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质

    她又一次在深夜独自离开了黎家,今晚的夜空什么都没有,甚至因为出了一天的太阳,万里无云,很干净。

    祝好时用围巾把头和脸都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街边打车,因为是除夕,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收班的车。车门拉开,后排放着一堆东西,有成箱的坚果零食,还有几件服装袋。

    “你这是除夕才回家啊?”师傅是本地人,口音很重。

    “嗯。”祝好时看着窗外,车窗上也贴了红红的小窗花。

    师傅的手机响了,他点下接听键。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手机屏幕被小女孩的脸占据,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留着刘海,身上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

    “老徐,等你回来吃饭呢。”

    “我让你们先吃的嘛,”话是这么说的,可师傅脸上都笑起了褶子,“最后一单,跑完就回家。”

    挂了电话,师傅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和她闲聊起来:“过年价格高,干出租的就是挣这些钱,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除夕还赶高铁?”

    “公司订单没完成,今晚加班。”祝好时编了个借口。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师傅换了个频道,喇叭里传来刚才没看完的春晚,一股热气突然从眼眶涌了出来,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即时接住了她的眼泪。

    上了高铁之后,她把手机关掉了,回到公寓的时候什么也没管,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睡到了大年初一的晚上。

    恍惚间听到了门锁响动的声音,祝好时心里一紧,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听错了。

    她意识到住在这里并不能长久,黎莫始终是许哲媛的儿子。许哲媛说的其实没错,她妈妈抛弃了她,是黎家把她好好养大了,换做她,肯定不愿意让讨厌的养女和自己的儿子过于亲近。

    如果不是黎家,她或许还在那些亲戚间被当做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同样是寄人篱下,她或许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

    她这么想着,算是宽慰了自己,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敷在脸上。坏情绪沉淀了一天一夜,就没法对她起作用了。她自己做了顿炒面,买来一大碗卤肉,加足了料,吃得很过瘾,却没有心满意足的感觉,心里还有块大石头坠着。

    黎莫没有打电话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他一定发现了。她手机关机,就是不想面对他的质问,而现在,她做好了心里准备,打开手机却没有发现他的任何消息,心里不由地又有些怅惘。

    人就是这样,左右摇摆着,什么都想要。

    徐知薇发了两条消息,转了一笔钱给她,说是预付的寒假补课费用,有两万块。即使祝好时再傻,也知道没有人会上赶着送钱,当下便组织好措辞拒绝了。

    徐家算是很富庶的家庭,宜州大学还有徐家集团设立的助学基金会,为什么会对她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如此热络,再往深里想,就要从那一次粤菜馆里的偶遇联系到黎莫身上了。

    她讨厌这样说不清楚的人情往来,一切交流都带着目的,对方始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才肯罢休。

    有一个即将参加春节汇演的模型出了故障,因为正是过年期间,队友分散在五湖四海,住在临海的队友买不到机票,黎莫家里有私人飞机,临时申请了航线,两人赶到洛州紧急维修。

    黎莫和队友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抢修了九个小时,才在汇演前调试好数据。忙完回到住处,家里一片冷清,阿姨回家过年了,偌大的别墅没有人开着灯等他回来。

    置顶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我回宜州了。过了三分钟,发了个送花小熊的表情包。

    黎莫扫了一眼,他都能透过屏幕看到她在对面小心翼翼打字的神情。他被气笑了,她就是这样,遇上事儿了只知道跑,什么都不跟他商量,到宜州也是,租房子也是,宁肯把自己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也不会跟他说一句:哥,帮我。

    要知道小时候,她能半夜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让他帮忙抄暑假作业。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扔在沙发上。他不该带她回去的,他们已经在外面有家了。队友发消息让他回洛州,他想着带她一起走,下楼没找到人时才发现她已经走了,而许哲媛正坐在他房间里的沙发上,一脸阴沉,他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哲媛刚要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刻薄的话,他反手将门甩上,从外面落了锁,里面的人打不开,疯狂地拍门。

    总是这样,要把他逼疯!

