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夏希迎刚回宿舍,室友们就忍不住八卦两句。
“哎,希迎,你俩当时怎么认识的。”
夏希迎挑挑拣拣,选了个最委婉的说辞,“家里住得近,经常见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她和陈边叙在家就隔着一堵墙,当然近了。
张末感叹了一声:“青梅竹马?”
夏希迎摇了摇头:“不算。”
“我早上下楼看见他站在楼下,我还想着他这是大早上等谁呢。”张末说,“你们今天去哪玩了。”
“就吃了个火锅,然后在附近转了转。”夏希迎疲乏地坐在椅子上,回来路上还带了杯奶茶,半糖加冰,现在喝刚好。
“他哪个学校的?”
“财大。”
张末早上看见他的第一眼,似乎就默认他是艺术生,“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电影学院的呢,正想提前要个签名,以后出名了就要不到了。”
“我真认识一个电影学院的女生,特漂亮,以后说不定能当大明星。”乔嘉怡插了一句。
张末这边听着,来了兴趣:“有照片吗我看看。”
“有。”乔嘉怡在手机里翻,没两下就找到了,“就这个。”
张末看了照片,毫不吝啬地夸奖:“这拍戏一定红,太漂亮了。”
室友们的话题很快从她这儿转移到了电影和明星,夏希迎坐着听了会儿,歇够了才去洗漱。
她和陈边叙的关系算是稳定了,那老夏呢?老夏还完全不知道这事。
夏希迎洗完脸,忽然想找人说道说道,给知情人张晓郁发了条消息:【你明天来吗。】
这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后有了回复。
张晓郁:【天杀的,有个活动,去不了了,下周,下周一定。】
张晓郁参加了学生会,除了上课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下周又下周,俩人隔了一个月才见上面。
不见不知道,这一见,张晓郁神神秘秘说:“我谈恋爱了。”
“啊?这么快。”夏希迎刚咬住吸管,一说话,吸管又掉进了可乐杯里。
麦当劳店内,旁边几个小孩儿在娱乐区上蹦下跳,老太太举着卡通水壶去薅撒欢的孩子:“下来下来,先喝口水,看这一头的汗。”
张晓郁把手机挪给她看:“帅不帅,服表的,模特。”
照片里的男生过生日,怀里抱了束花,和张晓郁一起对着镜头比爱心,背景看样子是在餐厅。
他一身风格鲜明的黑白灰,小众设计师款,带着冷帽,身前点缀了两条亮银色链子,夏希迎一眼扫过去,都有点潮人恐惧症了。
“帅。”夏希迎默默提了提可乐吸管,张晓郁高中时候喜欢的明星也是这种风格,她的喜好还真是始终如一。
张晓郁说:“我们学校的,说起来也巧,迎新那天我们就认识了。”
“怪不得这个月这么忙,忙着谈恋爱啊。”夏希迎暗戳戳地调侃她,见色忘友。
谈个恋爱就失踪了。
“哎呀,我这不是没谈过吗,新鲜劲儿正浓着呢。”张晓郁直接就认下了见色忘友的罪名,往她跟前凑了凑,指尖一滑,相册翻页,“你看这个,这是之前走秀的秀场照片,后面这个是他。”
“还有这个,这个穿蓝衣服的是他。”
“……”
夏希迎看着看着,思绪悄然跑题了,她和陈边叙好像还一张照片都没有。
也不对,有一张。
之前刘阿姨还在的时候,老夏叫他们去拍过一张全家福,老夏和刘阿姨坐在前面红木椅上,她和陈边叙一左一右在后面站着,属于经典全家福动作。
这照片后来被老夏收起来,再没见过了。
-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夏希迎按部就班,上课下课,有空偶尔和陈边叙约个会。
他们约会的地点无非就是电影院和餐厅,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个地方。
十二月,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是今年初雪。
夏希迎在超市买东西,一边推着购物车边走边看,一边和陈边叙通着电话:“昨天我爸给我转生活费的时候,还问你了,问咱们最近联系了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陈边叙在宿舍待着,晚上七点多,宿舍其他人都和社团聚餐去了,他没去。
“我说,偶尔联系,他挺好的,卡里还有他亲爹给的抚养费,饿不着。”夏希迎顿了一瞬说,“咱们的关系,是不是得告诉他了,越久越不好说。”
马上就放假了,陈边叙在手机上翻了翻这学期的校历:“等寒假吧,还有两周就回去了。”
夏希迎有点担心:“如果我爸不同意呢。”
“他们当初没结婚,没什么实质关系,也不行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老夏不一定能接受,夏希迎在卖糖巧的货架前停下,漫无目的地看过眼前的一排巧克力,“我爸订婚的时候我家里亲戚朋友就全知道了,我爸早说出去了,现在咱们俩在一起,不知道我爸怎么想。”
“哎。”陈边叙靠着椅背,忽然叹气,“如果我和你爸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夏希迎拿了盒巧克力丢进推车:“我不会游泳,跳下去也是白瞎,要不咱们一起死吧,浪漫。”
“别啊。”他懒懒地笑着。
“给我挖坑是吧。”
陈边叙说:“我会游泳,我救你爸,你就坐在岸上,等着我就好了。”
“你真会游泳吗?”
