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序

    算着时间要开春了,宜州却落下冷空气,下起了雪。

    气温骤降,祝好时干脆窝在家里,屋里开了恒温空调,她穿着单衣坐在沙发边上,窗外银装素裹,外层的玻璃起了雾气,像起霜的玻璃糖,将寒气隔绝,有种别样的安全感。

    徐知薇发来消息,或许是因为上次的拒绝,她这回的措辞更委婉一些,询问可否替她照看一段时间徐明重,酬照旧,四小时1500,祝好时欣然应允。

    没过正月十五,还没复工,去环江别墅的路上有些冷清。祝好时来到徐家,徐明重赤着脚给她开门,屋里不算冷,但因为没有人气,还是让人觉得发凉。

    “我姐姐刚走。”徐明重跑到厨房去,一个人在鼓捣热水机,茶包翻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看样子是想给她泡热茶。

    见状,祝好时上前帮忙:“你姐姐怎么不叫佣人来做这些事,你一个人操作太危险了。”

    “姐姐不喜欢家里有别人。”徐明重如是说。

    两人坐在沙发上,徐明重兀自看着书,神情有些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祝好时从鞋柜里找出来一双稍小的棉拖鞋,给徐明重穿上,看他神色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她觉得有些无聊,想上楼找点书看,又想起上次的情景,于是询问:“我能找些你姐姐的书看么?”

    徐明重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些愧色:“对不起祝老师,上次不让你看。”

    祝好时摸摸他的头:“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我爸爸把很多姐姐的东西都给我了,她搬出来之后,她在家里的所有房间都被改成我的了,所以我不想让别人动她的东西。”

    小小的人好像装了很多心事,她宽慰道:“以后你长大了,可以把那些屋子还给你姐姐。”

    徐明重摇摇头:“那些房间是爸爸妈妈的,不是我的,我要给姐姐我自己的房子。”

    傍晚,佣人回来做饭,祝好时走出大门,徐明重站在屋檐下和她道别,冷硬的水泥线条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把徐明重小小的身影压在下面。

    天上灰蒙蒙的,宜州的雪很小,别墅外的院子里种了一些雪松,赭色的长凳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雪,整个园景像玩具店里的玻璃雪球。

    左前侧的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孩子,一头蓬松的卷发,祝好时原本没在意,看到那一头卷发才觉得眼熟,上前两步,看到那人的侧脸,她试探着喊出:“梁春序?”

    前方的男孩回过头,看到她也是怔愣了一瞬。

    沿江的绿道做得很雅致,两人在长廊下散步,原本祝好时想找一间咖啡店坐着叙旧,梁春序腼腆一笑:“去公园坐坐吧,一杯咖啡要大几百呢,毕竟开在别墅区。”

    祝好时和梁春序是高中同学,甚至短暂地做了一周同桌,但两人在整个高中结束之前都没什么联系,原因还是在黎莫身上。

    高一第一次月考结束,班级要重新调整座位。十一中是临海市最好的高中,火箭班顾名思义,就是聚集了全市所有尖子生的班级。祝好时是在黎莫的辅导下,擦边进的火箭班,而第一次月考相当于对各个学生学习能力的摸底考试,祝好时在倒数第九,几乎没什么好位置。

    等到她选座位时,扫了一圈,发现靠窗的第三排位置没人选,她也没看同桌是谁,一屁股坐了下来。等坐下来的时候,才闻到一股鱼腥味,不浓,但猛然一闻还是很不适。她以为是什么东西坏了,于是把窗户打开,旁边的人似乎侧头过来看了一眼,却没说什么。

    风吹散了鱼腥味,空气中又飘起一股淡淡的香味,和许哲媛的高级香水味不同,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她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花露水的味道。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妈妈给她抹过,而她因为这阵奇特的香味,还效仿电视剧里的香妃,在院子里转圈,以为能引来蝴蝶或是蜜蜂。小时候的七八月,太阳毒辣,蚊子更是,她身上小包未消大包又起,于是整个夏天,空气中都是那种奇特的香水味。

