风吹过阿芙乐尔花海的声音就是希望的声音。
六月一号出生,南半球正值深秋,外婆钟爱这种花,在抱着刚刚出生的黎听晓,她说她听到了风吹过阿芙乐尔的声音。
所以取名叫做听晓。
男孩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 ,眼睛亮亮的,眼角一大一小的两颗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打眼。
“哦——我知道了!黎听晓,你是听得见的希望!”
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够在心里敲下一块难以忘记的烙印。
“黎听晓,花开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我们春天种一朵阿芙乐尔吧!”
比春天更早到来的是男孩的生日,他长到这么大没有放过一次烟花。黎听晓答应他在他生日大年初三那天给他放一箱烟花。
说出口的誓言总是微不足道,像是窗台上的雪,在流动的空气中蒸发。
黎听晓回外婆的老家南川过年,错过了男孩的生日也错过了告别,男孩在留下窗台上的一包种子还有一张用石头压住的纸条。
“黎听晓你个骗子,欠我一场烟花,明年记得还我,花开了,我就回来了!——阿谨”
气温回升,春天如期而至,黎听晓种下种子,等待着花开。
第一年,花没开,阿谨没有回来,我们扯平了。
第二年,花依旧没开,人也没回来,阿谨你也是个骗子。
第三年,花没开,人没回来。
……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黎听晓设置的跑操同款歌曲的闹钟准时响起。
歌曲里的哨声一下一下地唤醒着黎听晓的脑袋,意识回笼,黎听晓揉了揉超载过度的脑袋,怎么又梦到小时候的事?
初阳穿过白色的窗帘照射着黎听晓的眼睛,有些刺眼,也刺穿了梦里悲伤又朦胧的情绪,梦中的画面再次浮现一些残影。
黎听晓费力地回想阿谨的脸,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等下,靠,怎么是昨天KTV那个送创口贴的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