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陈遥没有等到谢书庭,太后佛云殿的宫门自谢书庭进去后便再也没有打开。
直到第二日正月初九,长公主笄礼宴始,佛云殿的宫门才终于在天亮前缓缓打开。
青黄相接的天色随着红日的升起而逐渐明亮起来。宫道上,各宫宫人们陆续上值,开启了日复一日伺候主子的当差生活。
佛云殿前有一片小花园,那里的花虽没有宫中御花园的种类繁多,但胜在冬日也能有宫中花房精心培育的豆绿、赵粉、玉麒麟等名品牡丹做观赏。
萧太后最爱牡丹,这些花儿得花房宫人们的悉心照料,各个盛放的如同云边彩霞一般炫彩夺目。借着长公主的笄礼,众人这才有幸一观,连御花园中的牡丹品种也没有佛云殿里的多。
一场声势浩大的赏花盛宴借着长公主的笄礼于太后的佛云殿中盛大开宴。
如今长公主今非昔比,前些日子陛下准允长公主参政,摄政事。宫中消息传得极快,早朝虽多日不开,但一连几日,上奏的折子上,那不同于往常的御笔批注,也让朝臣们了然于心,长公主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故而虽只是笄礼,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一缺席。大多是携家中的适龄公子与贵女前来赴宴。若能与长公主攀上,伺候无论是家族前景,还是政,治仕途,皆有裨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皇宫尤甚。
在这全天下,一个能集权,利,名,于一体之地,除却天皇贵胄所在的上京城,再无别处。
朝臣们起初对此颇有异议,也有不少大臣们曾修书上奏,称女子当朝议事不合礼制。可彼时的皇帝早已不问政事,且当今的国子监祭酒,前太傅苏颐并未表态,风往何处吹,众人自然明了,渐渐地,也就无人置喙此事了。
按理说太后是不可能准允的。年前于宫道中偶遇前往佛云殿的海迎春,不知她是如何说服太后的。
无论如何,长公主摄政一事,已成定局。
看着宫道中前来赴宴之人,便可见长公主如今的权势。
自从摄政以来,长公主便从公主府搬到了宫中,陛下赐她自由出入宫廷的长随令牌,却鲜少见她再出过宫门,听说,长公主案上的折子多到数不清,每日前来觐见的朝臣也不少,想来也没什么空闲时间。
《开国女帝》这本书自此开始,进入了开篇。
陈遥昨日便将采衣、成簪礼服和梳篦,连同此次宾客的名单送往了长公主所在的长生殿中。
陈遥立在殿前,看着来往的宾客不由得愣神。
也不知昨日她走后,谢书庭和太后发生了何氏,最后又去了何处。
昨日董嬷嬷看向谢书庭的眼神,以及进殿前,瞥向她的那一眼。想必谢书庭提前进宫一事,太后事后必会问罪于她。
所以昨日她基本没怎么入睡,既担心谢书庭,也担心自己。如此提心吊胆了一夜,今日她的脸色都带着些萎靡的疲态。
长公主笄礼之日,她又是主事者,不好叫人瞧见她脸色不好,于是便只好早起叫红音替她上些淡妆,以掩疲态。
除夕已过,小寒方至,老人总说,小寒大寒,冻成一团。故而今日天气虽不错,但风还是冷冽冽的,刮在人脸上似小刀子一般。
陈遥忙着招待已至的宾客,时不时分一丝神在佛云殿内。今日别说是太后,连她身旁的贴身嬷嬷也未见出来。
早起她前去内殿请安,原是做好了太后降罪的准备,连借口都想了一箩筐。
但内殿的侍女却推说太后晨起礼佛未归,行前令她先行招待来往朝臣,不可慢待了长公主的笄礼。
有何吩咐尽管着人来使唤便是。
陈遥听闻此言,心中疑云更甚,越发对昨日谢书庭进殿后所发生之事好奇起来。
昨日她特意将红音留在了教坊司打探谢书庭的消息,却仍是一无所获。
仿佛谢书庭自入佛云殿后,便消失了一般。这让陈遥越加后怕,那人一向恣意,绝不吃亏,那张嘴狠毒起来更是不管不顾。
若是惹怒了太后......
她不想才有进展的攻略进度因此而中断,不过既然系统未提示任务失败,那就说明谢书庭暂无性命之忧。
陈遥立于宫门口,抬头望望天色,一旁的礼记官手持册子和玉笔,记录着来往的每一个宾客与朝臣。
入殿之人渐少,礼记官收起册笔,回身行礼:“掌司,除了国子监的苏祭酒还未到,其他的宾客都来了。”
陈遥闻言,眉头微皱:“我记得苏祭酒的小女儿苏静玉同长公主交好,也在受邀之列,她可曾到场?”