    “你的笔掉了。”这是梁春序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把钢笔捡起来,是上初中那会儿黎莫给她买的,掉漆了她舍不得换,一直用到现在。

    “谢谢。”她懂礼貌又乖巧,眼睛瞟了一眼梁春序,他正在做数学卷子,看样子是倒数第二道压轴题,步骤很清晰,他写得很快。

    这时她才记起,这次月考梁春序好像在成绩榜前几名,那怎么没有人坐在他旁边呢?她又瞟了他几眼,复算过后,他已经在写最后一道题了,中性笔的笔尖落在试卷上,发出轻微但异常的声响,她凑过去,发现他的中性笔是坏的,上端的笔管裂开了,笔帽不翼而飞,写字的时候笔芯会和塑料管壁磕碰在一起。

    “我有多的笔,”祝好时把黎莫给她买的新笔拿出来,“你用这个吧。”

    梁春序没有马上接过去,而是认真地看了一眼她的笔袋,最终收下了。

    祝好时当然有自己的心思,高一期末考试之后,十一中要根据成绩重新划分班级,她的成绩在火箭班末尾,十分危险。但最近她不想让黎莫辅导她了,他越来越不耐烦,说得话也越来越过分。

    上回还是请他讲数学题,黎莫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拍在她面前:“第五遍了!有点良心都该说自己会了!”

    她有点委屈,不会就是不会,她根本不理解黎莫把两道完全不一样的题摊在她面前,然后说这两道题考的是同一个知识点,让她套公式算,她还不能说不会,黎莫有时候生气了能大半天都不理她,好像她真的是那头听不懂琴的牛。她觉得自己是不笨的,不然从前每次考试也不会总稳定在前几名,是黎莫的思维跳跃太快了,她跟不上。

    她想换个“老师”,梁春序再合适不过。

    周五下午,黎莫所在的高三班级有活动,让她放学先到车上等她,又转给她一些钱,若是她等得无聊,可以去学校门口的甜品店买冰淇淋吃。

    祝好时是个积极向上的好学生,所以她留了下来,请梁春序给她讲周考卷子。她的逻辑思维跟不上黎莫,所以总被他骂笨蛋,跟梁春序也有点勉强,好在她好学,而梁春序有极大的耐心,硬是把两道大题给她讲明白了。

    “梁春序,你人真好。”她发自内心地说。

    暖灿灿的傍晚余辉从窗口斜斜地洒进来,将她的笔记照得灵光,梁春序此时低下头,和往常一样沉默。橙色的光又爬上他绒毛乱飞的卷发,让他看起来像千禧年流行的蒙奇奇玩具。他的脸皮不算白净,是健康的麦色,脸颊上还分布着大小不一的雀斑。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不会像她一样闪躲,也不会像黎莫,眼睛是不看人的。和他说话,他就会定定地看着你,眼珠不会乱飘,眼里也不会藏有别的情绪。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有时候觉得,他的心可真敞亮。

    “这个,”她拿出用黎莫给的零花钱买的一盒进口巧克力夹心饼干,是她在几个货架上挑过的、她认为最好吃的,“请你吃。”

    梁春序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外文字标,意识到这盒饼干的价格不便宜,于是略显慌乱推拒:“我不要,我不爱吃。”

    “你不爱吃甜的么?”祝好时有些奇怪,“可我看你上周买了很多水果糖。”

    超市里散装的水果糖,量大、便宜、甜,是苦涩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味剂。梁春序又看了一眼亮面浮雕纹路的饼干盒,犹豫起来,可他古怪的自尊心又在隐隐作祟,于是拧巴地问:“你吃过了么,我们一起吃。”

    对于祝好时来说,能和她分享,就是把她当成了朋友,她很高兴地应允了。包装盒打开,两人一人拿了一块吃,坚果脆皮包裹着酥软的饼干,饼干里又填满了黑巧克力酱,口感丰富,也不会过于甜腻。