“会。”
“我不会,我好像除了学习,别的什么也不会。”夏希迎从小就三分钟热度,“我小学的时候学过吉他,民族舞和古筝,但都半途而废了,学两天就不想学了,没一样坚持下来的。”
话题跑远了,陈边叙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真的,如果你爸真那么反对,怎么办。”
他不是要把这天大的矛盾甩到她一个人身上,而是他和老夏的关系本就处在一个微妙的边缘。
老夏对他有恩,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能挣扎一下,但这人是老夏,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希迎心里也没底:“再说吧,放假回去问问,你什么时候放假来着。”
陈边叙:“1月2号。”
夏希迎本来计划着等他考完试一起回去,还没买票,现在看的话,她提前回去也行:“我比你早一礼拜,那我先回去吧,就不和你一起了,我回去探探我爸口风,等我消息。”
“行。”陈边叙忍了好半天了,听她说话都听不清,“在哪儿啊,这么吵。”
“超市。”
“吃饭了吗。”
“刚吃完来买点东西。”夏希迎知道他今天晚上就一个人在宿舍,“你室友都去玩你怎么不去,不合群啊。”
电话里,陈边叙说之前还犹豫了一下,夏希迎听了会不会吃醋,“有个女生,我高中的,她好像看上我了,今天也在,我去了你不吃醋吗。”
“自恋,想去就去吧。”夏希迎觉得他真的有点自恋在身上的。
陈边叙桌上是吃了一半的外卖,尖椒肉丝饭,太咸了,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他人懒洋洋地仰靠着椅背,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嘴上故意诈她:“那我去了。”
夏希迎后知后觉:“广东的?老相好啊。”
“广东的,她不知道我有女朋友,知道了应该就懒得搭理我了。”
陈边叙和她接触不多,自然没机会开口他现在不是单身。
夏希迎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一对校园情侣,想起件事儿:“对了,咱们还没有合照,一张都没有。”
“我有。”陈边叙说。
夏希迎想了下:“全家福?”
“不是。”
“咱俩拍过照吗?”
夏希迎这句说完,起码等了有一分钟都没听到回应,时间长到她以为陈边叙把电话挂了。
她刚拿开手机,就有声音了。
陈边叙的声音沉沉懒懒的,透过听筒传来:“朋友圈,自己看。”
夏希迎半信半疑刷新了一下微信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陈边叙刚发的一张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我和她。
照片上的背景还是赫阳一中的操场,他穿着一中校服,肩上松松垮垮挎着书包,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好傻。
他在画面的左侧,右后方是夏希迎冲着镜头跑来,发丝飞扬,笑得特别开心。
夏希迎看着照片,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笑那么开心。
夏希迎点了保存,才重新拿起手机问他:“什么时候的?”
这照片是陈边叙留的,他自然清楚:“高一最后一次期末,我回学校拿了趟东西。”
夏希迎看着照片,逐渐回想起那个期末。
陈边叙那个月因肺炎住院,没参加期末考试,却在考试结束的那一天,来了一趟学校。
他总共也没待多久,确实是来拿一趟东西就走了。
陈边叙那天背着书包经过操场,碰巧看到了操场边上,追逐打闹的夏希迎和张晓郁。
不知道张晓郁说了什么,夏希迎一边笑一边追着她要“报仇”,她笑起来很好看,陈边叙想永远永远的,留下这个画面。
他站在旁边,拿起手机自拍了一张。
脑子有点死板,想了半天只比了个剪刀手。
镜头看不到,他这又傻又二的剪刀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他是刚从医院出来的。
刚摁下拍照键,后面的姑娘就发现他了。
夏希迎朝这边风风火火跑过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医院吗?”
