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火锅店的路上,夏希迎和他坐在出租车后排,她学那句“我想你了”学了两遍,总觉得发音不对,“怎么说来着?”
陈边叙重复了一遍,“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夏希迎说。
前面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瞧了眼他们,眉眼带笑:“我女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最近也谈恋爱了,每天都和她男朋友打电话,如胶似漆的,分不开。”
“你们哪个学校的?”司机问。
夏希迎:“北大。”
陈边叙没有开口的意思,就当他也是吧。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今天沾夏希迎的光,是北大,陈边叙。
司机听完,眉毛一扬,又回头瞧了一眼:“这么厉害,我今天第一单就载了两个学霸。”
车开到了火锅店门口,他们进店坐下点菜。
交了菜单,陈边叙拿桌上的水壶倒水。
“红春。”
他耳朵里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下意识回头去看,手里的水壶随动作一偏,热水就浇在了手上。
水温很烫,让手上的皮肤有一瞬间的灼痛感。
他蹙眉轻“嘶”了声,转过身放下水壶匆忙抽了张纸压在手上。
夏希迎坐在他对面,目睹了这一切,“看什么?”
“听见有人叫我妈的名字了。”陈边叙笑着擦手,又多抽了几张纸把桌上的水擦干。
夏希迎刚刚也隐约听到了一句“红春”,可能不是这两个字,听起来差不多。
她还没找到声音的来源,他这边就把水洒了。
夏希迎盯着他的手看,“烫到了吗。”
“没有。”陈边叙把水擦干,顺手把纸丢进了垃圾桶。
夏希迎不信他说的,朝他伸手:“我看看。”
陈边叙磨蹭了几秒钟,才慢吞吞把手伸出来。
夏希迎托着他手腕,看得仔仔细细。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从食指往后,手背上红了一片。
“都红了。”夏希迎眉心皱了皱,“疼吗。”
陈边叙看着她说:“不疼。”
刚刚的声音是从他背后这桌传出来的。
一男一女带一个小孩儿,三口之家。
小孩在吵,店员拿了个巴掌大的小汽车给他玩。
那句“红春”,应该是其中男人的声音。
小孩拿了玩具,很快就被哄好,不吵也不闹了。
因为这个名字,陈边叙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刘女士。
刘红春。
刘女士走得太突然,没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在刘红春病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边叙都没能接受她已经不在了的这个事实。
每当他放学后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以前觉得房子小,这屋里但凡多出第三个人就挪不开步了。
可刘红春不在了,他又总觉得很空,空的什么都没剩下,空的只有四堵墙。
陈边叙有时候不开心,会去墓地看看她,会和她说说话。
他对着墓碑上“慈母刘红春之墓”这几个字,脑子里毫无逻辑的,想到哪句说哪句。
他半夜坐在刘女士的墓前,说他睡不着觉,说成绩下滑老师批评他了,说他总能想起夏希迎,说他好像,是喜欢上那个姑娘了。
从前他和刘红春很少说这么多话,觉得不好意思,觉得很难为情。
现在刘红春不会回答他,他反倒想说了,也敢说了。
他偶尔多愁善感,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他表情是笑着的,眼泪却悄然从眼角滑落。
又哭又笑,像个神经病。
“妈,我最近很不开心。”
“去年你给我买那件衣服我找不到了,你放哪儿了,我还挺喜欢那件的。”
“我都是骗人的,我照顾不好自己,我过得一团糟。”
“妈,天亮了,我该走了。”
“……”
夏希迎的视线原本在他手上,结果一抬头,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问,她猜到是因为刚刚那句,红春。
陈边叙低下头,把手收了回去。
“你们也来这儿吃啊,怎么不早……”方万里隔着老远就往这儿走,走近一看陈边叙这马上梨花带雨的样子,语气一顿,又缓缓看向夏希迎,“你,欺负他了?”