    他不懂明明讨厌祝好时为什么又要收养她,收养了又不好好对待,随意冷言嘲讽,做足了地主施舍的姿态。

    太矛盾了,矛盾到他不想再调和,不想再劝说他妈妈放下偏见,做一个正常的养母,他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头上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窗户大开,凛冽的寒风刺在他脸上,他的怒火稍稍平息,又把她发来的消息翻出来看。他坐起身,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怪异的笑,他觉得自己有点扭曲了。

    烟雾飘散,他的思绪骤然被拉得好远。

    祝好时总是啃青苹果,在阳台上也啃,看书也啃,坐在床头的时候也啃,青皮贴着脆白的果肉,被一起卷进唇舌间。

    他以为她喜欢吃的,所以买过很多青苹果味的零食,有一瓶青苹果汁放得太久,他打开尝了一口,很酸,直到喉头泛出一股古怪的苦味,他才后知后觉苹果汁变质了。

    什么时候变质的?

    在黎莫看来,对于祝好时的感情变化是自然而然的事,他不觉得那叫“感情变质”,同住于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是很正常的事,尽管祝好时一直叫他“哥哥”,但他们都知道,这个称呼只是为了让“同居”变得合理化。

    黎莫比祝好时大两岁,在迅速成长的青春期,不只身高,某些东西也飞快长大。就像有些花只在午夜时分无声无息地开放,谁也不知道,等人们注意到它的时候,已经秋收落果了。

    季越二十岁的生日邀请他,黎莫起初以为是普通的聚会,没多想就跟着去了。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包了个岛,脱离了家长的监视,不用再伪装成乖孩子,像野人重回原始森林,一切只寻着生理性的本能。那天夕阳落在海面,一片火红,海天倒转过来,火烧云落进了海里。

    那天对于黎莫来说很混乱,空气中到处是迷乱的味道,嬉笑声不绝于耳,音响里的旋律永远都那么有激情,刺激神经,无限透支未来几天的精力。他站在二楼阳台上,底下的泳池里人潮涌动,他觉得像沸水里的泥鳅,很滑稽。

    他有点后悔了,不该为这种无聊活动浪费两天时间。

    手机响了一声,是祝好时给他发消息,只有两条,一张物理题和一个“求求了”的滑稽表情包,连文字都没有,也不问他去了哪儿。

    哦,他告诉过她,她当时还想跟来着,被季越打着哈哈拒绝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像脆口的水蜜桃。

    电话打过去,黎莫又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都不想你哥么?”

    那边安静了几秒,她小声嘀咕:“就两天。”

    喉头一下子就哽住了,漫长的沉默更显得他矫情,他咳了一声,给她讲题。

    于是屋里阳台下,一片纵酒笙歌,嬉闹交缠的人群像被打翻了颜料的画布,连成一片。而阳台的一角,黎莫在给祝好时讲物理题,分析重力引力离心力。

    “祝好时!你摸摸你脖子上面有脑袋吗!”黎莫没压住火气,把寻过来的女郎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来人的穿着有些特别,校服制的衬衫裙,不知道是为了迎合谁恶趣味。他眼睛一眯,看到对方胸口上的姓名牌,呵,做得逼真。

    电话那边她还在反驳:“有脑袋!很灵光!”

    女生解开了扣子,黎莫皱起眉,电话并没有挂断,为了避免被纠缠,他随手摘下手表,在女生面前晃了晃,从窗口扔进去。

    可女生看都没看他丢进去的手表,反而继续去解第二颗扣子。他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只表不算便宜,这会儿几个人在地上争抢,季越和朋友们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战斗嬉笑。

    眼见着女生凑过来,黎莫没了耐心,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压在栏杆上。

    对方还以为他有某种特殊癖好,起初还笑着,等发现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才开始惊慌挣扎。