    祝好时吃得很开心,眼睛都笑得眯起来,她喜欢学校,比黎家更有人情味。

    “你是个好老师,以后去当老师吧,梁老师!”她笑着和梁春序说笑,根本没注意到黑板上面挂着的大圆钟的时针指向了几点。等她回过神来,抬起头去看时钟的时候,晃眼一看,黎莫此时正站在对面的窗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夕阳的光不再是金灿灿的,开始黯淡,像老旧的、快燃尽了的油灯里的光,而黎莫整个人就被笼罩在这层晦暗的光下。

    她见到他的瞬间,心跳突然停了一下,没来由的恐惧感慢慢爬上她的背脊。

    梁春序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也收起了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张脸他认得,在十一中很有名气,不只因为黎莫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光荣榜上,更因为他接受过黎莫家里提供的贫困生补助,黎莫的爸爸是临海市很有名的人物,在全国捐助过很多家福利院,是闻名的慈善企业家。

    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品行也不会差。

    “我哥来接我了,你也早点回家。”祝好时飞快地收拾好课本,跑出了教室。

    那盒没吃完的巧克力饼干还放在课桌上,他犹豫了几秒,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把包装盒封好放进课桌,明天还和祝好时一起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春序总觉得黎莫站在窗边看着他,等他转过头时,窗外却空无一人,只有暗下来的天色和远远望去连成一排的路灯提醒他要快点回家了。

    祝好时坐上车,发现黎莫脸色不大好。她在黎家住了好几年,也算摸清楚了他的一点脾性,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他脸上都是面无表情,只有被她愚蠢的脑瓜子气急了,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很明显,黎莫今天的心情尤其不好,冷着脸看向窗外,一言不发。而祝好时这时候当然不会凑上去讨嫌,她自认为乖巧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嘴巴里还在回味饼干的焦甜味。

    走出校门之后,天色就暗得飞快,明明刚踏出校门的时候还有阳光,这会儿天就已经完全暗下来,几乎见不到学生,连围在校门口的小摊子都收摊回家了。

    远远地,祝好时看见梁春序的身影出现在旁边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像旧电影的滤镜,洒在他身上,显得少年瘦削的背影单薄孤寂。

    她想起课间曾听同学们议论过,梁春序家境不是太好,是乡镇学校考出来的,父母是小商贩,因为他身上常有一种怪味,所以同学们都不喜欢挨着他坐。

    这么想着,少年的背影又填上了一层萧瑟。

    心里起了一个念头,她转过头,这才发现黎莫一直看着她,猛然对上他的视线,祝好时没来由地心里发毛。

    黎莫还是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仔细在脑中过了一遍,她觉得最近自己很听话,没有惹他,这才大胆开口:“那个是我同桌,”她指着前方的那道身影,绿灯已经亮起,车子开始重新启动,“我们送他回家可以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黎莫抬起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问她:“他这么晚回家是因为跟你一起吃饼干?”

    祝好时有些茫然,还是认真回答:“他帮我讲题,我请他吃饼干。”

    瞄了一眼对面,黎莫还是冷着脸,于是她又努力找理由,使自己的行为更加合理化:“他家庭情况不太好,所以我才...”

    转过弯,车子飞快地划过街道边的少年,黎莫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怎么?这就开始同情他了?人家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突然就被你可怜了?”

    这是祝好时第一次看到黎莫这幅样子,冷漠的、不近人情的,和偶尔出现在家里的黎叔叔一模一样。

    她怔愣的表情清晰地映照在他眼底,他闭了闭眼睛,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拿手背轻轻地贴了一下她的脸:“不合时宜的同情是很伤人的。”

    “我没有...”祝好时说不出来话,她只是觉得天太黑了,等梁春序坐上公交车回到家,天肯定已经黑透了,她想早点让他回家吃饭,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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