夏希迎一瞬间只想说狡辩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你怎么在这儿。”陈边叙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如常,刚刚那几秒仿佛是看花眼的错觉。
“我刚排上队。”方万里拿手里的排号单给他看,“A26号,我和我室友。”
“几个人。”
“加我四个。”方万里看了看他们这桌,“你们这儿也挤不下。”
“嗯。”陈边叙拿杯子喝了口水,他本来也没有让他们过来的意思。
夏希迎和他们,不熟。
“你们刚刚在这儿说什么呢。”方万里现在看他,已经一丁点梨花带雨的样子都看不到了,俨然还是那副欠揍样。
“少打听。”陈边叙漫不经心望了眼方万里室友,那三个人站成一排,散发着三脸天真无邪,“你快回去吧。”
方万里“啧啧”两声说:“见色忘友。”
什么叫见色忘友,这就是。
方万里从桌上拿了陈边叙那瓶没开的汽水走了。
走出两米发现打不开,又回来用他这桌的啤酒启子开完又走了。
陈边叙看着他过去,这次是真走了。
桌上的锅已经开了,冒出大团热气,彼此间看不真切,夏希迎在这份朦胧中问:“你想到什么了。”
她猜到了,想听他说。
“想到我妈了。”陈边叙还是有点要面子在的。
在有些事情上,他不想在夏希迎面前表现得太脆弱,表现得太过于耿耿于怀,尽管他这个人的本色就很容易脆弱。
用方万里的话说,他天生就是这鬼样子。
改不了。
吃完饭,夏希迎和他在附近走走路,遛弯,漫无目的,没有方向,走到哪算哪,最后沿街拐进了一条胡同。
午后,胡同里的人要么吃饭,要么午休,外面几乎看不到人。
这一路上陈边叙都很少说话,大部分都是她在说,她絮絮叨叨地说,他配合着回应上两句。
夏希迎碰了下他的胳膊:“开心点。”
陈边叙牵了牵嘴角:“没不开心。”
夏希迎没再走了,仰头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带有掠夺的攻击性,却能把人轻易看穿。
陈边叙最终妥协:“行吧,也没有太开心,我想我妈了。”
不在赫阳,不在广东,在北京偶然听见的一句“红春”,他还是不受控制的,又想起她了。
夏希迎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让他抱了个满怀:“那本姑娘勉为其难,给你抱一下吧。”
“这么勉强。”陈边叙能闻到她身上洗发水还是护肤品的香,良久,才抬了抬僵硬的手腕,将她搂得更紧些。
夏希迎脸埋在他胸口处,隔着衣服,依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很奇妙,也很安心:“嗯,特别勉强,特别不情愿,所以你好好珍惜,推开可就没下次了。”
怎么会呢,他根本舍不得推开:“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扛不住事儿。”
他声音沉沉的,像是深思熟虑再深思熟虑后才开口问出来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夏希迎问他。
陈边叙说:“十八。”
“陈边叙,你也知道你十八,我以为你一百八十岁呢,扛不住就算了。”夏希迎之前没往这层上想过,是刚刚才在脑海中蹦出来的问题,“我想老夏就打电话,那你这两年,想她的话怎么办。”
陈边叙虚搭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收紧,说话时嗓子忽然哑了:“去墓地,坐着和她聊天,坐一晚上。”
没有想象中每次都抱一束花那么体面,他经常是晚上放学去的,穿着校服,拎着书包,空有一身疲惫。
有几次到最后趴在那儿睡着了,被早晨五点半巡逻的保安大爷发现。
大爷拿着强光手电筒往这边一照,他人动了一下,双方都吓个够呛。
大爷以为照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陈边叙是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一睁眼强光里就站着个人。
午后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人身上是温暖又舒服的,夏希迎静静感受着他胸腔平缓的起伏,听他说话。
陈边叙有些话,也从没跟人讲过:“最开始的时候,我经常跟她抱怨,我说我被老师批评了,老师让我回去叫家长,我说我没有家人了。”