他来不及看拍的怎么样,装作若无其事把手机揣进了口袋,“来拿东西。”
“你今天可以回家了吗还是去医院。”
“医院。”
“还没好啊,那你先走吧,我还没放学,等我放学去看你。”
“嗯,再见。”陈边叙说。
这张照片他是出了校门才打开看的,随手一拍,效果竟然还不错。
构图,光影,大自然的一切都堪称神来之笔。
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奔跑,疯笑,像一个永不坠落的太阳。
就这样,这张照片在他手机里保存了两三年。
夏希迎回想起从前的事情,心口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击中,“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嗯。”陈边叙懒散应了声,又随后否决,“不知道,可能更早。”
今天北京下雪了,三年前,赫阳初雪,是老夏和刘女士订婚那天。
他和夏希迎站在酒店门口看雪,夏希迎说:“以后在赫阳呢,每年都会下雪,下很多很多的雪,我和陈边叙,也会看很多很多的雪。”
他淡声说:“真好”。
这句声音不大,融进了风里,随风散了。
那天他忽然有个念头,他忽然不想让老夏和刘女士订婚,就是不想。
夏希迎的购物车里扔了些七七八八的零食,忍不住感叹一声:“没想到,你还挺纯爱的。”
陈边叙:“就当你夸我了。”
“这照片拍的不错,我征用了。”夏希迎单手推着车,倏然停下,“你这条朋友圈屏蔽我爸了吗?”
陈边叙沉默三秒后才反应过来:“没有。”
夏希迎只能亡羊补牢,试试看了:“给他屏蔽了吧,还来得及,他应该,网速没这么快。”
-
夏希迎放假比陈边叙早,十二月末,她买好机票回家,这次回来是带着任务在的:
向老夏坦白她和陈边叙的恋情。
夏希迎一面对老夏,看着那张憨厚的脸,就有点张不开口,比陈边叙早回来的这几天眼铮铮错过了无数个机会,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
直到陈边叙放假,算算时间,晚上也该到赫阳了。
夏希迎和老夏坐在客厅看今日说法,她双手端着杯水,玻璃杯都快被她手搓亮了,才憋出一句:“爸,我谈恋爱了。”
老夏听了眉毛一跳,随即笑了:“哎哟,谈恋爱好,跟谁谈了,学校认识的吗?”
“嗯。”夏希迎点头。
“给爸看看你们的合照,我看能不能配得上我女儿。”
夏希迎这下合照是有了,但不敢拿出来:“他长得吧,其实特别像陈边叙。”
“那好那好,小陈长得白白净净,又是大个子,帅气。”老夏说着就开始回忆当年,“爸年轻的时候也白白净净的,就是没那么高,现在老了个子更是缩水了,我今年体检只有173了,年轻的时候有176,足足的。”
夏希迎拐弯抹角:“他性格也像陈边叙。”
老夏仍然没意识到:“小陈性格就不错,踏实,不会骗了你。”
“我和陈边叙谈恋爱了。”夏希迎视死如归闭了闭眼睛,一口气说了。
老夏看着她,眼睛瞪了又瞪,嘴巴张了半天才有声音:“你们,你们,你们谈上了?”
“嗯,我喜欢他。”
“你们两个怎么能好到一起去的,我和红春当时……”老夏话语一顿,只剩叹气,“哎。”
夏希迎看着老夏:“你和刘阿姨也没结婚,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你真喜欢他?”
“喜欢。”
“真确定了?”
夏希迎点头,特别诚恳:“确定。”
“如果爸不同意呢。”
“……”
十分钟后。
夏希迎关着门在卧室,无所事事地趴在床上,随手骚扰一下陈边叙。
夏天吃西瓜:【出发了吗。】
陈边叙过了会儿才回。
阿波罗:【刚到机场,过完安检在这儿等着,吃点东西。】
阿波罗:【你那边战况如何。】
夏天吃西瓜:【不太乐观。】
“那等我回去再说吧。”陈边叙一手端着碗面找位置,另只手摁着语音,“这个,我今天还能进的了家门吗。”
夏希迎也懒得跟他打字了,发语音说:“应该能吧,我爸要是把你赶出去,你就去我那套房子里先住两天。”
“这么严重。”
“骗你的,回来吧,我爸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有待考察,这位同学。”
老夏说完那句“如果爸不同意呢?”,她的回答是:“那我等明天再问一遍。”
老夏可能觉得她没皮没脸,没再说了。
陈边叙在店里找了个座,跟前这面看着清汤寡水,没味儿且难吃,他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正好走到这儿,随便吃点儿。
陈边叙:“我下午三点的飞机,延误了,到赫阳估计七点多了。”
“还行,正好吃晚饭。”夏希迎说。
陈边叙觉得他女朋友心真大:“我都快进不去家门了还顾得上吃饭。”
“你要不,哄哄我爸,给他哄开心了。”
“你爸喜欢什么。”
夏希迎认真想了想:“他喜欢喝健力宝。”
“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
“我爸真没什么喜欢的,上课,教书,下班就回家,特无聊,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麻将,哦,对了,他好像挺喜欢打羽毛球。”
“我不会打羽毛球。”陈边叙这个是真不会。
夏希迎没辙了:“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这天晚上,陈边叙七点多到了赫阳。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抬手在密码锁上输入密码。
密码锁闪了红光,提示“密码错误”。
陈边叙又输了一遍,红光又亮了,再次提示密码错误。
他第一遍就没记错,是密码改了。
他该不会,真进不了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