    而黎莫就保持着这种姿势,给对面讲完了题。

    “晚安哥。”那没良心的,刚讲完题就哼着歌挂断了电话。

    他松开手,女生已经昏了过去,失力地瘫倒在地。远方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灯火通明的游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游行,夜的宁静和耳边迷乱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想起方才的物理题,突然就觉得自己此刻身处的场景有些荒诞,像误食迷药而做的真幻颠倒的梦。

    深夜,他喝了点酒,所以梦境格外混乱。所有的场景都被蒙上一层红纱,光影在纱帐中弥散,梦境是光怪陆离的,闪烁的彩灯、深海发光的水母、还有连成一圈蹦跳的小人儿,他沉静其中,耳边还能清晰地听见海浪冲上岸的声音。

    梦境和现实拥抱缠绵,交织在了一起,层叠的海浪将他一时冲上礁石,一时拉入深水。他的梦里终于又出现了另一个主角,穿着校服制的衬衫短裙,衬衫出奇地小,露出白皙的腹部,而短裙底下,交叠着两条莹白的玉。

    这时他还保持着迷乱的清醒,觉得是酒精放大了欲念,可那层红纱落下来,明明白白地露出她的脸时,他的理智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就几秒钟,而后被他彻底扔出了脑袋。

    海水是温暖的,像人的肌肤那样柔软,他伸手去拥抱她,密不透风的水把两人紧紧缠裹在一起,世界轮回颠倒,回到很久之前,火山爆发,所有的欲念都摊开来,叫他看得明明白白。

    次日清晨,他苏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发呆,清晰地听见脑中传来某种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那是他隐秘的不可说的妄念。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十点过,佣人都休息了,大厅留了灯,很安静。

    他和祝好时的房间在三楼,整个一层,都只属于他们。

    刚上楼,祝好时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澡,发尾还是湿的,身上的睡衣是他买的,卡通款,这会儿天气热,她正穿着短裤坐在阳台的吊椅上,嘴里叽里呱啦地念着什么。她坐在椅子上也是不安分的,伸长了脚搭在栏杆上,一摇一摇地悠闲地晃。阳台外的园景特意找人设计过,灯光很有氛围感,像淡淡的一层薄雾,覆在她身上,就模糊了轮廓。

    他又想起了梦里的红纱帐,那阵光影和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客厅没有开灯,于是落地窗就成了画框,玻璃把画框里的人保护起来,他站在那里,距离阳台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生出一股梦境未醒的错觉。还没去亲近她呢,面前就似乎隔了一层冷冰冰的玻璃,进不得退不得,他只能在原地站着,在黯淡的光影中睁着一双眼,心潮澎湃。

    画中的人转过头,那张脸也和梦里的人重叠起来,从眉眼,到鼻尖,到嘴唇。

    “哥,你回来了!”

    无知的幼兽显然还不知道他起了怎样的歹念,丢了书赤脚跑过来,像往常一样搂着他的脖子,双腿一蹬就夹住他的腰往上爬。

    “我这次考了第四名哦!”她十分得意,揽住他的肩膀左摇右晃。

    按照往日,他会把她扒拉下去,故作嫌弃地说:“得意什么,你哥就没考过第二。”

    可这时候,他只觉得痒,哪里痒他也不清楚,手虚揽过她的腰,任她在身上胡闹。

    “你怎么不说话?”她发现了他的端倪,低头去看他的表情。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他把她放下来,恢复往常的刻薄:“快去睡觉,明早迟到我可不等你。”

    于是她赤着脚跑进了房间,地板是冰凉的,她走过的时候,温热的体温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很浅的脚印,几秒钟就消失了,他低头看着,视线凝固,描绘轮廓。

    三楼的空间不算小,加上两个书房,算是个四居室。可等整个三楼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又觉得空间小极了,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为什么会让他们住在同一个楼层?真是太愚蠢了。他开始寻找种子扎根的源头,责怪一切有心或是无意的人,最终也没怪到她头上。

    花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骤然开放的,等人们察觉到时,要么将它一把扯落,斩草除根,要么放任它继续开着,等秋天的时候直接采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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