礼记官翻开名册查找,玉笔在众多字迹中流转,最终停在某处。
“未见其人,只派了她身边的丫鬟协礼前来。”
陈遥点头表示知道了,宫门口迎风站了许久,她浑身沾满了寒气。冬日宫服领口袖口处虽填了厚实的棉料,但衣冠须正,要露出一节脖颈来,以显身姿。所以寒气时不时溜进来,让她遍体发冷。
她动了动早已冰凉甚至有些发木发麻的脚趾,淡淡道:“待长公主入殿,笄礼开宴后,将礼册和名册誊抄一份,一份送给太后,另一份送去长生殿。”
身旁的礼记官神色冷静,如同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是。”
嘱咐好一切,陈遥这才缓缓入殿。
殿中花园前,宾客们三三两两立于各色盛放的名株牡丹前观赏。
她正了正衣冠,提步行礼,高声道:“劳烦各位大人们稍作,今日长公主笄礼,太后特意挪了精心培育的牡丹供大人们赏鉴,待一切准备妥当便开宴,还请各位稍候片刻。”
“多谢太后。”
众人拱手向殿中方向行礼回应着,陈遥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长公主笄礼原本应是皇后操办,如今却被太后揽了下来,如今宾客已至,太后却迟迟不露面。眼下又是长公主摄政,太后这一举动让不少朝臣们品出些别样的意味来。
前朝事,陈遥本无意理会,可有不少官阶不高,明显是各方势力前来打探消息地朝臣们来探她口风时,她不得不再次推说敷衍。
正打算去催催太后身边地宫女时,董嬷嬷沉着脸色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凌厉的眼风扫向她,冷着语气命令她:“太后要见你。”
董嬷嬷身为太后地贴身心腹,纵然有太后的威严在,但她一向是笑颜相对,从不与人树敌。如今这种态度,八成是太后前来问罪了。
陈遥低眉顺眼地应声,心中思忖着早已想定的借口。
然而恰逢此时,佛云殿外有宫人传唤。
“长公主驾到!”
是如今摄政理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长公主到了。
朝臣面前,太后不能失了礼数,董嬷嬷只好先扔下陈遥,去请太后主持长公主笄礼。
“谢掌司可要想好,该如何与太后交代那贱奴之事,因着你那卑劣的弟弟,太后可是震怒呢。”
临走前,那董嬷嬷还不忘给陈遥上眼药,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去。
她心中无语,却又不能在面上显露,只好俯低身子,将自己翻上天的白眼藏匿。
“是。”
谢书庭不过是依太后之命养在谢家罢了,只虚顶着谢家人的身份,上京朝中众人皆知,谢书庭与谢家无半点干系,如今谢书庭造次。太后震怒,却又认了谢书庭是谢家人,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
谢书庭,我又要替你背锅了。
陈遥长长的叹了口气,提步向殿外去迎接今日戏台子上的角儿。
“参见长公主。”
众人立于两旁,向海迎春行礼,陈遥悄然行至末尾,俯身行礼。
海迎春身着采衣礼服,翩然而至。因还未行礼,故而发饰简洁,并未配钗环。
“本不是什么大日子,劳烦各位大人前来参礼,本宫不甚欣喜,在此多谢。”
长公主海迎春带着浅笑,举手投足间规矩有礼,虽表达了谢意,却并未见她行礼,言语间更是多了两分稳重三分威严。
海迎春缓步而行,左右颔首行礼,实则是在看今日前来赴宴之人。陈遥呈上来的邀客名册她早已看过,如今她已摄政,局势今非昔比。
打眼望去,整个朝堂上有名望的官员几乎都来了。
除了右相。
一番打量过后,她心中自然有了考量。
行至最后,陈遥垂手而立,海迎春想起皇后所言,眼神带着些许探究与凌厉扫过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缓缓停在她身前。
陈遥视线中多了几双华贵精美的鞋,顺着往上一瞧,她微微一愣,抬手行礼。
“参见长公主。”
海迎春粲然一笑,上前虚托她,“谢大人免礼,听闻本宫笄礼是由大人一手包办,还未谢过大人。”
“皆是下官分内之事,长公主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见她垂首拱礼,海迎春淡笑着拍了拍她:“大人不必拘礼,随我进殿面见太后吧。”
“是。”
陈遥再次行礼,长公主先行,后面跟着国子监那位前太傅,苏颐。旁边还跟着一名女子,秀外慧中,十分恬静。
想来这便是苏祭酒的小女儿,苏静玉。
她察觉到陈遥在看她,略微抬首回看过来。
陈遥淡然收回视线,转了转身子,行拱手礼:“下官见过苏祭酒。”
因着她侍奉太后,又掌教坊司,故而苏颐最是瞧不上她,但为官做宰,最要脸面,于是苏颐还是停步颔首回礼,顺便介绍他女儿。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女,今日也来见见世面。玉儿,此人便是教坊司的谢掌司。”
苏静玉缓缓行礼,举手投足间礼遇有加,不失规矩,却也不过分亲近,进退有度。
极为短暂的寒暄过后,一行人跟上海迎春那放缓的步调,随她一同进殿。
恰逢此刻太后姗姗来迟。
众人问安过后,太后挽着长公主的手,十分亲昵地抚过她的脸侧。
“咱们长公主当真是长大喽,瞧瞧这模样姿态,堪称宫中女子之表率!我思虑许久,为你取了端静二字,你瞧可好?”