“我说妈,我其实很不开心,我这礼拜经常睡不着觉,第二天上课头疼,吃药也没用,我照顾不好自己。”
“我说我没和赫阳的夏叔联系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说的那些话她全都听见了,她着急,无措,她想跟我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急得团团转。”陈边叙无声把头埋在她肩上,沉沉呼了口气,“后来我又去墓园,我有点不敢说了。”
“每次走的时候我都会加一句,我最近挺好的,我挺好的。”
他在墓园里睡着那几次,心里也完全没有害怕的概念,说累了,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就是每次都会吓到第二天早上巡逻的保安。
他口中的寥寥几句,是他一个人在广东生活的两年。
夏希迎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刷成绩,被一班“所有人都在努力”的环境带着,不努力随时就会被人甩掉,她也辛苦,她的辛苦简单且纯粹,只有分数分数和分数。
家里的一切都不需要她操心,想要什么张口就有,老夏就是她坚实的后盾。
陈边叙的辛苦似乎很复杂,除了成绩,还有太多其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本该和常卓阳拥有一样的风光。
陈边叙抱她太紧,夏希迎动了一下,推开彼此间的一点距离。
没等他做出反应,夏希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又吻了一下他的唇,她听他说话,自身血液里的细胞都在跟着翻腾叫嚣着,冲昏了头脑。
她不清不楚地喊他:“哥。”
陈边叙喉结滚了下:“别瞎叫,我不是你哥。”
“陈边叙,你累不累。”
“还成。”
夏希迎双手捧着他的脸,和他一瞬不移地对视着:“如果你妈妈当初,和我爸结婚了,那你就真是我哥了。”
“别搞。”陈边叙单手握着她一只手腕,挪到了胸口处,“你看我心跳都快成什么了。”
他前面还在真情流露呢好吗,怎么忽然转变成不能播的频道了。
陈边叙刚刚说的每个字夏希迎都听清了,每一句,都是她没想过,也不敢想的事情。
刘红春病逝,销户,他在广东和赫阳之间兜兜转转又孑然一身,他会去刘红春的墓碑前倾诉,说累了就趴在那儿睡。
他不害怕,他只怕刘红春在另一个地方会着急,会担心。
夏希迎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又或者说她现在能想到的那几句安慰的话,都太虚无飘渺,都不足够。
她的掌心隔着衣服,贴在他胸前,姑娘心里惊涛骇浪,嘴上说的却是:“是你和我接吻会心跳加速,还是和谁接吻都心跳加速。”
陈边叙没犹豫地点头:“应该是你。”
“那你和别人接过吻吗?”
“你觉得呢。”陈边叙故意来了这么一句。
他心跳好快,夏希迎又该怀疑他是不是心率过速了:“你是不是在我之前还谈恋爱了,我可是初恋。”
陈边叙一脸清纯模样,“我也是,初吻。”
“那你谈没谈。”
“没有,没谈过。”
夏希迎还想继续问:“那为什么……”
“我只喜欢你。”陈边叙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只喜欢夏希迎。”
夏希迎动了动唇,没想好怎么说,她又重新埋进他怀里,不去看他,“你懂我吗?”
“什么。”陈边叙不知道她指的哪句。
夏希迎不去看他,有些话才能说得清楚:“我不会讲,但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一定会对你好的。”
“不管你是不是我哥,我早就把你当作家人了。”
“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你有我,还有老夏。”
“下次有机会,你告诉你妈妈,你说,别担心,会有人爱陈边叙的。”
中午两点左右,大片的阳光照进北京胡同里,光洒在人脸上都是明亮又温和的。
陈边叙从前很少抬头看天,黑漆漆的楼房中间抠搜地夹着那么一道光,太逊色了。
他像一只流浪的白猫,如今毛色被光照出几点金黄。
陈边叙被这样的光照拂得很舒服,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上,视野宽阔明朗,殷实大方。
他前十多年经常能看见太阳,直到这一刻,阳光才真正照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