太后眼带慈爱与温柔,轻拍了拍海迎春的手,身子靠向她,叫众人瞧着,当真是极为疼爱。
海迎春带着娇嗔,一副小女儿的做派,撒娇似的,“多谢祖母,只是皇兄一早便替我定了长宁二字,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也以此字称孙女,孙女也不好再改,祖母不若将此二字赐给孙女做封号如何?”
太后被她晃得钗环摇动,笑呵呵地点头:“好好好,长宁二字也甚好。你既开口,祖母可有不应之理呀,待你今日及笄礼成,也该为你定封号了。”
两人靠在一处,祖孙之间一派祥和。
陈遥却瞧出了不少暗流涌动其中,太后一心想要皇帝生子立嗣,无非是想要将权柄牢牢掌握在她手中。
替长公主取字端静,也并非真的要为她取字,不过是在暗中告诫她端本正源,静言慎行。莫要肖像不该想的。
上京自古以来,皇室子女,女子及笄,男子及冠,便可为其择定封号。
男子若有功绩,此后也可分封属地。
长公主若得端静二字为封,朝中局势不知又会如何转变。
这长公主的心思果真令人琢磨不透,倒是有些当权者的作风了。
主角儿已上场,笄礼即将开始,正当萧太后想要出声时,宫门口一声“皇上驾到”如平地惊雷响彻整个佛云殿。
殿内众人其心各异,短暂色变后,面面相觑间,皆十分有默契般低头接驾。
如今皇帝流连男色,不问政事的流言蜚语已然传遍了整座上京城。连太后都已月余未曾见过皇帝,长公主当真是好大的面子,既然能请得动皇帝。
朝中局势不明,此次长公主笄礼,太后和皇帝又对长公主如此看重......
皇帝的龙撵随着众人的视线而来,他身着龙纹锦月狐袍,不辨神色。龙撵落地的那一刻,他怏怏地抬眼,见着一众朝臣立于殿中,眉心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极重地厌色,脸色青黑。
龙撵旁,皇后娘娘一身素雅,亦步亦趋紧跟其后,仅是发间那只凤金步摇微微晃着,昭示着她不凡的身份。
陈遥回首,太后蹙眉瞧着不请自来的两人,眼神不怒自威。
倒是长公主,含着笑上前挽住皇后娘娘的手臂,极为亲近的样子。
“嫂嫂是同我说过若有空便会来贺我及笄,倒是皇兄你,我三顾茅庐,你也是闭门不出,如今怎的又来了?”
皇帝的视线从萧太后脸上移至长公主那,紧绷的神色放松了许多:“朕可从未言明来与不来,你及笄这样的大日子,皇兄自然要来给你撑撑场面。”
此言一出,各朝臣自然也顺势而为,上前恭贺。
萧太后身处高位,神态淡然的侧过脸去,同她身边的董嬷嬷吩咐着什么,随即便见董嬷嬷悄然离去。
陈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向。
长公主笄礼,按说皇帝与皇后帝后不和多年,又恰逢皇帝同太后母子离心,今日这般一派祥和的景象照理说不该出现,可偏偏就如此荒唐,于佛云殿中上演了。
皇后在宫中独树一帜,自成一派,为人处世亲疏有别,从未见她插手宫中任何事宜,方才路过陈遥,她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却带着别样的意味。
皇帝参宴,众人皆以为是太后与皇帝间的权力博弈,陈遥却甚至没那么简单。方才萧太后的模样......她隐隐觉得,这一切与谢书庭脱不了干系。
于是便趁着众人不察,悄悄跟上了董嬷嬷。
董嬷嬷年纪大了,腿脚却十分利索,陈遥平日做惯了马车,跟得十分吃力。
眼瞧着董嬷嬷消失在假山之中没了身影。陈遥步履匆匆,呼吸略有些乱,眼神四处搜寻着。
天寒地冻,她的身上却微微冒汗。
她没投皱折,正要放弃,腰间一股极重的力道将她带入身后假山的缝隙之重。
那甬道宽度极窄,长度却能容纳下两人还有余。
随着那人将她揽入怀中,一阵温热气流打在了陈遥耳侧。微凉的唇瓣擦过她耳廓,陈遥僵在了原地,心跳如蹦豆子一般,在这狭小的空间响个不停。
身后那人的声音熟悉极了,略带低哑,却难掩兴奋:“阿姐这么急切,可是在寻我?”